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生變
第二日,李樓風頂著眼下沉沉的烏青,吊著一口氣姍姍來遲,穀嵩見他這模樣也就沒罰他,放行入座了。
蕭泉趁著先生板書的時候給他扔了紙條,問他怎麽了。
李樓風想起二哥那番話,垂眸扯了扯嘴角,很快給她回了一張。
蕭泉打開來看,上麵隻有三個字。
想你了。
她輕歎著收起那張紙條,貼身放好。
早堂散去,陸鼎納罕地湊到他跟前,“喲,小三爺這尊容,莫不是也挑燈夜讀了?這麽用功可不行,得注意身體啊。”
他神色懨懨地覷他一眼,一個字都奉欠,倒在桌上補眠去了。
那堆人一哄而散,沒人敢在他補眠的時候觸他黴頭。
蕭泉回頭看了看,坐在前邊的王儀笙起身離席,她也跟了出去。
那次他對蕭泉出言譏諷之後,依舊每日留堂,蕭泉碰到他會移開的視線令他感到快意。
心虛嗎?心虛就對了,本來就不該是你的。
他小解回來,一轉過廊便撞上了人,這一下撞得實在,他嘶聲踉蹌著後退,看清了來人。
“蕭泉,你這是做什麽?”
蕭泉挑眉冷笑:“我走我的路,你吠什麽?”
他沉下臉來,“怎麽?你真把自己當世子妃了?”
蕭泉一反常態地沒有避開,負手向前步步緊逼,他不得不蹙眉後退,後腦勺嘭一聲撞在廊柱上,他不禁惱怒道:“你想幹什麽?!”
“王儀笙,你知道先生的關門弟子是我,很嫉妒吧?”
否則如何解釋他每日留堂,總要擋在自己前麵衝到先生書房,以及每次先生對她的點撥,他都投來意味不明的打量。
蕭泉仰頭思考片刻,善解人意道:“還是說,你也想當世子妃?”
“你!”王儀笙沒想到就這麽被她看穿了,還好生嘲諷了一番,氣得臉紅脖子粗,抬掌便要打去。
蕭泉一把攫住他的手,盯著他因憤怒而扭曲的麵容,厲聲道:“我還當你出身寒門,自有一番骨氣,到頭來也不過是個輸不起的小人罷了!”
“就是因為我出身寒門,”王儀笙甩掉她的手,恨恨地瞪著她:“所以我明白你們這些人有多麽恬不知恥,輕易便可得到我得不到的,還要將我踐踏一番!”
“明明我才是那個起早貪黑,廢寢忘食的學生,先生憑什麽選你?!”
“而你女扮男裝闖入學堂,心術不正以色侍人,那些人今日能捧你,明日便能殺你,你以為你能有什麽好下場?”
蕭泉見他一副遭受天下之大不公的憤慨樣,冷冷道:“你衝我吠什麽?你敢衝到陸鼎和李樓風麵前,把你剛才的話再說一遍嗎?”
他登時抿緊嘴唇,不甘地瞪著她。
“你以為你是什麽臥薪嚐膽的高潔之士嗎?”蕭泉諷刺地笑了兩聲,“你不過是個唯唯諾諾的欺軟怕硬之輩罷了,口口聲聲說我女扮男裝,你敢在我麵前這般囂張,不也因我是個女人,覺得我好拿捏嗎?”、
“先生尚且沒有分別心,隻問治學向道,而你,不過是個俗得不能再俗的庸碌之輩罷了。”
她看著王儀笙霎時蒼白的臉,字字誅心:“現在你明白,先生為何不選你了嗎?”
她退開兩步撣了撣身上不存在的髒東西,“至於是不是以色侍人,你管不著,我確實貌美,容易引人誤會。”
她勾唇一笑,打量物件似的將他上下掃了掃,“總比一無是處的人,有可取之處。”
話音落下,隻有他喘著粗氣的呼吸聲。
蕭泉收起玩笑神色,麵無表情地揚長而去。
她又沒做錯什麽,憑什麽要放任這種小人給自己潑髒水?
陸鼎那幫人在簷下鬥蛐蛐,見她一身寒氣地從回廊出來,進了堂中。
沒過多久,那平日裏三腳踹不出一個屁來的王儀笙也跟著出來了,還陰惻惻地看了陸鼎一眼。
陸鼎這廝向來是個愛熱鬧的,當即“嘿”了一聲,蕭泉他惹不起,一個王儀笙他還惹不起嗎?
“喂!你……”
陸鼎半句話沒說完,王儀笙突然拽住他的衣襟,神情有幾分猙獰道:“你知道嗎?蕭泉是個女子。”
“蕭泉她,是個女子!女扮男裝跑到學堂來,成了穀嵩先生的關門弟子,是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本來在外麵鬥蛐蛐的學生聽到他高聲呼喊,都衝進去看熱鬧,一聽這消息眾人紛紛默然,隨即炸開了鍋。
“什麽?!蕭泉是女兒身?”
“穀嵩先生已經收徒了?!
“就是她?”
蕭泉沒想到他會卑劣至此,這是存心了不讓她好過。
她站在堂中接受著眾人的檢視與議論,周身血液瞬間冰涼。
有人驚呼一聲,她餘光裏一個身影掠過,王儀笙的痛呼聲響徹滿堂。
李樓風手上沾滿了墨汁,半邊衣袖都被染黑,手裏緊緊攥著硯台,目眥欲裂地盯著身下腦袋開瓢的人。
王儀笙也像是瘋了,口中不管不顧道:“怎麽?!擋了你與她的苟合路……額!啊!殺人了——”
“李樓風!”
蕭泉喊了一聲,他仍舊一下一下地持硯砸下,她撲上去死死抱住他的手,“夠了!李樓風!”
“李樓風!”
“他死了背罵名的是我——”
門裏門外的一圈人都嚇傻了,李樓風垂下手,血混合著墨汁淌下,他看著蕭泉,依舊陷在迷狂中,問她:“憑什麽?”
蕭泉聽到先生和掌生師兄的詢問聲,手握住他的手腕,把硯台搶了下來,扔到一邊。
方才李樓風力氣大得驚人,她根本攔不住他,可他這一手的墨和血,又要怎麽解釋?
倒在地上的人嘴角流出血沫,開始高聲喊冤,除了第一下砸在頭上,後麵他手臂上掛了個蕭泉,幅度小了下來,沒再砸到過頭。
“這是在做什麽?!”
先生看著王儀笙頭上流出來的血,“快,把他送醫,快送到醫館!”
眾人這才如夢方醒,找擔架的找擔架,抬人的抬人,一時雞飛狗跳好不熱鬧,連陸鼎都茫然地跟著打轉起來。
倒是蕭泉和李樓風兩個沒人敢靠近,默然相立著。
“蕭泉,你隨我去醫館,把事情解釋清楚。”掌生瞥了李樓風一眼,沒說什麽。
先生在院外忙得團團轉,蒼老的聲音盤旋在滄浪堂上空。
“我先去幫忙,你冷靜一下。”
她握了握他沾滿墨汁的手,轉身要走。
“為什麽?”
蕭泉循聲回望,他垂著頭看不清神色,攥著她的手不肯放。
“為什麽我打死他,背罵名的是你?”
“為什麽你要戰戰兢兢,才能來到我身邊?”
“為什麽……你要如此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