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許諾
四月春深,李柳兩家尋了個黃道吉日,遞交給司儀官呈到宮中,晉帝大致一掃眼,準許了。
於是四月中旬的某一個大好晴天,柳家的轎子一路吹拉彈唱,抬到了李國公府上。
柳太傅一輩子中規中矩,在國子監任教時還教過李樓風幾日算術,不黨爭不朝鬥,是個老實本分的文臣。
柳扶風在書香世家中長大,文思敏捷自不必說,可惜身子骨是打娘胎出來的弱質,拿湯藥灌到如今,也算是菩薩保佑。
因著病骨支離,她所去過的最遠的地方,也就是均州青城山,那之後回來高燒兩日不褪,醒來卻還是高興的。
年前的那場流民之亂,她雖不曾親見,但在閨中憂思重重,揮筆寫下《呈君十二誡》,告誡為官者要如君如父,善待百姓,天下乃萬民之天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本末倒置是大忌……
每日都有無數讀書人秉筆直書,能遞到聖上麵前並有所發揮的少之又少,更何況一介閨中學女。
這篇文誡筆墨秀雅,言辭謙而不卑,在京中的讀書人之間傳閱了一段時日,還有人被她的才思打動,想要前來提親。
隻可惜早已被聖上欽定,許給了李國公家的二公子。
李明庚站在張燈結彩比過年還隆重幾分的國公府大門前,紅袍加身眉目如畫,隻是麵上依舊寧靜致遠,目光澄澄地望向自遠而近的八角紅轎。
待得喜轎落地,他立在轎邊伸出手去,喜婆撩開紅簾,一隻柔荑搭在他掌間,指尖冰涼。
他心下歎息一聲,扶著人上階時微微傾身,“你莫怕,就是些繁規瑣矩,跟著我便好。”
那人輕輕點頭,紅帕微漾。
今日李樓風也穿了一身喜慶的絳色,牽著依舊是男裝打扮的蕭泉站在喜堂一側。
蕭泉感受到掌心的濕潤,湊過去問他:“你二哥成親,你怎麽就緊張成這樣?”
李樓風也不知道,但他就是緊張,有點欣慰他二哥終於嫁出去了,又害怕兩人婚後不合,一邊是他二哥,一邊是曾經師長的獨女,他幫哪頭都不是……
操著八百個心的李樓風衝她笑笑,沒個正形:“我提前熟悉熟悉,以後咱倆成親時就不會忙亂了。”
蕭泉煞有其事地頷首道:“那你可看仔細了,到時全都交給你打理。”
兩人絮絮間,新人雙雙入堂。
在進堂之前,喜婆把牽巾捧著,準備放在新娘和新郎掌中,一人牽著一頭。
“不必了,她視物不清,我扶著便好。”李明庚淡淡開口,喜婆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喜笑顏開地不再說什麽。
柳扶風的指尖就這麽漸漸回溫了。
李國公肅然坐在高堂上,另一頭坐著柳太傅和柳夫人,中間還空出一個位置,放著李明庚之母高素卿的牌位。
沒有牽巾,反而是新郎牽著新娘入堂,柳家父母的神色一怔,隨即放鬆下來。
就著柳扶風的裙擺步伐,兩人款款而來,新郎玉冠秀麵,在京中也是素有才名,柳家就這麽一個女兒,隻盼這小郎君能對她好,至於富貴功名,便不強求了。
蕭泉看著那紅袖中露出的一截盈盈皓腕,以及腕間凸起的青藍血管,眉頭微皺。
她不用看麵相,便知這位姐姐的身子骨實在纖弱,若不好生養養……
“樓哥兒,這位……哎,你怎麽哭了?”
蕭泉本想讓他在他二嫂進門後找點方子溫養一番,誰知這人也不吭聲,眼裏直直落下淚來。
“這是怎麽了,嗯?”蕭泉放柔聲音,從腰間掏出手帕,一一替他揩去。
李樓風吸了吸鼻子,抬手把她的手攏在掌心,鼻尖紅紅地看著她,搖了搖頭,“我也不知……”
那頭高堂拜完,李明庚扶著新娘起身,轉眼便看到自家幺弟一臉梨花帶雨,無奈朝他抿唇一笑,又看著他身旁的蕭泉,點了點頭。
蕭泉會意,眼看堂前的事也差不多了,拉著李樓風離席出了門。
新郎在眾人的歡聲慶賀中,踏著丫鬟喜婆們灑下的花瓣,攜著新娘踏入早已收拾妥當的婚房。
待眾人都撤下後,他道了聲失禮,便取下桌上架好的喜秤,挑起了新娘的蓋頭。
平日裏柳扶風都待在閨中,也不喜見人,總是素著一張臉。
今朝五更,天蒙蒙亮便被拽到鏡前,迷迷糊糊地挽了繁複非常的新娘髻,紅粉敷麵,丹脂點唇。
彼時她看著鏡中的佳人,神色驚疑,與此時一樣,輕聲問道:“這般打扮,好看嗎?”
李明庚薄唇微張,好半晌回過神來,將喜帕放在桌上,背對著她:“柳姑娘天生麗質,姿容卓絕,自然是好看的。”
她絞著手指,笑意未完便聽他道:“我這就宴賓去了,房中什麽都有,若是飯菜涼了你叫丫鬟婆子來熱一熱,今夜……我宿在別處。”
他回過身來,目光輕點便掠開,思慮周全:“你放心,我府上不會有人嚼什麽舌根。”
柳扶風的指尖尚且溫熱,趕在他離去前匆匆問道:“公子……可是有心儀之人?”
李明庚腳步一頓,一身喜慶的紅,背影卻透出幾分寂寥。
他沒有回答,隻道:“今日辛勞,你早些歇息吧。”
柳扶風看著緩緩閉合的門扉,哪能不明白。
紅燭搖曳,帳頂是錦繡鴛鴦,門外不遠處還有殷殷不絕的慶賀聲。
柳扶風咬了一口家中帶來、捧了一路的蘋果,甜得她泛起淚意,又勉力壓住。
她按了按眼角,取下腦袋上沉沉的珠翠,看著房中無處不在的喜色,輕笑道:“君子如玉,原來……是我肖想了。”
……
蕭泉聽著外頭的鞭炮聲和鼎沸人聲,攥緊了李樓風肩上的衣料。
她力有不支,踉蹌兩步往後退去,腳邊撞了一路的叮叮當當,嚇得她更是緊張。
“夠、夠了,外頭都是人!”蕭泉奮力仰頭,氣音裏滿是羞惱。
他們躲在堆放雜物的小閣樓二樓,小時候李樓風不愛讀書,就躲到此處偷懶。
他攬著蕭泉的腰抱得更緊了些,一隻手墊在她腦後,埋在她肩上懨懨道:“你可不準不要我。”
老天啊這又是哪出……
蕭泉狠狠揉了揉他的頭,又抱著人啃了一口,憤恨道:“我哪裏不要你了!”
“二哥本有心上人,就是因為那次跟我進宮才……”他歎了口氣,與她額頭相抵,“皇命難違,若是他不喜歡我這個二嫂,我就平白耽誤了三個人。”
蕭泉沒想到這其中還有文章,默然片刻,摸了摸他的臉道:“不怪你的,皇帝也不能是算準了你二哥要進宮,這般……這般,也隻能說是有緣無分。”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還凝著水意,不安道:“那我們呢?我們……會有緣無分嗎?”
樓閣的小小窗口透進來的幾縷光,全都偏愛地打在他臉上。
蕭泉也想這般偏愛他,少不經事地許諾。
“不會的,就算你想跑,我也**魂不散地跟著你。”
“那說好了,你可不能食言而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