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朱富貴
“道歉!”
車內的中年人再次喝道。
車夫誠惶誠恐,對著王昭又是作揖又是磕頭:
“公子恕罪,是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該死!”
周圍百姓見狀,無不拍手稱快:
“李大人果然是名師大家,家風嚴謹啊!”
“瞧瞧人家這氣度,不愧是州學的教授。”
王昭握著那錠銀子不動聲色。
心裏卻如明鏡一般。
他可不相信那馬車裏麵的人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
眼睛看不見,耳朵總能聽得見吧。
倘若他隻是個尋常百姓,剛才那一鞭子早就落下來了。
而他在馬車裏完全當做不知道。
如今發現,衝撞的人是有功名的秀才。
這才出來裝好人,無非就是見人下菜罷了
“道歉受了,銀子我也領了,大人請自便。”
王昭沒有糾纏,側身讓開了道。
馬車緩緩離去,王昭心安理得地把那錠沉甸甸的銀子揣進兜裏。
全然把這塊銀墊當成了封口費。
穿過街區,走到晌午時分,王昭肚子空空,正好瞧見路邊一家掛著“正宗秦鎮羊肉泡饃”旗號的店麵。
一股熱氣騰騰的香氣衝出街道,羊肉的鮮香味直往鼻子裏鑽。
“白得了一筆進賬,總得消費一下。”
王昭笑了笑,抬腳跨進店裏。
“小二,來碗大份羊肉泡,再來一塊饃要自己掰的那種!”
“好咧,客官,您稍等啊。”
小二熱情地給王昭上了一壺熱茶。
朝著廚房走去。
不一會的功夫,一份做好的羊肉泡沫便端了上來。
“客官,您慢用。”
王昭點了點頭。
手裏正慢條斯理地掰著饃。
這種吃法極講究耐心,若掰得大了,湯汁滲不透,吃起來硬,若掰得碎了,入湯即化,沒了饃的筋道。
他低著頭,手指翻飛,將那雪白的鍋盔饃掰成如蜜蜂頭大小的碎塊,通通塞進碗裏。
就在他專心致誌對付麵前的羊肉泡饃時。
一個胖乎乎的中年人笑吟吟地從後廚走了出來。
看樣子是這家店鋪的老板。
這中年人約莫五十來歲,穿一身暗紅色的圓領長衫,不像是一家店鋪的老板,反倒像個落第的讀書人。
隻見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手裏抬著一方蓋了紅綢的巨大木質掛屏。
叮叮當當地擺在店中央。
這一幕吸引了客人們的注意。
“諸位客官,諸位老爺”
老板清了清嗓子,對著滿堂賓客抱拳一禮。
“我們並州府乃是文教大府,如今科試在即,全城的才俊都聚在此處。小店也想蹭一蹭各位的文氣。”
聽到他的話,店麵裏麵的客人都笑了起來。
細細一看,來這裏吃飯的讀書人還真不少。
不少都是羽扇綸巾的樣子。
隻見老板接著說道:
“咱們小店有個規矩,凡是能在這店裏留下一首應景佳作的,今日這頓便免了單。若是有那驚才絕豔之輩,能勝過小店牆上掛著的那一首‘鎮店之詞’,從此往後,隻要小店還開著,公子便可終生免費用餐!”
這話如同一滴水落進了油鍋,店裏三三兩兩聚著的讀書人們頓時炸開了鍋。
“老板此言當真?”
一個書生放下手中的碗,站起身來問道。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老板拍著胸脯保證。
一時間,這些本就因為備考而滿心壓抑的學子們紛紛來了興致。
小二忙不迭地在大廳一角擺開了文房四寶,白宣紙一鋪,墨香與羊湯味奇妙地交織在了一起。
王昭倒是沒有行動隻是饒有興致的看著中央的老板,他那份饃才掰了一半,還沒下嘴呢。
況且臨行前沈清寧怕他在外受委屈,不僅塞了足夠的盤纏,還特意縫了個貼身的暗袋裝銀票。
再加上剛從李府車夫那兒得的一錠壓驚銀子,這頓飯錢對他來說微不足道,他實在沒興趣去爭那張“永久飯票”。
不過文人麽,隻要有這詩詞歌會,無論在哪裏都會想著露一手。
不一會的功夫,下麵的客案上就聚滿了來作詩詞的讀書人。
“哎呀,這‘並州’配‘深秋’,還是‘羊肉’配‘晚酒’?難,難啊!”
一聲重重的歎息從王昭隔壁桌傳來。
王昭抬頭,隻見一個白白胖胖的年輕人正抓耳撓腮。
這胖子穿著極其考究,一身杭綢長衫,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隻是那肚子有些顯眼,上好的綢緞都遮不住他的身段....肥胖的身段。
隻見他盯著白紙,臉憋得通紅,半天卻未下一筆。
旁邊幾個同桌的讀書人已經揮毫潑墨,開始展示才藝。
其中一人寫道:
“秋風吹並州,一碗羊湯水。功名何處取,且看碗中油。”
寫完,那人得意洋洋地展示了一圈,引來幾聲零星的喝彩。
另一人也不甘示弱,大筆一揮:
“十月九日下並州,千秋萬風吹錢夾,若問今日何處去,並州府城喝羊粥。”
這首詩雖然直白得有些俗氣,但勝在合了大家“想吃白食”的心境,惹得堂內一陣哄笑。
“作不出,真作不出。”
胖子朱富貴頹然放下筆,看著身邊的同伴。
那幾人嘲笑道:
“朱富貴,你平時不是天天都在看話本麽,怎麽到了關鍵時刻就縮了?怪不得歲考幾次你都是個增生,讀的書是不是都換成了肥肉了”
朱富貴漲紅了臉,嘟囔著:
“我這是大智若愚,你們懂什麽?”
他轉過頭,正巧看到王昭這一桌。
見王昭這一身讀書人的打扮,卻也隻是低頭掰饃,完全沒有參與這場詩會的意思。
朱富貴頓時生出一種“難兄難弟”的親切感。
他挪了挪屁股,湊到王昭這桌,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樣:
“兄弟,你也作不出來吧?我也是。咱們這種勉強考上秀才的,能保住功名就不錯了。作詩?那是廩生們幹的事,咱隻要吃喝不愁就行了。”
“我叫朱富貴,這位兄弟請問你叫什麽啊?”
王昭覺得這胖子心腸不壞,便微微一笑,回了一句:
“在下王昭,清揚縣人。”
“清揚縣?那可是邊陲苦寒之地啊嗎,能從那裏到並州府都得要十幾個時辰呢!”
朱富貴一臉同情。
“王兄辛苦了。看來咱們都是被家裏逼著來受罪的。相逢即有緣,小二!給這位王兄再加一份特大碗的羊肉,加肉加湯,記我賬上!”
朱富貴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熱絡地自我介紹。
他家裏是做大生意的,他爹自己考不上,卻非要他去考,他從小考到大,足足考了快八年,才考到一個增生,現在馬上就是鄉試了,隻能硬著頭皮來府城。
此時,那邊作完詩的幾個讀書人已經等得不耐煩了,嚷嚷著讓老板評判。
“老板,我這首詩意境深遠,總該免單了吧?”
“看我這一篇,對仗工整,絕對是今日之冠!”
老板看著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打油詩,露出了一個無奈的苦笑。
他搖了搖頭,伸手將那屏風上的紅綢猛地一拉——
“諸位學子,不是小人刻薄。規則說了,要勝過去年留下的這一首。請諸君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