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賜婚
皇帝不開口,他們也不敢貿然。
好一會兒,皇帝才如夢方醒地起了話頭,與他們寒暄些家長裏短,李明庚都中規中矩地應了,李樓風時不時搭兩句腔。
皇帝看了看月霞那魂兒都飛到李樓風身上的小女兒情態,問道:“樓哥兒今辰歲數幾何啊?朕還記得你八歲那會兒,跟夫子鬧脾氣,扒了國子監後牆樹上的所有石榴花,如今已是少年初長成了。”
李樓風那點破事在宮中看來是沒少傳,他尷尬地笑了笑,起身回話:“回陛下,今歲十五,兒時頑劣,讓陛下笑話了。”
皇帝臉上也帶了笑,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回憶道:“無妨,朕兒時也頑劣得緊,還被先帝抽了好幾次板子,性子才漸漸收斂。”
李家兄弟嗬嗬陪笑,殿中氣氛一片和樂。
“說來,朕在樓哥兒這個歲數,府中早已有皇妃了。”話鋒一轉,該來的還是來了。
李樓風扯了扯嘴角,謙卑道:“陛下年少有為,樓風向來頑劣,功業未成,怎敢貪圖兒女情長?”
月霞就差捧著臉滿眼星星了。
皇帝誇了他幾句,沒再窮追不舍,把矛頭轉向了李明庚。
“憐徹巾幗不讓須眉,過完年就要離京,這些日子想必也忙得馬不停蹄,”他望向那個風雨不動安如山的青年,笑道:“國公一生鞠躬盡瘁,素卿去得早,府中也沒個操持的,才讓你們姐弟幾人到如今還孤家寡人。”
李樓風之母高素卿,是當今聖上的皇妹,當初是先帝賜婚,年少蔥蘢的李國公見卿傾心,就算後來夫妻緣淺無分白頭,他也沒再續弦過。
李明庚眉頭一跳,聽他提到了娘親,今天怕是不能糊弄過去了。
他拱手道:“陛下心係萬民,還能惦記著我們姐弟幾人,明庚感激涕零,隻是我們姐弟都不爭氣,不如父親有功於朝廷,怎好再叨擾聖恩。”
皇帝早過了知天命的年紀,皇嗣眾多,但可堪重任的至今沒看出來,太子之位空懸,每天都有不少折子含沙射影地遞上來。
他斂眉望向素衣織錦的青年,心下有幾分可惜,李明庚若是生在別家,自然會有一番建樹。
“明庚倒不必妄自菲薄,來日方長,不急在這一時,先安家,在定業也是一樣的。”
李明庚難得焦躁,麵上還是清清淺淺的。
“柳太傅之女,朕見過一麵,此女蕙質蘭心,秀外慧中,隻是自小身體不太好,所以一直養在閨中,朕看她性子與你相合,不如今日朕就做個主,讓國公與太傅結個秦晉之好。”皇帝啜了口新上貢的普桑尖,囑咐身後的大監一會兒去拿點,讓李明庚帶回去。
李樓風沒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慌神望去,他二哥垂著頭看不清神色,沒多久,便俯首謝恩了。
不止李樓風,就連月霞也傻了眼,她滿心以為父皇答應召見李樓風,是願意給自己指婚的意思。
到頭來,給他人做了嫁衣。
之後又不鹹不淡地閑聊幾句,皇帝倦色再也掩不住,大監上前低語兩句,皇帝便讓他們自行回府了。
月霞伸長了脖子,顯然對某人戀戀不舍。
皇帝撫了撫她的發頂,難得耐心道:“他少年心性,非你良人,你莫要再為他費心思了,滿京城的好兒郎多得是,朕的月霞不該委屈。”
這已是帝王所能說出的最溫情的話了,月霞謹記母妃教誨,咬著下唇不敢頂撞,與大監一同攙著他去寢宮歇息。
她戀戀不舍地回望一眼,那人沒有等她,早早離了殿上,連一個背影也不曾留下。
……
“怎麽辦二哥,要真賜婚下來,你和醉煙姐……”李樓風手裏還提著大監著人送來的貢茶,喋喋不休地跟在李明庚身後。
這人麵上仍是看不出一點端倪,瞥了他一眼道:“君無戲言,我們一到府中,聖旨也就下來了,還有,這是宮中,你說話莫要聲張。”
李樓風“哎呀”一聲幾步上前擋住他的去路,此處宮道上沒什麽人,他還是聽話地壓低聲音道:“要不你帶醉煙姐跑吧,我來擋住宮中的人,反正有爹頂著呢。”
他二哥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人,怎麽能被一個見都沒見過的人占了位置?
李明庚聞言好笑地敲了敲他的腦袋:“抗旨不遵,你當李家有幾顆頭夠他砍的?”
李樓風麵色蒼白,活像是他被包辦婚姻,塌著肩膀嚅喏道:“對不住,哥,要不是我要你陪我進宮,也不會……”
“這一趟我來不來,”他搖搖頭,嗬出一口慘淡的白霜,塵埃落定道:“結果都一樣,更何況,我與醉煙本就沒有結果。”
“為什麽?”李樓風隻當他是說喪氣話,安慰道:“一出宮我就去找醉煙姐,我跟她說,是我連累你,讓她別怪你。”
李明庚沒有跟家中人說私事的習慣,更不想跟他弟探討自己的感情狀態,當下注意到青苔橫生的牆頭,撥開他往前走了兩步,“這兒是哪?你怎麽帶的路?”
李樓風沒進過幾次宮,怎麽可能帶路,完了,他二哥已經神思恍惚了,李樓風目光悲痛道:“二哥,你若是心中不痛快,便打我一頓吧。”
李明庚欣然應允:“好,回去我借大姐的長纓槍一用。”
“那不行!我也是肉做的,不得攜兵器上場!”
他蒼蠅似的繞在二哥身後,細數自己的凡胎肉體得來不易,不論是誰要揍他都得講武德……不料李明庚突然停下,他急急定住,兩人險些撞在一處。
“這就是離宮,我進宮數次,還是第一回走到這處。”
李明庚邊說邊往鏽跡斑斑的宮門裏望去,李樓風不知那些宮中秘史,隻順著他的目光往兩指寬的門縫裏透去。
蕭瑟自不必說,從有限的視野裏能看到無人打掃的斷枝殘葉,還有幾個摔碎的破碗。
靠在門牆邊的高懷淵百無聊賴地摳著手上密密麻麻的凍瘡,他四肢細弱,根本無法從身形上判斷年紀。
他聽著門外的人三言兩語描述離宮的來曆,聽著漸漸遠去的另一個聲音說“稚子總是無辜的”,神色空白。
四四方方的天空中有鴉群引吭飛過,很快又消失在離宮的盡頭。
他遲鈍地顫動睫毛,手中一痛。
他摳破了結痂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