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遺忘之杯,背叛的守衛
踏入白骨神殿的瞬間,世界的聲音,消失了。
空氣變得粘稠,帶著一股塵封了億萬年的,鐵鏽與怨念混合的腐朽氣味。秦悅抱著陸景川,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時間之上。
這裏沒有守衛。
或者說,這裏的一切,都是守衛。
神殿的牆壁,是由無數巨獸的肋骨拚接而成,形成高聳入雲的穹頂。而在這些森白的骨壁上,雕刻著一幅又一幅,令人靈魂戰栗的壁畫。
第一幅,是一位頭戴烈日冠冕的神祇,被他最虔誠的信徒,從背後,用一把凡鐵鑄成的匕首,刺穿了心髒。神祇的臉上,沒有痛苦,隻有極致的,錯愕。
第二幅,是一位創造了無數星辰的女神,被她親手創造的,擁有完美容貌的子嗣們,一根一根,拆解了神軀,奪走了神格。
第三幅,第四幅……
每一幅壁畫,都是一個關於背叛的故事。
空氣中,那些若有若無的低語,變得清晰。
“為什麽?”
“吾賜汝永生,汝為何背叛?”
“我的孩子……我的……”
那是無數個紀元以來,隕落於此的神明們,留下的,最後的不甘。這些聲音,像無數根冰冷的鋼針,試圖鑽進秦悅的大腦,喚醒她靈魂深處,最黑暗的記憶。
秦悅的腳步,沒有絲毫停頓。
她的目光,冰冷如初。
這些神明的怨念,比起她前世所承受的,更像是小孩子無力的哭嚎。
嗡——
腦海中,那股屬於【錨點殘骸】的共鳴,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它像一座燈塔,穿透了層層的怨念與死氣,精準地,為她指引著方向。
秦悅順著共鳴的指引,穿過了由神明脊骨構成的回廊,來到神殿的最深處。
這裏,沒有王座,沒有神像。
隻有一個,由一顆巨大到無法形容的,猙獰頭骨雕琢而成的,祭壇。
而在祭壇的正中央,供奉著一個東西。
一個杯口帶著豁口,印著過時卡通圖案的,廉價的,陶瓷水杯。
它就那樣靜靜地,擺放在那裏。與周圍這充滿了神性與死亡氣息的一切,格格不入,荒誕到了極致。
可那股讓秦悅心髒都為之刺痛的熟悉感,正是從這個杯子上,散發出來的。
就是它。
那個她前世,被沈皓當成垃圾一樣,隨手丟給她的“禮物”。
那個承載了她最初,也是最屈辱的,關於“背眼”記憶的,注腳。
秦悅抱著陸景川,緩緩走上祭壇。
她伸出手。
指尖,即將觸碰到那隻水杯。
就在這時。
一股無法形容的,強大到足以扭曲現實的意誌,轟然蘇醒!
整個白骨神殿,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秦悅眼前的世界,瞬間剝離,崩碎!
光線,柔和。
空氣裏,是熟悉的,高級儀器運行時,發出的輕微嗡鳴。
秦悅發現自己,正站在那艘,她曾在陸景川記憶中看到過的,“方舟”的控製室裏。
而陸景川,就站在她的麵前。
他沒有受傷,沒有昏迷。他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神情是她最熟悉的,那種運籌帷幄的從容與溫柔。
“悅悅。”
他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我們成功了。”
他走上前,想像往常一樣,將她擁入懷中。
秦悅沒有動。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陸景川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他臉上的溫柔,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痕。
“怎麽了?”他問,語氣裏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秦悅沒有回答。
她看到,陸景川的身後,那些巨大的,本應顯示著星圖與數據的光屏上,正緩緩浮現出一個個,猩紅色的,扭曲的,代表著“背叛”的古老符文。
冰冷,絕望。
陸景川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臉上的溫柔,終於,一點一點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殘忍的,玩味。
“看來,被你發現了。”
他攤了攤手,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沒錯,一切都是計劃。”
“你的出現,你的係統,你那特殊的‘創世核心’……對我來說,你就是全宇宙最完美的,誘餌。”
他的聲音,依舊是她最熟悉的磁性質感,說出的,卻是世界上最殘忍的話語。
“用你,來引開‘銜尾蛇’的本體。用你的‘初始之店’,來重創赫爾墨斯那個老不死的。現在,隻要再把你獻祭給它,我就能徹底擺脫它的追蹤,獲得真正的,自由。”
他看著秦悅,那雙深邃的眼眸裏,再無一絲愛意,隻剩下,冰冷的,純粹的,利用。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悅悅。你應該感到榮幸,你的存在,為一個更偉大的自由,做出了貢獻。”
極致的背叛。
足以讓任何一個陷入愛情的女人,瞬間心防崩潰,靈魂碎裂的場景。
然而。
秦悅,笑了。
那不是苦笑,不是慘笑。
而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帶著一絲,荒謬與嘲弄的,冷笑。
她看著眼前這個,扮演著背叛者的,陸景川的幻影,輕輕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平靜,且冰冷。
“演得不錯。”
“可惜……”
秦悅抬起眼,那雙漆黑的眸子裏,沒有一絲波瀾,隻有,經曆過煉獄之後,沉澱下來的,絕對的,漠然。
“比起沈皓,你還差了點火候。”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眼前的幻境,那艘完美的“方舟”,那個說著殘忍話語的陸景川,如同被重錘砸碎的鏡子,轟然破碎!
無數猩紅色的符文,發出不甘的尖嘯,消散在空氣中。
秦悅的意識,被彈回了現實。
她依舊站在那座白骨祭壇前,懷裏,依舊是那個昏迷不醒的,真正的陸景川。
而祭壇上,那隻平平無奇的陶瓷水杯,正散發出,滔天的,怨毒的黑氣!
一個由無數黑色怨念絲線纏繞的,半透明的神明靈魂,從杯子中,緩緩浮現。
它的神軀殘破不堪,臉上,帶著與壁畫中那個神祇,如出一轍的,被背叛時的錯愕與痛苦。
“為什麽?!!”
意誌殘響發出憤怒的,撕裂靈魂的咆哮。
“為什麽你能抵抗‘背叛’的神罰!沒有任何生靈,可以直麵最親密之人的背叛而毫無動搖!”
秦悅的目光,卻越過了它。
她的眼神,死死地,鎖定了那隻水杯。
在她的視野裏,那隻杯子上,正散發著一種,與陸景川靈魂深處那道傷口,完全同源的,秩序撕裂的氣息!
那不是治療的能量。
那是,傷口本身!
秦悅瞬間,明白了守墓人的指引。
這個水杯,或者說,這件名為“寂滅之心”的遺物,根本不是什麽治療聖藥。
它是一個“容器”!
它本身,就承載了,那個隕落的因果律神明,所遭受的,最極致的“背叛”概念!所以,它才能吸引這個同樣死於背叛的意誌殘響,作為它的守衛。
而要修複陸景川被“因果律”撕開的傷口,靠的不是能量的填充。
是平衡!
必須用一個同樣強大的“概念”,去暫時穩定住他那即將崩潰的靈魂!
這個杯子,就是穩定陸景川靈魂的,唯一的,“錨”!
“回答我!!!”
意誌殘響見自己的神罰被無視,徹底暴怒。它那由怨念構成的身體,猛地撲向秦悅!
它無法在現實中傷害秦悅,但它可以,強行撕開她的靈魂!
然而,就在它即將觸碰到秦悅的瞬間。
那個意誌殘響,發出了一聲,比之前更加驚恐,更加無法理解的尖叫!
它不再攻擊。
它咆哮著,開始強行抽取秦悅靈魂中,所有關於“背叛”的記憶,試圖以她自己的悔恨為燃料,將她徹底摧毀!
它要讓她,親眼看著自己的靈魂,是如何被自己最痛苦的記憶,燒成灰燼!
黑紅色的,屬於秦悅前世的記憶碎片,被它,野蠻地,從靈魂深處,一點點拖拽出來。
沈皓虛偽的臉。
蘇芷柔得意的笑。
那些熟悉的,讓她曾經痛不欲生的畫麵,即將重演。
可就在這個過程中。
意誌殘響的動作,猛地,一僵。
它那瘋狂的咆哮,戛然而止。
因為它在拉扯那些記憶絲線的時候,無意間,觸碰到了一根,不一樣的線。
一根,不屬於秦悅。
卻比她所有悔恨加起來,還要深邃,還要古老,還要沉重的,金色的,記憶之線。
那是……來自陸景川靈魂最深處,關於那個燃燒的,崩塌的,未來實驗室的……
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