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春芽
京郊有一處河灘,地處索湖下遊,既無雙峽之勢,也沒有這一頭那一方的小山丘,是個地勢平坦視野開闊的大平灘。
除了近河道的兩邊是些鵝卵卵石,其餘都鋪就了絨絨的草地,冬日常有人在河邊架火烤魚,夏日嘛,來的多是些愛戲水的孩童。
還有愛放風箏的蕭淞。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二小姐再快些!”
攏夏在後麵攆,蕭淞一手握柄一手牽繩,悶頭就往前衝,一雙短腿邁得雄勁有力,她自己畫麵的風箏很快就往在高空悠悠**了起來。
這裏地勢大人又少,夏日時節陽光總把草地曬得暖洋洋的,伴著微微的河腥氣撲麵而來,涼爽極了。
攏夏也不急著去追,比起大小姐喜靜的性格,二小姐不玩到力竭是牽不回家的。
她眯眼遮頭,望了望在不遠處朗笑的二小姐,舒服地席地而坐,躺在草地上吸收日月精華去了。
蕭淞兀自牽著線倒退,風箏飛得越高,她拽得就越放鬆,“京中要是有放風箏大賽,我肯定能一舉奪魁!”
天朗氣清,她自個兒與自個兒玩慣了,倒也玩出不少花樣。
一會兒是“輕功上飄”,一會是跳著讓風箏有節奏地上下起伏,取名“魚躍長空”,蕭泉曾聽過她胡謅兩次,還讚她在玩樂方麵是極有創新的。
不遠處有一個三層高的木樓,底下掛著一麵朽得快壽終正寢的木匾,上書“聽風樓”三字。
蕭淞不是第一回溜達到此處了,心想許是哪個附庸風雅的前人建在此處聞風望月的吧。
她還想偷偷溜進去看,但那門實在堵得嚴實,她一人推不開,攏夏是決計不會幫她的,怕裏麵有什麽不好的東西。
不過,今日這樓卻不太一樣,她目力極好,能看見頂端站了個少年。
那少年沐在光中,目光遠眺,卻周身發寒,絲毫沒有注意到有人在悄悄觀察他。
他神色悲傷,像是一個人在那處站了很久很久。
蕭淞心下暗驚,趕忙把風箏線收短,非常“不小心”地讓風箏掛在了二樓簷角。
“這位兄台——”
餘歌如夢方醒,四望之下發現樓下有一藕衣雙髻的少女,正雙手攏在嘴邊朝他費力呼喊著——
“我風箏掛住了,你可否取了遞與我呀——”
“拜托你了——”
“這風箏對我是貴重之物,你取了下來必有重謝——”
餘歌好奇地垂頭看她,少女也殷殷切切地仰頭,在陽光下不得不眯縫著眼,粉麵圓臉,像是一隻晶瑩剔透的小包子……
他沒有說話,徑直從瓦鋪的房頂矮身梭下,抓住突出的簷脊,身子一晃**到二樓。
樓下的少女語無倫次地驚呼出聲:“啊啊啊啊你別死——”
他踏上二樓的欄杆,將掛在簷角看不出畫得是貓是虎的風箏取下來,伸手把風箏扔了下去。
少女心有餘悸地拍著胸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要摔死了。”
哪有人放風箏會放到這不高不低的簷角來的,更何況他剛才根本沒看到有人在這邊起風箏……
他兩手搭在欄杆上,看著粉雕玉琢的少女,陳述道:“你故意讓風箏掛上的。”
蕭淞上前把風箏撿起,聽他問道:“為什麽?”
“我還以為你要尋死呢!站那麽高做什麽!”蕭淞不滿地跺腳道,很快眼珠一轉,指著他道:“你好厲害,我能跟你學功夫嗎?”
什麽功夫……這都是平日裏他沒事找事幹,扒樓甩牆用來尋刺激的,不過是身手靈活些罷了。
他擰眉片刻,不解道:“我要尋死,又關你什麽事?”
“嘿你真是……”蕭淞體會到了書上想要舌戰群儒的感覺,雖然這裏隻有一個。
她擼了擼袖子,又是指天又是指地的,“上天有好生之德,再說了,你那麽摔下來多痛啊,你不怕疼的嗎?”
“還有,我阿娘說了,若承他人善意,一定要感懷在心,”她叉腰抬下巴,氣勢洶洶道:“快跟我道謝!”
下一瞬,少年翻欄而下就停在她麵前,她踉蹌後退,心想完了,肯定要摔個大屁股蹲。
餘歌沒想到這人氣勢洶洶,卻那麽不經嚇,伸手想要拽住她的手臂,可她亂揮著手,他隻好握住她的手將她拽住往回拉。
蕭淞愣了愣,他很快把人甩開,手裏還殘留著少女掌心溫暖柔軟的觸感。
他蜷了蜷手指,被風吹涼的手指也漸漸回暖,繞開她走道:“笨死了。”
“哎哎哎別走別走!!”蕭淞連忙跟在他身後,喋喋不休:“你真的會功夫啊?你教教我嘛,”她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高度,嘖嘖稱道:“喂,你叫什麽名字,我拜你為師吧!”
“你太笨了,學不會的。”餘歌從沒被人這麽聒噪過,冷著臉說風涼話,話一出口又後悔了,想說些什麽補救。
誰知蕭淞先他一步,拿風箏的那隻手搭在他肩上,風箏頭戳在他頰邊,“你給我停下!”
少女氣衝衝地繞到他身前,仰頭想了想,應是覺得終究是自己未來師傅,不好罵得太狠,於是折中成了諄諄教誨。
“人各有所長,你手腳靈便,是你的長處,我討人喜歡,是我的長處,你是你我是我,是不能用你的長處來嫌棄我的短處的,你可明白!”
說了一大串,還是沒和藹收尾,咬牙切齒起來。
她見少年神色哀傷,以為是自己罵得狠了,揮著手道:“額,我的意思是說,你很厲害我也很厲害,嗯……我家中從來沒人說過我笨,你也不可以……嗯,你怎麽了?”
少女擔憂的神色不似作假,他好像窺到了世界的另一麵,被人善待的人,才能善待別人,若是他見有人尋死,他根本不會上前,左右是自己選的……
“餘歌……”
他低聲道:“我叫餘歌。”
“哇,真好聽的名字,歌謠的歌嗎?”少女揮著風箏笑起來,“是哪兩個字呀?”
還是頭一回有人說他的名字好聽。
“你……”他話音未落,遠處有人在扯著嗓子呼喚:“二小姐——你跑哪去了——”
蕭淞循聲望去,一手拿風箏一手提裙角,“這兒呢——”
她回頭看著麵前俊俏的小少年,把手裏的風箏遞過去,“喏,送給你,若是有不開心的事就來此處放風箏吧,把心事都放到天上去,你的人間就回來啦!”
餘歌愣怔地接下那畫風清奇的風箏,少女邊跑邊與他約定:“那下回我來找你,你一定要教我啊!小師傅!”
風吹半夏,翩躚遠去的背影在無人知曉的瞬間,種下一株春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