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金嬌,你想給我做師爺的事,還作數嗎?
宋簡書沒有感覺,梁美玲和羅炳森卻警惕地將目光看向角落。
他們這些人對殺意最是敏感。
但角落隻有一個衣著普通,麵容蒼老的保潔。
梁美玲掃視了幾圈,也沒有看到什麽威脅性的人物。
羅炳森卻不一樣,他在幫派能混到這個位置。
見識過不少汙糟事。
他抬腳就往那個保潔那裏去。
誰知那個保潔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
羅炳森才剛抬腳,保潔就裝作拖地,打開了角落的小門,消失不見了。
他隻得收回腳步,私下卻跟梁美玲道:“剛才那個保潔,對宋小姐有惡意,你多多看顧。”
涉及宋簡書的安全,梁美玲慎重地點頭。
一行人進了包廂,兩個保鏢大哥本想站在包廂外警戒,宋簡書卻讓他們也去隔壁包廂吃飯。
這家餐廳在中環算高檔,治安還算有保障。
等安排好一切,陳金嬌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宋簡書就道:“吃飯不談公事,如果是公事,一切等吃完飯再說。”
陳金嬌和李經理隻好乖乖地閉上嘴。
在這桌上,除了宋簡書,其他人都不是吃飯慢的。
李經理倒是喜歡在酒桌上談事,可宋簡書也不是他平時那些需要應酬的上司和客戶。
種種原因綜合之下,李經理竟然吃了一頓不錯的午飯。
不用談事、氣氛輕鬆、食物還好吃。
真希望還有下一次。
意識到自己在想什麽,李經理哭笑不得,那些有錢人裏,也就宋小姐這麽好說話了。
見眾人酒足飯飽,李經理打開了話頭:“宋小姐,這次托了您的福,下次還有事盡管吩咐,我李國昌萬死不辭!”
宋簡書聽得一頭黑線。
她還沒回應,陳金嬌就接上了李經理的話:“宋小姐,您交代我的事,我都做好了。”
“您讓我找的人我也找到了,隻是……他並不願意來見您,他說,他還有事要做。”
那個男人是三年前搬到城寨來的,來的時候就一身是傷。
沒人知道他的來曆和身份,隻知道他在找一個人。
之前陳阿婆被青州幫為難,他也幫過幾次忙,是個不錯的人。
宋簡書見到他的那一次,已經是他最後一次回城寨了。
他連萬昌船務的工作都辭了。
陳金嬌道:“……船務公司那邊也不知道他的來曆……他說他在這裏找不到他要找的人,所以……他走了。”
三年前?還在找人?
宋簡書還是想找到他。
她道:“羅先生,你們幫派有找人的業務嗎?”
羅炳森道:“有倒是有,可是您找的那個人沒有照片和名字,隻有一個模糊的表述,恐怕很難。”
此時,陳金嬌忽然像是想到什麽:“他說過,他之後想要去西環看看,那裏臨海,可能會找到他想找的人。”
宋簡書當機立斷:“那我們也去西環。”
梁美玲阻止道:“宋小姐,西環那邊是貧困的漁民和碼頭的苦力聚居地,差人管不到那邊,和城寨一樣亂。”
宋簡書思索道:“這樣,金嬌你把那個男人的特征跟兩位保鏢大哥說一下,讓他們去村子裏打聽打聽。”
“我不下車,我就在車上等結果。”
這也算一個安全的法子,梁美玲勉強同意了。
宋簡書借用餐廳的電話通知了謝澹明。
不出意外迎來了謝澹明激烈的反對。
奈何宋簡書就不是個會被謝澹明左右的人。
而且,萬一那個人真是謝澹明的大哥,那大家皆大歡喜。
如果不是,就相當於再揭一次謝澹明的傷疤。
與其如此,倒不如她先做個馬前卒。
一行人上了車,宋簡書準備送李經理和羅炳森回交易所,再送陳金嬌回家。
卻不想三人一致要求跟她一起去西環。
見他們態度堅決,宋簡書隻好答應。
中環離西環並不遠,開車也就是十多分鍾的路程。
僅僅十多分鍾的路程,兩邊的場景便大不相同。
如果說中環是紙醉金迷的銷金窟,西環就是算著鋼鏰過活,連老鼠都不來光顧的賣命場。
豪奢的勞斯萊斯緩緩開進西環。
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的碼頭工人、平常在街上亂跑的瘦骨伶仃的孩童和臉頰瘦削的主婦紛紛避讓。
他們生怕刮蹭到豪車一點。
宋簡書心生不忍,卻又無能為力。
隻能吩咐兩位保鏢大哥到時候打聽消息的時候給點錢他們,當是酬勞。
兩位保鏢大哥下車去打聽消息去了。
宋簡書靠在車窗邊,看著住在這裏的人如驚弓之鳥的模樣,心中越發酸澀。
陳金嬌試圖安慰,卻不明白為什麽宋簡書會為了與自己不相幹的人而難過。
宋簡書很快就整理好自己的心緒,笑道:“我沒事。”
她再一次告誡自己,這裏是70年代的香江,警察幫派蛇鼠一窩。社會混亂,世道黑暗。
她沒有能力、也沒有本事來拯救任何人。
她就連自己也拯救不了。
宋簡書發著呆,不知哪條巷口卻突然傳來痛苦的嘶吼:“救下我個仔啊——!”
她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臉頰瘦削,雙腿浮腫的中年婦女跪在巷口的汙水裏。
婦女的雙臂像鐵箍一樣勒著孩子的腰腹,指甲因用力而泛白。
周邊開著的賣魚攤、糖水攤、補鞋攤主等人忙衝過去:“咩事啊!強仔媽!強仔做咩了!”
強仔媽哭道:“今天強仔考了滿分,我買了糖給他吃,卡頸了(被糖卡住了)”
這下,誰都知道事情嚴峻了!
糖水攤的師奶忙把強仔拎起來,狠狠地拍著他的背。
拍了幾下不僅沒見好轉,反倒有更嚴重的趨勢。
補鞋攤的攤主當機立斷伸手進強仔的嘴裏,想要把那顆糖摳出來。
可是強仔隻是幹嘔,怎麽都嘔不出,臉色越發漲的紫紅。
賣魚攤的攤主道:“再堅持,再堅持,我叫我家仔去叫醫生了,林醫生就快要過來了!他到了一切都會好的,到時候請醫生的錢我們幾家平攤!”
但是強仔的臉色已經越來越差,他的手不停刮蹭著自己的喉嚨,幾乎抓出了血痕。
誰都看得出來,他已經撐不到醫生過來了。
卻在這時,強仔突然被人從強仔媽懷裏抱起。
“你做咩啊!”
眾人剛想駁斥出聲。
但當看到宋簡書時,卻都不敢說話了。
他們沒怎麽讀過書,不知道用什麽詞語來形容。
隻知道宋簡書看起來就是那種很有錢的人。
她長得就像電影裏的女明星。
可是此時,她蹲跪在強仔身後,藍白色的裙擺和白皙的膝蓋完全浸入了汙水裏。
強仔被她放在腿上,以一個環抱的姿勢握拳錘在強仔下腹胸口處。
她錘了好幾拳,強仔霎時間吐出一顆硬糖。
硬糖掉進了汙水裏。
他原本發青發紅的臉色也逐漸恢複正常,甚至還聲音沙啞地喊了一聲:“阿媽……”
強仔媽頓時淚如雨下,緊緊地把強仔抱進懷裏,一邊哭一邊打:“擔心死阿媽了!”
見強仔恢複過來,糖水攤的攤主熱情地拿來一張幹淨的條木凳,讓宋簡書坐在上麵。
宋簡書的小腿、裙擺、鞋子幾乎全部都黑黑的汙水染髒。
賣魚攤的攤主從家裏拿來了幹淨的毛巾和水,他有些拘謹道:“給……給這位小姐擦擦。”
陳金嬌想要低頭為宋簡書擦拭,被宋簡書阻止。
她接過毛巾,用毛巾沾濕了一些水,自己擦拭著自己的小腿。
但是她的裙子是絲綢質地的,鞋子是小羊皮的,沾了水,基本是廢了。
梁美玲從車裏拿出備用衣服:“宋小姐,衣服已經準備好了。”
恰在這時,賣魚攤攤主說的林醫生也趕到了。
他背著醫藥箱,用發膠一絲不苟地將頭發分成三七分,雙排扣的醫生袍裏穿著白色的西裝,聽診器還掛在胸前。
一看就是匆匆忙忙趕過來的。
他著急地問道:“怎麽了?病人在哪裏?”
賣魚攤的攤主興高采烈地衝上去:“林醫生,強仔活過來了!活過來了!”
通過賣魚攤攤主的描述,林醫生抬起頭,看向正在收拾自己的宋簡書。
他走到宋簡書麵前,先打了個招呼,然後略帶尊敬地詢問道:“這位小姐,我能問問您剛才用的手法是什麽手法嗎?”
他緊張道:“我知道我有點冒昧,但是……”
“不冒昧。”宋簡書認真道,“這個方法,我不僅可以教給你,我還可以教給這裏所有人。”
林醫生怔怔地看著她,忽然鞠躬道:“小姐大義。”
宋簡書本想躲開,但是她鞋子剛脫,正在換鞋,差點被他嚇得跳起來,要不是梁美玲撐住,她就要摔了。
她沒好意思再看林醫生:“這不是我的成果,是國外剛研究出來的,我換完衣服,就叫人過來吧,我就在這裏講。”
梁美玲扶著宋簡書上車換了衣服。
期間李經理一直碎碎念道:“宋小姐,兩個保鏢都不在,你就這樣衝出去,實在是太危險了,你可是我的金主,我一點都不希望你出事啊……”
宋簡書苦笑道:“我知道的,還好沒出事,幸好Mary在我身邊。”
羅炳森在一旁道:“以後可千萬不能做這麽危險的事情了。萬一沒救活,你就會是這裏所有人的公敵。”
宋簡書苦笑道:“我知道的,本來我也在猶豫,隻是看到那個孩子快死了,想也沒想,就衝出去了。”
聽見她的話,在場的幾人都沉默了。
他們無法再說任何話。
宋簡書沒想到,海姆立克急救法現在還沒出現。
她明明記得七十年代,應該已經有這種急救法了。
等宋簡書再下車的時候,糖水攤已經擺了不少條凳,坐得滿滿當當的,好似附近所有人都過來了似的。
林醫生把他診所裏的黑板和粉筆都拿了過來,自己站在一邊,給她當助教。
宋簡書有些不好意思:“我也隻是會點皮毛,不必那麽隆重。”
林醫生卻隻是笑了笑:“應該的。”
他邀請宋簡書上座,宋簡書沒有坐,而是直接站起來,以最簡單的話科普了一下急救法。
在說到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時候,下麵響起了嗚嗚咽咽的哭聲,甚至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哭嚎。
林醫生可憐道:“這些哭的人,都是自己孩子吃東西卡了嗓子,沒救回來的。”
宋簡書無法安慰他們什麽,隻好著重地講了講怎麽使用這種急救法。
等她把所有的急救法都說完,天色已近黃昏。
聽課的人已經哭成一片。
不斷有人說著:“如果早點知道就好了。”
“我的囡囡才六歲……”
“前幾年鍋仔溺水……也沒救回來……”
宋簡書不知該如何麵對這樣的場麵。
她趁著大家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悄悄地離開,林醫生則陪在她身邊,準備送她上車。
但就在這時,後麵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宋小姐!”
宋簡書回頭,一個中年婦人撲上來,羅炳森和梁美玲眼疾手快,擋了一下。
那個瘦小的中年婦女摔在了地上,好在摔得並不重。
兒子強仔把她扶起來。
宋簡書想要讓她站起來,強仔媽卻不肯。
她半跪著把手上大包小包的東西遞給宋簡書:“宋小姐,我們家沒有什麽值錢的東西,這些……這些是我們家自己做的魚丸、蝦醬,都是挑得最好的。”
“這些都很幹淨,不髒。”
“你救了強仔,我們沒有什麽可報答的,也不敢搭上您。”
“您就收了……您就收了,我和強仔再給您磕三個響頭。謝謝您的大恩大德!”
宋簡書伸手扶起強仔媽:“好,我就收了,也不用磕頭,這些東西,已經足夠了。”
宋簡書話音剛落,就見剛才還在聽課的人紛紛走過來,他們手上都拿了不少東西。
全都堆在宋簡書車前,宋簡書根本拒絕不掉。
有個中年男人還說道:“宋小姐,我們聽說您今天過來是來找人的,您放心,我們會幫您留意的!”
此言一出,大家紛紛附和。
宋簡書哭笑不得,向大家道了謝,勸大家把東西拿回去。
好說歹說,不僅沒拿回去,大家還把東西都搬上了車。
兩個身強體壯的保鏢大哥都阻止不了。
今早兩個保鏢大哥為了打聽消息散出去的錢也被他們重新塞進了保鏢的口袋裏:“宋小姐,我們已經受了您的恩惠,不能再收您的錢了。”
宋簡書雙拳難敵四手,在人們的目送下上了車。
她聞著車裏清甜微腥的蝦醬的味道心中漲得發澀。
宋簡書忽然道:“金嬌,你想給我做師爺的事,還作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