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7.那些不經意間的zsmj
317.那些不經意間的zsmj
“這位是省作協的浦沅老師,你要叫一聲浦伯伯。”被吳峻寄介紹到的人一頭花白頭發,但是麵相卻不顯老態,看起來比楊一的大舅年長幾分,但又不及餘浦。是以這一聲伯伯,楊一倒也沒有什麽抗拒的心態。
老人點點頭,說不上是輕視,但也絕沒有把楊一當盤菜的意思。他是應人之邀,說是過來給小聚一下,而且以他在江南省作協裏麵的身份地位——現任的黨組副***,除了在季棠鄲等寥寥幾個碩果僅存的老人麵前,需要謙遜恭敬外,其他人見了他稱呼一聲老師,也是在平常不過的事情。
所以看到吳峻寄如此慎重其事,盡管心下稍微有些疑惑,但以他的心性而言,也就是一彈指就恢複了平常態度。
坐在浦沅下首的,是一個典型的文學人形象,眼鏡兒,瘦高個兒,穿著現在已經少有人穿著的灰色中山服,但也隻是顯得老派卻並非予人土氣的感觀。而且在楊一看向他的時候,此人的目光亦是充滿了好奇的打量,沒摻雜任何其他的個人情緒在其中。
“這位是咱們越州大名鼎鼎的一支筆,寧遠。”吳峻寄嗬嗬笑著,顯得很是親近隨意:“就算沒聽說過他的這個真名,但是《隨想集》,還有被提名過茅盾文學獎的《青穀》,你總聽過吧?”
楊一頓時就瞪大了眼睛,這倒不是他刻意作偽,博得人家的好感。
對他來說,這裏的一群人,統統都沒有理睬的必要。傳統文學,雖然是陽一文化發展壯大之路上必然要去征服的版塊,但就眼下的實際情況來說,必然是以商業化的暢銷類書籍為主要經營目標。
所以諸如作協,文聯,還有那些或多或少帶著些文青酸腐味道的家夥們,楊一也是抱著不主動接近,但也不刻意疏遠的態度。
或許這些人的作品,重生男真真切切是不屑一顧的,但是其中也有不少人,是的確為了自己的文學夢,而甘願放棄了很多東西。楊一看不上他們的作品,亦隻是服從了整個社會和圖書市場的需求,可對於他們的精神,依舊敬佩。
譬如現在這個寧遠,他的作品可以說是叫好不叫座的典型。不論是從他的幾部個人散文集,還是兩部在文學界引發了熱論的長篇小說,都看得出來,此人是想借文字表達自己的理想和情懷。
所謂文以載道,單就個人成就來說——僅指個人財富而言——他無疑連楊一的小手指頭都比不上,但是在追求理想的道路上,他可能是距離目標無比接近的一個人。
滿足即幸福,寧遠看上去就是個幸福的人。
是成年人中少有的幹淨眼神,甚至在看像楊一的時候,還有幾分若有若無的回避,毫不世故。
“不僅聽過,寧大哥的《青穀》,曾經一度是我的枕邊書呢。”楊一這話毫無水分,但是描述的是他前一世的經曆。那本《青穀》,也是他囊中羞澀的時候,幾乎是唯一一本供他汲取精神養分的東西。靠著這本書,還有平時閑暇之餘,在新華書店流連消磨的時光,這才沒有滑向社會閑雜人員的不歸路。
楊一對寧遠的稱呼是一聲“大哥”,他這麽叫,也是內心親近的緣故。
但是在旁人聽起來,未免就有幾分不知道禮數的模樣,眼見寧遠還沒什麽不悅的表示,旁邊卻跳出來一個和吳峻寄年紀差不多的男人:“嗬嗬,老吳你這個侄子有點兒意思,怎麽叫小寧是大哥呢,就看兩個人的年紀,一聲叔叔也是不過分的吧?”
這人沒刻意做發型,而且麵相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高古清奇,要是不聽他說話,大多數人的第一印象,會把他當做是現代社會中難尋的高人隱士。
但是現在這句話,聽上去是和吳峻寄逗趣調侃,實則頗有幾分隱藏起來的機鋒。
“老鐵你真是,我們論交都是個人歸個人,不能按你說的那麽攀關係吧?”吳峻寄就連連擺手道:“隻要寧老師不反對,你管人家怎麽算輩分呢。”
旁邊的寧遠似乎是不習慣這種調侃,就頗為不好意思地直點頭:“沒事沒事,我也感覺和這個小同學很有緣分,說起來叫我一聲大哥,我還年輕了呢。”
旁邊被吳峻寄稱呼為“老鐵”的男人,就不再說話了,也是莞爾失笑的樣子,好像剛剛的話隻是他的無心之語。
如果楊一是個普通魔法少……呃不,普通文學少年,那麽被這麽一大群老前輩,還有師叔師兄們圍觀著,要麽就是忐忑局促,要麽就是興奮忘形,絕不會有此刻的冷靜。在那個“老鐵”搖頭收聲之際,本來是低頭做謙虛狀的楊一,卻從眼角的餘光中,發現了他頗有深意的一眼。
這個眼神的示意對象,就在楊一這個方向。重生男不著痕跡地左右回了一下頭,卻沒有發現任何人,除了身邊的吳峻寄之外。
和茶室的這幾人見過麵後,吳峻寄又把楊一拉到了旁邊的小隔間。
裏麵有兩人正在對弈,剩下三四個觀戰的,看見吳峻寄進來,也有點頭示意,也有毫無感覺的。這時候吳峻寄不好打斷人家,就對著眾人笑了笑,又領著楊一回了外麵。
後麵也跟出來兩個觀棋的作家。
“嗬嗬,還以為你們見了對局就走不動路的。”吳峻寄嗬嗬笑道,然後給楊一介紹道:“這位是鐵實,不過可不是剛剛那老鐵一樣,鐵實……”
“是這位老師的筆名對吧。”楊一笑著接過話頭:“《涯殤》和《山河圖》,這兩本作品還在我家書架上呢,經常會拿出來看。”
這個筆名“鐵實”的作家,顯然也是個妙人,有些意外地打量了一下楊一,這個少年剛剛說的兩本書,第一本的名字很文學化也就算了!後麵那本,不止被一個人詬病過,說是書名聽起來活像本古古怪怪的神魔小說一樣,但內裏卻是不折不扣的理想主義作品。
所謂理想主義,就是個人風格濃烈,充滿了一己之見,俗話稱之為“私貨”是也!所以愛之者欲其流芳百世,厭之者欲其遺臭萬年。
“你還看《山河圖》?不是和你這個吳叔叔一樣,就會說些場麵話哄人的吧?”盡管是被吳峻寄笑臉相迎,可鐵實還是口無遮攔地乜回去:“我跟你說,他這個習慣要不得,你小小年紀別和他學。”
“老鐵……你這……”看上去,吳峻寄對於這人也是頗為無可奈何。
“行了行了,我不和你說話。”這人還想說些什麽,卻被身邊人拉了一把,就嘿然兩聲閉上了嘴巴,自顧自往茶桌那邊走去。
而拉了鐵實一把的中年男人,卻主動對楊一伸出手:“季老的小徒弟是吧,我知道的。”
誒?楊一這下就有些愣了,麵前這個他明顯不認識,卻被人當眾叫破了身份。難道是哪一次在老師家,自己和他打過照麵卻忘記了?就這麽一邊疑惑著,一邊和他握上了手,但心中不免還是有些訕然的。
不過吳峻寄似乎是見人來的差不多了,也就沒繼續寒暄,而是又回到了茶桌上。等到賓主坐定的時候,才拉著楊一站起來:“我今天過來,大家也都知道是為了什麽,這位小師弟呢,是季老的關門弟子……”
這句話出來後,一桌子的人就不免心頭震動。
笑話,越州地麵上,還有誰能被稱一聲季老?
除了聲名卓著的季棠鄲季老爺子,再無他人!老人雖然從全國作協黨組副***,全國文聯副主席的位置上退了下來,可是從新中國初建時期就進入作協和文聯的資曆,讓他即便是沒有任何職務在身,其影響力也是非同小可。
等身的著作,還有遍布天下的桃李之才,讓老人哪怕是隱居於一所小小的高中,平時的一舉一動也會牽動文化圈子裏的風波。那些想要請動老爺子佛麵的人,簡直有如過江之鯽一樣不勝枚舉。
現在陡然聽到眼前這個,居然是季老的小弟子?這一刻茶桌上一圈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措手不及的表情浮現,哪怕是氣度最為搶眼的浦沅,也有那麽一絲的詫異。在確定了自己沒有聽錯後,這位越州作協的二號人物,也於悄然中開始關注起楊一來:“這位小友,就是季老那個神秘的關門弟子?”
神秘?楊一在肚子裏幹笑,想必這位也是一時震驚,這才在頭腦發熱之際,對於自己究竟說了些什麽也不考究了。
“呃,讓吳伯伯見笑了,也沒什麽神秘不神秘的,就是才剛剛拜入老師門下,什麽東西都沒有學到,不好意思說是他老人家的學生罷了。”楊一老實坦白道,這也是大實話。想季棠鄲何等人物,自己要是學藝不精就頂著老人家的名頭在外麵招搖,隻怕須臾就會被逐出師門了。
不過他的這幅姿態,倒是讓周圍這些在驚異之後,不知道要以什麽態度應對少年的人都大為鬆了口氣。心忖這小子也還知道禮數,沒有因為他的特殊身份而飄飄然。
窗子外麵是明媚的春光,透過玻璃,能看到秀湖的水也滿是綠意。那是一片星羅密布的翡翠葉子,再過一個多月,這些翡翠葉子,就會化作接天的蓮花蓮葉。
茶桌上一時間靜寂下來,實在是對楊一的態度不好把握。如果從季棠鄲那裏算起,這裏所有人都得和他平輩論交;可是看看這小子的年紀,誰好意思拉下臉皮叫他一聲老弟?要真是那麽做了,豈不是平白落人笑柄?為了攀附季老,居然和一個學生娃娃稱兄道弟。
吳峻寄是帶著楊一來過的人,自然不能讓場麵冷下去,在打量了下眾人的神色後,多少也有幾分明悟,就對寧遠笑道:“寧老師,你可沒被我這小師弟白叫一聲大哥,再去季老爺子那裏的時候,這個理由可是硬當的很。”
寧遠一個三四十歲的大男人,居然有些被逗的接不上話來,倒也算是這個圈子裏麵的異數了。楊一冷眼旁觀了這一陣,這些人裏麵,出去還有三個在隔間的棋室裏,茶桌上的這些,也就是寧遠和那個筆名“鐵實”的耿直男子,讓他很有好感。
就連認出了自己是季棠鄲學生的那人,楊一也隱隱有些戒備。他不知道這種戒備是出於不明情況的警惕心,還是所謂的直覺。
“唉,寧老師還是這樣,真是有名的老實人,你當年在被提名的時候要是能主動爭一爭……”
最開始和吳峻寄互相戲謔調侃的“老鐵”,就忍不住感慨了兩句,結果卻被他的“本家”打斷:“行了行了,小寧不爭是對的,你也別在這裏揭人家的傷疤!都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現在拿出來說你想表達什麽意思?”
就算楊一不是當事人,也感覺此人身上的火藥味很是嗆人,就更不用提那長相酷肖高人隱士的“老鐵”了。旁邊吳峻寄看話頭又要被引偏,趕緊接口道:“好了好了,今天請你們過來,是要幾位拿出點兒前輩的風度學識,幫我小師弟點評一下文章。你們這還沒開始就吵來吵去的,別嚇壞了人家,還以為這不是搞文學的,都是些山大王呢。”
“不是老關叫我……”鐵實還打算說些什麽,聽他嘴裏的“老關”,顯然是隔間棋室裏麵三人之一,但是被吳峻寄連連賠笑擺手,終於還是閉上了嘴。
“行了,不說別的了!我這次過來,也就是聽你說有個什麽了不得的文章,還什麽才比子建……要不是你吹成這樣,我才懶得理你。”
楊一在心裏麵算是記住了這個“鐵實”,按理說搞文字工作的人,不免都有些文縐酸迂之氣,但是這個鐵實還真是一個大大的異類。也不知道此人平時和同事同行相處的時候,別人是怎麽容忍他這個脾氣的。
但是聽他話裏話外的意思,分明是和吳峻寄不對付!這一次之所以過來,一則是好友相勸,二來也是文人毛病發作,聽到周圍有人做出了好文章,難免就忍不住想要品評一番。
“來,小師弟,把你的稿子拿來給幾位老師看看,他們可都是有路子的人!要是能慧眼識金,可比你自己去找出版社談好多了。”吳峻寄似乎一點兒都不為鐵實的暴直脾氣為忤,很是大度笑了笑之後,就對楊一點頭示意。
咦?誰說了要讓他們看我的稿子了?咱過來的時候不都說清楚了,就是見見麵混個臉熟麽?楊一心中大為詫異,在家裏麵的時候,吳峻寄還說好了再也不談稿子出版的事情,怎麽這一回頭,就好像全然忘記了一樣。
但是畢竟都是文化人,而且裏麵還有一兩個楊一頗有好感的,他還打算以後有機會,也是要拜訪寧遠和“鐵實”的,現在自然不好把和吳峻寄說的那些,都一股腦倒出來。有些無奈地掃了後者一眼後,就很是歉然地笑道:“呃,來的時候比較急,也沒聽說是要請各位前輩老師品評我的拙作,就……”
楊一的這一眼,裏麵蘊含的東西比較多,吳峻寄愣了愣神,又想了想,卻還是神色一沉沒有說話。
那邊鐵實以為楊一隻是在謙虛,現在耍筆杆子的人,還沒有後世那種“搏出位”的想法,多半還秉持了文學界中那些很傳統的做派。看到楊一這麽說之後,就很是不滿地嗯了一聲:“小同學,你這麽說就不好了,文章這個東西嘛,我們又不眼饞你的!就是聽吳老師把你那文章誇得天上少有,地下無雙,這才都很好奇就過來了。要不然,你以為就他那個作風,我還不稀的睬他。”
“哎,鐵老師你這就不對了,老屋的作風怎麽了?”開口的是另一個“老鐵”,這兩人看上去也是互相不對眼很久了,一下子就擦出了火花。
楊一心裏麵就有些奇怪了,按道理,吳峻寄做人除了膩歪一些,有了好文章就不願意放手,其他倒也沒有什麽讓人厭惡的地方。怎麽這個鐵實,倒像是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一樣?除了這個鐵實,其他人的反應也沒有這麽激烈啊。
“好了好了,今天過來不是說我的。”吳峻寄看到話題瞬間又被帶偏,也是大感無奈,就幹脆不去理睬鐵實,而是轉向了楊一:“小師弟,我過來的時候不是說明過,咱們也不談別的,就是幾個老師聽說了你這小說連老爺子也是認同的,大家都很好奇而已,也算不上點評……你是真的忘記了?”
楊一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了,雖然吳峻寄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溫雅,就連最後一句追問,聽起來也不是嗔怪,而是回護之意多一些。
但問題是,他一個勁兒的在自己小說上麵這麽費心思,究竟所圖為何?
自己出門的時候,就都是兩手空空,他又不是沒有看到,現在還故意問這麽一句?
“真的忘記了,吳叔叔你不是說這次過來,就是拜訪一下幾個圈子裏的前輩的麽?也沒說要帶稿子啊。”楊一一臉的愕然,這是他練習了無數次以後,在薑建漠麵前都不會露陷的法寶絕招。
但是楊一忽略了一個問題,他沒有弄清楚吳峻寄的真正目的!
現在這話從他嘴巴裏麵說出來,無疑是少年純真!但要是從另一方麵來說,這麽天真的學生娃娃,真的可以寫出如吳峻寄所說,成熟的不像話連老爺子都要稱善不已的文章?
聽到了楊一隱含在純良無辜表情下的反駁,吳峻寄不驚反喜,強壓住心頭的快意起身,對著茶桌上一圈人作了個羅圈揖道:“真的是不好意思,也怪我沒跟小師弟他交代清楚,這事要怪我,真的抱歉,萬分抱歉。”
這桌子上最有身份的浦沅,就微皺眉頭,卻還是考慮到季棠鄲的原因,很是大度地笑了笑沒有發表意見。
旁邊寧遠似乎對楊一真的很有好感,就擺擺手表示自己不介意:“下次也是一樣,沒什麽的,大家能抽空聚一聚也是好的。”
吳峻寄卻很是歉疚的表情,然後眼睛一亮:“你們看這樣行不行,我對小師弟的文章也是印象深刻的!就由我來複述小說裏幾個段落,也不算耽擱了各位的時間?”
楊一眯了眯眼睛,這又是玩兒的哪一出?
剛剛他再次留意到,那個“老鐵”,和吳峻寄有了第二次眼神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