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霍闌講述元善聖女往事
直到知曉她的生母是為保護自己才忍痛分離,那些陌生的親近感、對真相的渴盼、緊張與期待交織,讓她五味雜陳。
她深吸了一口氣,低聲問道:“大祭司,能告訴我……我母親是個怎樣的人嗎?”
霍闌放下茶盞,瓷底與案幾相觸的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他凝望著窗欞間浮動的晨光,眸中泛起漣漪般的追憶:“聖山聖女承天命而生,掌西域氣運,護萬民安康。
元善聖女在任時,商旅絡繹於絲路,百姓夜不閉戶,連王庭簷角的銅鈴都終日不聞殺伐之聲。”
薑冉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上浮雕的蓮花紋,青瓷的涼意滲入肌膚。
“但赫倫卻全然不顧這太平景象,他的野心如同被狂風助長的燎原之火,妄圖將世間的安寧統統吞噬。”
霍闌右手狠狠攥緊成拳,指節泛白,“那赫倫狼子野心,竟妄圖驅使鐵騎,將周遭三十六部族徹底踏平,可以想象得到,他所到之處,定是生靈塗炭、哀鴻遍野!”
“而元善聖女,心懷蒼生,大義凜然。她毅然登上祭天台。
在眾人矚目的神聖之地,以自身鮮血立下重誓——若赫倫敢起兵戈,她便散盡自身氣運。
她的氣運與西域國運緊密相連,一旦如此,西域必將陷入風雨飄搖、岌岌可危的絕境。
彼時,百姓們滿懷恐懼,密密麻麻地跪滿九重宮階,哭聲、喊聲交織。那場麵,任誰看了都為之動容!”
霍闌眼中閃過一絲追憶,情緒稍緩,“赫倫見此情景,忌憚元善聖女的力量,也畏懼百姓的反抗,才不得不暫且收斂其囂張的鋒芒。”
茶湯泛起細密漣漪,映出薑冉驟然攥緊的指尖。
“後來呢?”她聽見自己聲音發澀,“她為何會……”
“那年元善聖女代西域出使赤烏,一次偶然的機緣下,她與令尊在杏花微雨的詩意景致中相遇。
二人相談甚歡,對弈三日,在落子間情愫暗生,就此訂下終身。
可當令尊知曉元善聖女的身份後,出於對愛人的眷戀,他懇請元善聖女留在赤烏,長伴身旁。
但元善聖女身負著西域賦予的重任,心中裝著家國與子民,怎能輕易應允?
於是,她毅然決然地獨自回到西域。回到西域之後,元善聖女才驚覺自己已然有了身孕,而這腹中的孩子,便是您。”
薑冉的心猛地一緊,指尖微微顫抖。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出生竟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霍闌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沉重:“元善聖女自知曉懷有身孕起,便將滿心的柔情與期許傾注在這個小生命身上。
彼時,她忙中偷閑,在庭院中輕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眉眼含笑,早早就為腹中的您定下了名字。”
他微微抬眸,目光望向遠處,似是透過時空,看到了當年的場景,繼續道:“一日,有侍女笑著問詢,若是個男娃,這名字可還作數?元善聖女輕輕搖頭,悠悠說道,‘是男是女又何妨,不過是再取個名字罷了’。”
不知為何,薑冉的眼中泛起一絲淚光,她低下頭,努力壓抑住心中的情緒。
霍闌頓了頓,繼續道:“元善聖女向來日理萬機,即便身懷有孕,也未曾停下操勞的腳步,依舊有條不紊地處理著諸多事務。
那一次,她遠赴赤烏,與赤烏皇帝商討聯盟大事,不料途中身體突發狀況,竟出現了早產的跡象。”
“抵達赤烏後,元善聖女的情況愈發危急,生產時更是遭遇了大出血,生命垂危。
可即便身處生死邊緣,她心中所想仍是腹中的孩子,堅定地要求保下胎兒。”
霍闌微微歎息,眼中滿是敬佩,“曆經千難萬險,孩子終於呱呱墜地,是個可愛的女娃。
元善聖女看著繈褓中的嬰孩,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她輕聲呢喃,說自己與這個孩子之間似有心靈感應,她一直都知道,降臨世間的定會是個貼心的小棉襖。”
薑冉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她緊緊握住手中的茶杯,指尖發白。
“元善聖女彌留之際,氣息微弱,卻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您鄭重托付給了上一任大祭司,也就是我的父親霍羨。”
霍闌微微停頓,似在回溯那段沉痛往事,“父親精通術數,當即起卦推算,卦象顯示,倘若您隨他們一同返回西域,將會遭遇血光之災,存活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可若是將您留在赤烏,說不定還能尋得一線生機。父親深知天命不可違,無奈之下,隻好遵從天意。
將尚在繈褓中的您,小心翼翼地安置在赤烏的街道上。他相信上天定會憐憫,庇佑元善聖女的血脈。”
霍闌說罷,目光柔和地看向薑冉,眼中滿是安撫之意,溫聲說道:“元善聖女沒能陪伴您長大成人,這對她而言,或許是一生都無法釋懷的遺憾。但請相信,她對您的愛,從未有過絲毫減少。”
薑冉聽聞,眼眶瞬間泛紅,不由自主地垂下頭。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生母竟是這般心懷蒼生、偉大無私的聖女。
更未曾料到,她的一生,竟被無盡的無奈與遺憾所縈繞。
良久,薑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內心翻湧的情緒,抬起頭:“大祭司,多謝你告知我這些過往。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我的生父究竟是誰?”
霍闌輕輕歎了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絲歉疚,無奈地搖了搖頭:“元善聖女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這一點。
或許,她是不願這些陳年舊事成為您的負累。”
薑冉沉默了片刻,最終點了點頭。
她緩緩起身,廣袖在沉香木案幾上拖曳出暗紋。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複著內心翻湧的情緒。
忽而移步至門前,抬手輕輕拉開門扉。
日光傾瀉而入,她微微眯起眼,望向天邊高懸的日頭。
稍作思忖後,她轉身看向霍闌,語氣平靜而沉穩:“差不多快到巳時了,大祭司,我們可以準備去驗屍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