第31章 斷袖之辨
李樓風手中的馬鞭本要破風而出,但他觀察到蕭泉後撤半步,左手攥拳小臂微抬,便暫時按下動作。
蕭泉家中送她來京郊學堂,也不是全無準備。
畢竟穀嵩先生不是京中的教習先生,允許一幫婆子仆從守在這堂那殿的等著伺候,除了早中晚接送,其餘時候別來他跟前礙眼。
因此蕭程永特請了習武師傅來教她些拳腳,大殺四方不必,能自保便好。
蕭瑾安心中千回百轉,身體隱隱蓄力,可隨即想到陸鼎家中勢力,那雙攥拳的手還是鬆開了去。
任沙包大的拳頭砸在她臉上。
她不能給家中惹去禍患。
李樓風眼睛緩緩瞪大,當他明白蕭泉不願反抗時已來不及,“砰”地一聲,蕭泉被砸倒在地。
“陸鼎。”
他沉聲吼道,陸鼎循聲望去,李樓風騎在馬上眉目陰鬱地俯視著他,隨即歎了口氣,“先生找你,讓你去堂上領紙,今日把那首詩抄一百遍。”
陸鼎怔在原地,其餘學生也都惴惴,心急問道:“先生隻罰了陸鼎?”
沒人懷疑他空口白話。
他“嗯”了一聲,眼神與蕭泉在半空交匯,很快又移開,吼了一聲:“還不快去?讓先生看到這處告到你爹那兒,有你好果子吃?!”
陸鼎垂頭喪氣地啐了一口,完全沒有了收拾誰的心情,陰惻惻地瞥了眼倒在地上的蕭泉:“晦氣!”
蕭泉靠坐在牆邊,對著他的背影比了個小拇指。
其他學生三三兩兩地散去,不忘回頭看一眼頗為狼狽的蕭泉,這會兒他們回過神來,也覺得陸鼎有些過了。
有幾個伸手要來扶她,她垂著頭沒理。
等其他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兩人一馬,她伸手碰了碰臉側,“嘶”了一聲,方抬起頭來瞪視他:“為何幫我?”
李樓風最近覺得自己越發奇怪,他受著她的質問,心思卻飄到九霄雲外,隱隱能聽到九霄之外傳來一句。
這人真好看。
蕭瑾安靠在灰牆之下,仰起白皙的脖頸,耳垂瑩潤,右臉發紅可能還有些發腫,眼角眉梢都是不服輸的倔強,狼狽又生動。
但唯獨算不上好看。
比起時不時金簪花鈿盛裝來到李國公府上的妙齡女子,此刻的蕭瑾安太不成樣子,她屈起一條腿,手搭在膝蓋上,餘暉落在她半張臉上,她沒有半分女兒家的矜持,斂眸等著他的回答。
可他覺得這樣好看極了,而蕭泉甚至不是個女兒家。
李樓風悚然一驚,神神叨叨地答她:“我不能斷袖的,我爹會拿供在宗祠上的傳家劍砍我的……”
蕭瑾安:“?”
他魂不守舍地又念叨了幾句,馬被他牽著在原地打轉。
等他回過神來,蕭瑾安已經扶牆起身,穿過他走向來接她歸家的車馬。
“呀!小……公子你臉怎麽了?!”
他馭馬上前,能聽到蕭瑾安低聲安撫著嬤嬤,那聲音不似堂上作答,總梗著口氣似的,而是溫聲柔調,很能讓人平心靜氣。
但對他好像適得其反。
本想告訴她用點什麽藥好,結果他聽得耳骨發燙,屁股著火般跑沒了影。
那一晚他什麽教案也沒看進去,管他太白子美,都擋不住他對自己可能是個斷袖的惶然。
不對,也不能說他是斷袖,他看著陸鼎就沒什麽心思……莫非是陸鼎長得太寒磣?
李樓風跑到他二哥房中,來回掃視他二哥這張很不寒磣的臉。
李明庚看著他這欠揍幺弟盯著自己上上下下掃了不下十回,終於在第十一回把李樓風扔出了房。
“不對啊,我二哥可是京中榜上有名的佳公子,”他拍拍身上的土爬起來,沉思著往外走去:“我一點感覺也沒有啊。”
他腦海中乍然浮現出蕭泉清淩淩的背影,和他那雙黑亮眸子。
“咚咚”
李樓風:“……”
完了,他隻對蕭泉斷袖,也就是蕭泉這廝會讓他斷袖,他隻要碰上蕭泉,就會斷袖!
初戀來得太震撼,把李樓風十五年來的三觀都震得稀碎。
他想,如果是蕭泉的話,也……行吧。
他甚至跑到李國公房中,拿著他爹案頭的書裝了半天樣子,裝到他爹準備趕人歇下時,他才支支吾吾道:“爹,就是……有個品貌端方,額,才學俱全的……額,與我一般大的小子,我很欣欣欣欣賞他,想與他、額、與他……”
李國公一巴掌摔他腦門上,笑罵道:“送你上個學堂,回來倒連話都不會說了,”國公也豪邁,大手一揮替他的姻緣拍了板:“若真像你說的這般好兒郎,你帶回來!”
李樓風雙眼燈籠似的亮起。
“爹給你們做主,你們拜了把子,以後就是不離不棄的好兄弟了!”
李樓風很快蔫了下去,被豪邁的國公爺拎出房門,滿心都是和蕭泉拜把子的場麵。
“李兄在上,請受小弟一拜!”
“蕭弟不必多禮,兄長自當照顧你!”
他打了個寒顫,把這駭人畫麵從腦中趕出,灰溜溜地滾回自己房間,蓋被睡覺。
夢境中又是各種兄弟結拜,氣得他欲哭無淚。
第二日天大亮,他怎麽也不願去滄浪堂。
二哥李明庚把他從**揪起來,確認他沒病裝病後把人團巴團巴,交給了大姐。
李憐徹就差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壓著人坐了車前往滄浪。
她一看自家弟弟縮在座上的窩囊樣,就氣不打一處來:“你說你,不就上個學堂,又不是要你去掏心賣肺,一天學個書學得稀鬆二五眼也就算了,多大個人了,還要我壓著你上學堂!”
李樓風沒有了平日打馬縱街的瀟灑,悲涼地看她一眼,歪著頭不吭聲。
你懂什麽,你又不是斷袖!
等他被李憐徹從車中薅出來,蕭泉家的車馬也正從對麵駛來,蕭泉掀簾而出,沒注意李憐徹的目光,回頭跟車中嬤嬤說了些寬心話。
李樓風自是聽到那不敢細聽的聲音,垂著頭把腳尖量了又量。
“咦,你們這兒倒還有女學生……不對,”李憐徹目露欣賞,望著蕭泉線條流暢的側臉,和不甚明顯的胸脯,“女扮男裝,倒是有些誌氣和手段。”
李樓風猛然抬頭,攀著大姐揪在他衣領上的手,“姐姐姐姐姐,你說什麽,蕭泉是女子?”
李憐徹不悅地看著她的蠢弟弟,皮笑肉不笑地囑咐道:“別以為人家是個姑娘就可以隨便欺負,平日裏人家有什麽不方便的,機靈著點。”
李樓風激動得眼淚都要出來了。
我哪舍得欺負啊……太好了,我不是斷袖!
他抱著他大姐的額頭吧唧一下,雀躍地蹦下車去躲過了身後的掌風,撒丫子跑進了學堂。
蕭瑾安跟在他身後,奇道:“這人今日是上學堂倒是很積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