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乖

一同墜落

巡邏警察接到報警電話,不過幾分鍾就到了酒吧門口,一行人被塞進鳴著笛的警車裏。

從警察局出來已經是深夜兩點,林稚作息規律,這時候已經開始頭腦發昏,仿佛酒後眩暈又迷離。

煜哥是混街的老油子,在警車來之前早就溜得無影無蹤,隻剩幾個溪大美院的學生,大概是被田豐叫來湊數的。此時他們全都耷拉著頭,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因為沒有人受到實質性的傷害,警察姐姐優先詢問談墨,是否接受和解。

談墨轉頭問林稚:“接受和解嗎?”

林稚沒想到他會征求她的意見,愣了片刻後,沉默下來。

今天他們能把談墨引到酒吧裏,明天不知道又會整出什麽花樣,如果鬧到學校,以談墨的身家和談爺爺疼孫子的程度,校方對那些學生記過、通報批評是最輕的。

和解是最優的選擇,避免他們二次報複。

隻是……

林稚回頭看向談墨。

他神色平靜,長長的黑睫垂下來,在眼底投下淺淺的陰影,蓋住泛青的眼圈。從剛才拖延、避戰到報警,每一步他都走得非常清晰,毫無猶豫。這一切都是最優解,卻未必是他真實的意願。

他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而如今形勢明顯對他有利,他是不是真的願意咽下這口氣還說不準。

林稚琢磨了一會兒措辭,才試探著用最柔和的方法表態,還沒等她分析利弊,一旁的談墨旋即一點頭,痛快地答應:“那就接受。”他又一頓,指了指林稚,“但他們要跟她道歉。”

警察姐姐神色立刻嚴肅起來:“這位女士受到傷害了嗎?”

“嗯,”談墨認真地說道,“耽誤了她的晚飯。”

“……”

最後一排學生給林稚鞠躬道歉,田豐站在隊首,像極了犯錯誤的“社會大哥”。

他沒想到談墨這小子會報警。田豐一向自詡俠義,為人處世最講義氣,能用拳頭解決的事情絕對不會用嘴,他覺得報警那是孬種才做的事。

但田豐看談墨連頭發絲都沒傷著半分,神態自若地做筆錄,還有女朋友在旁邊溫柔關心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個小醜一樣可笑。

一群愣頭青被警察教訓了一頓,又得知校方要是知情,不給畢業證都是有可能的,早就已經怕了。所幸談墨沒有追究,這時候田豐感覺談墨的形象瞬間偉岸起來。

因此田豐鞠躬鞠得比誰都使勁兒。

林稚自覺受不起這麽大的禮,擺擺手,又拿出學姐的姿態,囑咐了幾句打架鬥毆的危害,最後警告再有下次就新賬舊賬一起算。

學生們連連稱是。

全程談墨沒說一句話,若有所思地看著一群人如釋重負地散開,他忽然開口:“那個誰。”

學生們齊刷刷地站住。談墨皺眉想了想:“剛才那個中鋒。”

男生們麵麵相覷,走在最後的田豐撓著頭:“你叫我啊?”

“嗯,是你。”

其他人本就是被田豐叫來充門麵的,也沒想著真幹什麽,這時候生怕再出什麽岔子,一看談墨沒叫自己,一窩蜂地鑽進空無一人的小巷裏。

談墨回頭對林稚說:“你等等我,我跟他說兩句話。”

看她瞬間擰起的眉,他笑著解釋:“不會打起來的,放心。”

他領著田豐到警察局門外的圍牆下麵。

這個點已經沒車了,馬路上空****的,田豐摸不準談墨想做什麽,咳了聲,摸摸鼻尖,決定先破冰:“兄弟,借個火。”

談墨一聳肩:“我沒那玩意兒。”

田豐憋了一整晚,又被嚇了一趟,煙癮上來,這會兒隻覺得口幹舌燥。他搓搓腮幫子,以為是談墨不想借他:“兄弟,今天這個事情是我對不住你……”

“我問你,”談墨雙手插兜,對田豐的道歉一點兒興趣都沒有,那一副要笑不笑的樣子在黑夜裏不由讓人感到恐懼,“今天這事兒是誰給你出的主意?”

田豐心裏那點兒困倦頓時退了個幹淨。

“啊?那個……”

田豐不自覺地有點兒心虛,這是男人之間的事,就要用男人的方式解決,他可不想把那個女的扯進來。

“我知道你沒這個腦子。”談墨挑起眉,眼睛危險地眯起來,“是誰告訴你我會來‘潮’的?”

一支煙的工夫,談墨回來了。

林稚看向警察局門口,田豐已不見蹤影。

總算送走了一群小兔崽子,剩下了最難搞的一個,摩托停在街對麵,林稚跟著談墨,他走到一半就停下來,回身低眼看著林稚:“你剛才害怕嗎?”

林稚回想了一下,誠實地說道:“不怕。”她頓了頓,“畢竟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你就不怕我被他們打嗎?”談墨嘴角一垮,委委屈屈的,“他們那麽多人。”

“你會把自己置於險境?我不信。在吧台的時候你就想好逃跑路線了吧?”

“原來你這麽相信我啊。”他重新笑起來,像推演沙盤一樣,“是啊,不過從酒吧後牆翻不出去,走前麵一定會碰到他們。逃跑方案是無效的。”

這跟林稚分析的一樣。

她若有所思地道:“但其實你可以讓我先走的,他們的目標不是我,剩你一個人,更好脫身。”

她本以為談墨會糾著她說她無情,沒想到他隻是一本正經地搖頭:“不行。”

“為什麽?”

“那個傻大個兒在,我怕他真的動你。但你在我身邊,我就能保護你。”

“動我?”林稚敏銳地抓住關鍵詞,“我又不認識他。”

“但他認識你啊,你在我們學校,”他看她一眼,“可有名了。”

林稚覺得奇怪,但事情已經解決了,再糾結也沒意義。

警察局離酒吧不遠,也在市中心的位置。這個時間已經晚到林稚不願意思考,隻想打個車回家睡覺。

她陪談墨走到摩托旁,拿出手機準備叫車,驀地,一隻手腕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稚抬起頭,對上談墨委委屈屈的目光:“我受傷了。”

她這才看到他的胳膊上有一大塊瘀青,大概是在酒吧那幾下推搡中不知怎麽弄上的。林稚覺得心被輕輕地擰了一下,不自覺地皺起眉:“你要回去做鑒傷嗎?”

談墨擼下袖子,袖口擦過傷處,他“噝”的一聲:“不去。”

“那你還能騎車嗎?”

“不能了。”

林稚隱約地覺得不對勁,然後她就聽談墨繼續說道:“我不想回學校。”

談墨黑色的眼睛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

林稚平靜地看著他。

談墨被看得別開眼,聲音低了幾分:“我剛被他們威脅,有心理陰影了。”

他跟剛才在酒吧裏、警察局裏判若兩人。

“姐姐,再收留我一晚行不行?”

林稚果斷地拒絕:“不行。”

“為什麽?”

“不方便。”

“那為什麽上一次……?”

“上次你是被孤立、無家可歸還受傷的大學生,是我男朋友的弟弟。”

“那現在呢?”他腦子轉得快,眨眨眼,眸裏閃出難言的情緒。

林稚沒回答,徑直掏出手機打車:“你要是不想回學校,我送你回家。”

“我不回家!”談墨幾步追上去,扯住她的衣擺,像隻沒人要的流浪犬,“我也不想回學校……我怕他們找我麻煩。”

林稚收起心裏冒出的那點兒心軟,雲淡風輕地回他:“你可以報警啊。”

“我就在你的車裏將就一晚,行嗎?”

年齡小是弱點,有時卻也是優勢,人最容易對看似是弱者的人放鬆警惕,等林稚回神的時候,車子已經駛向回家的路。

答應的事沒有反悔的道理,她倒也說到做到,指揮司機一路將車開到地庫。談墨眼看著她從家裏抱出來一床單人被和一個醫藥箱,默默地接了過來。

“裏麵有藥膏,自己塗點兒;塗完晾幹了再睡,藥膏別蹭到被子上;睡覺前記得開窗,開大點兒也沒事,小區裏很安全。”

“嗯……”談墨抱著被子,瘀青在卷起的袖口處明晃晃地晾著,像是要故意讓她看到似的。他欲言又止:“你沒有其他想跟我說的話了嗎?”

林稚收回停留在他的傷處的視線:“有。別妄想半夜去敲我家的門,我是不會給你開門的,你說地庫裏鬧鬼我都不會。”

“你這麽說倒是提醒我了……”

林稚眉毛一挑。

“我開玩笑的。”

談墨剛剛就體驗了一回林稚的言出必行,這會兒他自然更是相信。他看著林稚走進樓道裏,忽然出聲:“林稚!”

空****的地庫響起回聲,聲控燈倏然亮起。

他遠遠地看著那道嫋嫋婷婷的身影,露出兩顆虎牙:“晚安。”

折騰了一晚上,林稚早就餓過頭了,隻剩胃隱隱約約地疼,卻吃不下任何東西。她勉強煮了粥,看著白粥在火上咕嘟冒泡,慢悠悠地想起來,談墨也餓了一整晚。

第二天,林稚下來的時候,談墨正蜷著身子縮在後排上睡覺。

他本來就高,車的後座又不算寬敞。他一雙長腿彎折成直角,膝蓋頂著前排的座椅靠背,頭枕著外套,看著可憐兮兮的。大約是極不舒服,他在睡夢中也皺著眉,臉越發顯得白了。

林稚點了支煙,背靠在前排車門上醒神。一支煙抽完,她腦子也清醒不少,才屈指敲了敲車窗。

幾聲後,談墨迷茫地睜開眼,視線投向窗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他似乎才看清是林稚,上半身驀地彈起來,撓著頭,降下車窗,元氣十足地問候了聲:“姐姐早。”

林稚吐出最後一口煙霧,掐掉煙,轉頭往樓上走:“抱好被子和藥箱,上來洗漱吃飯。”

這是談墨第二次來她家裏,連拖鞋都是上次那雙。當初林稚是為了安全考慮,才備了男士的用品,除了談墨,甚至沒有第二個人穿過。

她家裏通常沒什麽客人。早年間父母離婚,她從小跟著姥姥生活,後來姥姥走了,這麽多年都是她獨自一人,慢慢地也就習慣了。

早飯是昨晚的白粥加培根煎蛋,粥放了一晚上,黏黏糊糊地堆在碗中央。談墨看起來是真餓了,連隔夜粥都喝了兩碗。林稚胃口小,吃飽後放下碗筷,打開手機處理工作,再抬頭的時候,桌麵如風卷殘雲一般幹淨。

“飽了?”林稚放下手機。

“嗯,謝謝姐姐賞飯吃。”洗漱後的談墨一掃疲態,連林稚都忍不住感慨一句,年輕人果然恢複力極強。

林稚端碗去廚房,談墨見狀也站起來幫忙。

廚房的格局直接影響到一個人是否願意花時間待在這裏,林稚不喜歡花裏胡哨的高科技,一應設施雖然都是最簡約的配置,但每一樣都是精心挑選過,小到筷子,大到鍋具,盤子和碗更是她逛遍家居店,足足挑了兩周才選到最合心意的。

因為單隻不好看,這家裏也隻有碗筷是成雙成對的。

水龍頭放出細細的水流,林稚拒絕了談墨的幫忙。她戴好手套,拿起一隻做了花紋造型的陶瓷碗放在水流下麵。

談墨無所事事,就抱著手臂倚在碗櫃上,視線停在她成雙成對的餐具上,看了一會兒,又移到她的臉上。

即使沒有回頭,林稚也能察覺到那道視線——就像他的人一樣,太過熱烈、肆意。

那道視線看得她心裏莫名其妙地生出一股浮躁。

“你要是實在閑……”

一串悅耳的歌聲響起來。

Gotmelookingsocrazyrightnow.(現在讓我看上去如此瘋狂。)

Yourlove’sgotmesocrazyrightnow.(你的愛此刻讓我如此瘋狂。)

這首CrazyinLove(《瘋狂的愛》)似乎是談墨的語音定製鈴聲,女聲慵懶且帶著**的音調一下一下地扯著心弦,談墨拿起來看了眼,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按下接通鍵。

林稚收住話頭,聽著談墨沒什麽情緒地“喂”了一聲。

她隨手關小了水流。

臨街的窗被幾棵叫不上名字的高大樹木擋住了視線,溪城的樹葉要到十二月才落,如今還是綠色。

襯著綠意的室內十分安靜,手機另一邊的女聲格外清晰:“談墨,你沒事吧?”

林稚洗碗的手頓了頓,從置物架上拿下一塊幹毛巾,擦幹洗淨的碗碟。

“你是希望我有事,還是希望我沒事?”

“我當然希望你沒事了,我……”

“你的手伸得挺長的嘛,”談墨絲毫沒有避開林稚的意思,依然維持著同一個姿勢,視線落在她白色的手套上,聲音淡然,“連我們樂隊的人你都能聯係得上。”

電話那邊的人明顯急了:“不是,真的不是!我……我不知道他……他們……”

談墨笑了,嗓音裏都帶著愉悅:“嗯,你不知道,所以一切都是巧合對吧?新來的那個替補鍵盤手是你們班的吧?要不我去問問他,看看昨天我去‘潮’的事情,是不是他告訴你的?”

林稚對別人的隱私一向不好奇,但這次她也算是被無意牽扯,倒是有那麽點兒想聽聽因果。碗在她的手下轉了幾個圈,她擦幹一個,又伸手去拿另一個。

談墨就直勾勾地盯著林稚,繼續對著電話說:“你還有事嗎?沒事掛了。”

“你現在在哪裏?有沒有受傷?我沒想到會鬧得這麽大……聽在‘潮’的朋友說,警車都去了,我一晚上都沒睡好……我……真的很擔心你!”

女生在關切中分明還帶著緊張,大概是真的怕他出事。林稚把擦幹的碗壘起來,才終於抬起眼,用眼神示意談墨從碗櫃邊讓開路。

“給我,我幫你放。”談墨用肩膀夾住手機,自顧自地拿過林稚手裏的碗,他個高,隨便一抬手就能打開最上層的碗櫃門,換成林稚還要踮腳。

談墨邊放碗邊道:“我挺好的,在我的女朋友家,她照顧我。”

“女朋友”三個字,他說得跟談爍叫她時一樣自然。

林稚挑挑眉,沒出聲。

“李思綺,我勸你別動歪心思。要是我的女朋友出事,我也是會揍女人的。”

李思綺這個名字讓林稚一瞬間想到了很多,腦海裏的記憶最後停留在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溪大的校門口和女生溫婉的背影。

那是談爍喜歡的類型,卻不是談墨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接著,林稚聽到女生恨恨地罵了一句:“談墨,你真是個渾蛋!”

關好櫃門,談墨才拿掉手機,看著黑下去的屏幕聳聳肩,又有那麽點兒委屈地抬頭看著林稚:“姐姐,她罵我。”

“……”

林稚平靜地回視他。

昨晚他們在酒吧裏的時候被人誤會也就罷了,那種情況的確不適合解釋他們的關係,但此刻他又當著林稚的麵重複了一遍,甚至如此坦然。

如果說曖昧地試探她可以看破不說破,但眼下已經超出了可以回避的範疇。

他一步步地試探林稚的底線,看她能夠接受他怎樣的靠近,卻從不表明態度。林稚眸色閃了閃,有點兒好笑地琢磨,剛才那個女生罵他渾蛋……恐怕也不是無中生有。

她不討厭談墨,要是有任何反感就不會發展成如今這樣。一個英俊優雅、懂得分寸、會討林稚歡心的弟弟,換成任何一個人早就欣然接受,加之他的遭遇、他偶爾流露出的陰鬱,甚至讓她有點兒心疼。

但談墨不是一個能隻圖開心談戀愛的弟弟。

他也是談爍的弟弟。她與談墨有任何更進一步的關係,都勢必影響到合約。

林稚從刀架裏抽出一把水果刀,拿出個圓滾滾的蘋果削皮:“我是你哥的女朋友。”

像是對林稚的說辭毫不意外,談墨連眼皮都沒掀一下:“嗯,我知道。就是她追我追得太煩了,我找個借口拒絕她而已。”說完後他又笑了,露出淺淺的酒窩,“你當真了?”

完整的蘋果皮打著旋落在料理台上,蘋果被切成形狀不規則卻大小統一的果塊,林稚把刀放到流動的水管下,細白的手指抿著刀鋒,用了他剛才的一句話:“那你是希望我當真呢,還是不當真呢?”

“當不當真都好,我希望你能做自己。”林稚手一頓,談墨趁機毫不客氣地探身拿了一塊蘋果,手臂擦過她弓起的背。林稚穿著薄薄的淺色居家服,後頸雪白纖細,蝴蝶骨清晰可見。

談墨視線掃過去,又不著痕跡地轉開,咬著蘋果嘟囔:“女人真可怕,得不到就想毀掉嗎?”

剛才那通電話說得含糊,但林稚也能猜出個大概,多半是這位李思綺因愛生恨,也知道田豐跟談墨不對付……或者是反過來,田豐知道李思綺對談墨愛而不得,總之兩個人一拍即合,女生想辦法把談墨約出來,田豐給他一點兒教訓。他們商量的時候應該隻說警告談墨之類的話,但女生不知道,田豐是真的想揍談墨一頓出氣。於是田豐找到煜哥,然後就是昨晚的“潮”。

至於林稚這個“女朋友”的身份,可能才是李思綺想要動手的真正原因,所以談墨才說他怕田豐會真的動林稚。

在生意場上待久了,大家習慣戴著虛假的麵具你來我往,刀子都往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捅,捅完還要把刀柄放到別人手裏才算了事。如此直白的小學生鬧架,在林稚眼裏基本上等於扯頭花的行為,真是有些年頭沒見過了。隻不過唯一不可控的因素是田豐竟然招來了社會閑散人員。

雖然最後沒人出事,但把她扯進來,多少有點兒無妄之災。

“你在招惹她的時候,沒想過女人就是這麽‘惡毒’嗎?”

談墨愣了愣,似乎沒想到林稚會這麽說:“你也是這樣的?”

林稚搖搖頭,語聲淡然:“為了一個男人還不至於,不屬於我的,我不會強求。”

“那你的底線是什麽?……比如,不忠誠?不,我覺得你的底線肯定不是不忠誠,不然我哥在外麵玩……”像是察覺到話多,他適時收住話頭。

“唰”的一聲,林稚將刀放回刀架。她回頭平靜地注視著談墨:“我最討厭別人騙我,騙我的人,我永遠都不會原諒。”

時鍾撥到九點,林稚收拾好東西,準備出門上班。

談墨上午沒課,自然是不著急,林稚也沒提要送他。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到玄關。談墨從衣架上拿下外套,貌似不經意地問道:“你那個同學,最近還約你嗎?”

談墨提起這茬,林稚才想起來被她遺忘的韓望。她最近正趕上畫廊事多,跟溪大美院合作的事宜也在穩步推進,維係關係的事兒就忘得幹淨了。林稚不想之後落下個卸磨殺驢的名聲,她屈起腿,踩上高跟鞋,琢磨著今天得抽個時間問候一下韓望。

林稚穿好鞋,發現談墨倚在鞋櫃邊的牆上,雙手插兜,用探尋的眼神詢問她。

林稚從包裏拿出唇膏,對著穿衣鏡旋開膏體:“沒約。”

談墨視線從她手裏的長管唇膏移到她濕潤的唇上,長長地“哦”了一聲:“他是不是喜歡你?”

“是嗎?”林稚從鏡子裏瞥他一眼,認真地想了想,“好像是。”

談墨眯了眯眸。

韓望的確一直很照顧她,但她從沒往男女關係上想過,隻是心裏有隱隱約約的感覺。不過對方沒戳穿,她又何必挑明?喜不喜歡對她而言都無所謂,她對待這種關係向來禮貌周到,也不會欠對方人情。必要的社交還能繼續往來,要是有什麽差池她也能撇得幹淨。

“叮咚,叮咚。”

就在這時,穿衣鏡旁邊的視頻對講機驀地響起,驚得林稚手上一鬆,唇膏骨碌碌地滾到談墨的腳邊。

林稚家的地址沒幾個人知道,甚至為了安全起見,她將所有快遞都直接寄到公司,從不往家裏寄。

她問彎腰撿唇膏的談墨:“你叫外賣了嗎?”

談墨張嘴就來:“沒有,你做的飯那麽好吃,我怎麽會叫外……?”

說話間,他直起身,看見林稚按下接通鍵,兩個巴掌大的屏幕閃爍後顯示出樓下的情景。

攝像頭視角的高度隻能照到訪客的上半身,畫麵還算清晰,林稚清楚地看到屏幕裏的談爍上身裹了件深灰色羊毛大衣,視線落在某處,手裏似乎提著什麽東西。

“……”

門鈴聲讓狹小的玄關變得逼仄,仿佛在催促他們開門。林稚後退了一步,皺著眉瞪著可視門鈴。談墨站在她旁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四目相對,各懷心事。

“怎麽辦?”談墨率先出聲,尾音挑起來,仿佛等著看一出好戲。

林稚瞥了他一眼:“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你打頭陣?”

“我當然願意為女王陛下身先士卒,”他還有心思開玩笑,“不過我跟我哥解釋起來,恐怕不是你想聽的。因為不管我們怎麽解釋,他肯定都會覺得我們在……”

舌尖在口腔裏轉了個圈,談墨微微俯身,貼近林稚的耳郭:“**。”

林稚這回沒躲,坦然地回視他:“要不為了證明我們沒什麽,我現在讓他上來?”

以退為進。

談墨像是真不怕,一揚眉毛:“行啊。”

門鈴聲終於停了。

還沒等林稚做出反應,她放在鞋櫃上的電話開始振動。林稚使了個眼色,談墨聳聳肩,退到牆邊。她接起語音,談爍的聲音像帶著屋外的寒氣,穿過話筒傳進她的耳朵裏。

“你不在家?這個點,你還沒去上班吧?”

林稚沉思了一瞬。

其實她完全可以說她不在家,但故意藏著就真的像她和談墨有點兒什麽。

這個謊言的關鍵不在於她騙了談爍,而是讓談墨看到她在自己“男朋友”麵前掩飾她和談墨的關係。

“嗯?”

林稚聽出談爍話音裏的催促。她抬眼對上談墨的視線,對著電話坦然地說道:“剛才我在廚房裏,你怎麽來了?”

“我來我的女朋友家也要提前報備?”談爍的聲音聽起來難掩疲憊,卻意外地帶了幾分愉悅,“你在家就給我開下門,等會兒我送你上班。”

“我家裏有人,不方便。”

林稚語聲平靜地扔下一顆炸彈。

電話那頭安靜得瘮人,她甚至能聽到壓抑著的呼吸聲。許久後,談爍才漫不經心地開口:“誰啊?”

“朋友。”林稚嗓音淡然,“你剛出差回來吧?你先回家休息吧,我晚點兒跟你說。”

談墨雙手環胸倚著桌邊。眼看林稚把手機拿開,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不小,卻像釘子般銳利:“等會兒你送我去學校嗎?”

幾乎同時,手機“叮”的一聲,語音掛斷。

“……”

林稚看了眼手機,屏幕已經黑了下去。

她不確定談爍聽到沒有。

談墨像沒事人似的把唇膏塞回林稚的手裏。

林稚低頭看了眼,神色淡然:“你在幹什麽?”

“嗯?”談墨無辜地瞪著她。

“你就不怕被你哥聽到是你,”林稚琢磨了一下措辭,“扒了你的皮?”

“他想扒就讓他扒。”談墨歪著頭,眼睛裏像是有濃得化不開的霧,“給他一個心理準備而已。你會和我哥分手的。林稚,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當晚,林稚刷朋友圈,發現談墨破天荒地發了一條動態。

林稚點進去,空****的主頁隻有一條分享鏈接。

原來他的朋友圈並不是把她屏蔽了,而是他從來沒發過動態。

這回他發的幹脆就是一個音頻,純黑的背景上浮著白色的英文字母。林稚按下播放鍵,臥室裏沒開燈,未合攏的窗簾縫隙裏灑進幾縷細碎的星光。她倚在厚厚的靠墊上,聽著男人幹淨的嗓音在黑暗的空間裏糖漿似的緩緩流淌。

Let’sfallinloveforthenight.(今夜讓我們墜入愛河。)

I’mtheboythatyourboyhopedthatyouwouldavoid.(我是那個讓你男朋友希望你能避開的男孩兒。)

Don’twasteyoureyesonjealousguys.(別把目光浪費在那些愛忌妒的家夥身上。)

他分享的歌曲是Let’sFallinLovefortheNight(《今夜讓我們墜入愛河》),

評論框裏是空白的,大概除了談爍,他們連一個微信共同好友都沒有。就是兩個毫無交集的人,卻因著某個契機,就此交織在一起。

她的視線轉回上方,談墨分享的音樂還配著一行文字:“我們沒什麽,是我對你心懷不軌。”

節日這天,林稚給一眾客戶發了祝福消息,韓望也在其中。彼時離溪大美院篩選合作對象資質的期限還剩兩個月,到明年年初,校方會向大眾公布策展方以及後續的進程。

韓望也禮貌地回複了祝福,字裏行間都透露著一種欲言又止的態度。

這讓林稚有些不安。

她摸不清韓望到底是因為什麽才躲著她,會不會和辦展有關?盡管院長沒有明說,但林稚知道Floréal無論是從專業度還是規模來說都是不二選擇。她提前讓孫衡準備了幾個策展方案,在設計和工序上花盡了心思,打算在後續提交資料的階段先讓校方過目。

同樣是這天,談爍發消息說想找她聊聊。

在寒潮來臨之前,林稚去了趟臨市,看一看其他美術館的新展,因此也錯過了談爍的邀約,再接到他的消息是幾天後,對話框裏隻有簡單的時間、地點,接著他發來第二條消息,這次更是簡潔:“同學聚會。”

她一向不喜熱鬧,隻是二人約好,同學聚會也是她需要出現的場合之一。

工作就是這樣,總有無數無法忍受又不得不做的事情擺在麵前,低頭和金錢隻能二選一。

同學聚會——每一個成年人都逃不出的噩夢。雖然有一些當年成績不好,但後來自認為事業有所成就的人對此十分熱衷,但大多人隻是為了重新建立社交關係,或者,再見一見畢業之後毫無聯係但依然念念不忘的人。

林稚那一屆也辦過幾次聚會,隻是她通通沒參加,前兩年她事忙,也不大喜歡與過去的人來往,久而久之也就淡了。

聚會地點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酒樓,林稚下高鐵後直接打車過來,衣服沒來得及換,修身的白色小西服配同色闊腿褲,唇色是憑記憶找到的一支正紅色口紅。下車前她脫掉平底鞋,換上一雙同款色高跟鞋,襯得兩條腿筆直修長,宛如純白的花瓣中吐出殷紅的蕊,豔得驚人。

包間裏三桌人已經差不多齊了,酒水、涼菜擺在桌上,等開席前各自敘著舊,林稚一眼看到談爍坐在主桌的位子上,他和鄰座漫不經心地聊著天,時不時有人小心翼翼地奉承著他。

林稚定了定神,臉上已經掛起職業性的微笑,推門而入的那一刻,廳內有一瞬間的安靜,有些不認識她的人開始竊竊私語地打聽:“哎,這是哪個班的?怎麽看著麵生?”

“美院校花啊,曾經的藝術係第一才女林稚,你沒見過?別跟我說你大學的時候都在好好學習不去臨校聯誼啊。”

“嘿,我可不像你們隻顧著看漂亮的姑娘,我可是天天自習拿獎學金的人。”

“吹吧你就,大學四年就拿過一次獎學金,還立學霸人設呢?人家談爍還沒說話呢,他天天去夜店泡吧,回回拿校獎學金,你比得了嗎?”

“嘁……”

“我勸你一句,這位你就別惦記了,有主的——沒主你也追不上,你是不知道,當年啊,追她的人多了去了,她能多看一眼都是恩賜,那可是美院一景,就是後來不知道怎麽退學了,可惜……”

在有意無意的議論聲中,林稚渾然不覺地落座,跟認識的人挨個打了招呼。

氣氛恢複如常,談爍瞥過來,手裏轉著酒杯。林稚把包和外套遞給服務員,給自己倒了茶,邊倒邊問:“你沒開車嗎?”

她身旁的人手一頓,回得淡然:“開了。”

林稚眉眼彎起來,溫溫柔柔的:“開車了你還喝酒?等會兒怎麽回去?”

“助理送我。”

林稚點了下頭。熱菜端上來,她夾起一筷子魚肚,撥開上麵的蔥薑,放在談爍的盤子裏。

談爍眼都沒眨一下。

男的英俊多金,女的美麗溫柔,這幅景怎麽看怎麽讓人眼紅,於是就有人起哄:“小談總,吃個飯還要女朋友喂啊,故意氣我們這些老光棍是吧?”

林稚轉桌,又招呼杯子半空的女士倒果汁:“他挑嘴,不吃蔥薑。”她還要夾菜,被談爍伸手按住,筷子在空中轉了個圈,菜進了她的骨碟裏。

林稚疑惑地抬眸。談爍始終沒看她,隻平淡地說道:“你快吃,累了一天了。”

眾人起哄更甚,有幾個學生時代就喜歡談爍甚至是曖昧過的女人偷偷地瞪林稚,林稚始終帶著笑意。

聚會難免有酒桌禮儀,男士們挨著打圈,打到林稚這兒來的時候,被談爍伸手攔下:“她不會。”

林稚微笑著問服務員要了高腳杯,紅酒汩汩地倒了小半杯:“沒事,我今天沒開車。”

“哎喲,嫂子給麵子!”

談爍睨著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透明的玻璃杯邊沾上淡淡的口紅印。

從前林稚沒少去溪大找談爍,談爍也經常帶著她玩,一來一回,他圈子裏的人都認得差不多了。當年有不少同學都覺得他們兩個人金童玉女,登對非常,可惜談爍飄著定不下來,而林稚又太冷,最終落了個意難平的結局。

誰想到,兜兜轉轉一圈,兩個人竟然真的在一起了。

這種場合同學們更是免不了要多誇讚幾句,林稚就垂眸聽著,偶爾回個微笑以示禮貌。談爍比她更會應對這種場麵。他在曾經的同學麵前沒什麽架子,卻自然而然地成為被圍在中央的角色。

兩個人誰都沒有提起那天在林稚家的經曆,好像不提就不曾發生過似的。一桌菜吃得差不多了,不少玩心重的人提議去下一場,林稚剛出差回來,這會兒已經覺得頭痛,但看談爍沒有要走的意思,她也隻能跟了出去。

林稚有幾年沒去過KTV了,學生時代倒是偶爾會來,大多也是看別人唱。一群人浩浩****地進了最大的包廂裏,談爍坐在沙發的角落裏,也沒有唱歌的意思。他周圍圍著幾個人,借著局談起了生意上的事。

林稚坐在卡座對麵的矮凳上,拿了瓶啤酒,看屏幕上一首一首地跳歌,不時有人來敬酒,她都禮貌地碰杯,眼睛笑得彎彎的,不一會兒旁邊就多出三四個空瓶。

另一頭的談爍眼風一掃,又不動聲色地轉開。

當年林稚突然退學,不少人都好奇她的去向,她沒什麽遮掩,就大方地回應:“我現在在一家畫廊工作。”

“畫廊?哇,簽約畫家?”

“不是,畫廊經理。”

“哦……”來人難掩失望,“你怎麽沒繼續畫畫呢?”

林稚捏住酒瓶,仰頭喝了一口,笑著搖搖頭:“不是我的路。”

一曲激昂的電子音樂結束,旋律又急轉淡,慢慢悠悠地奏起一首老歌——《她來聽我的演唱會》。

三年的感情一封信就要收回,

她記得月台汽笛聲聲在催。

林稚撐頭轉向屏幕,不再應聲,紅色高跟鞋在她翹起的腿上一晃一晃的。來人見她專注地聽歌,隻好默默地走開。

這場大家基本都喝大了,高音全靠喊,唱得多少有些不著調。她腦海裏浮起一副幹淨的嗓子,跟現實漸漸重疊。林稚忍不住跟著旋律輕輕地哼著,有人注意到她,就給她遞話筒,她擺擺手說不會唱。

“唱一個,唱一個!”

“女神唱一個!”

半個包廂的人看過來,林稚自覺推托不過,剛拿起話筒,包廂門謔地被推開,眾人順著聲音看過去,有人驚喜地說道:“喲,師妹!”

年輕到底是年輕,這個天氣林稚已經穿上了長褲,連腳踝都不敢露,吳曦還是光腿短裙,看得林稚膝蓋疼。吳曦似乎是來串場的,端著半杯威士忌在室內環視一圈,看到談爍時,毫不猶豫地走了過去。

吳曦不客氣地坐在談爍旁邊,談爍抬眸略略一瞥,側身讓了讓位置,繼續聊著事。不少人紛紛回頭,視線在林稚和吳曦身上來回打轉,或不滿,或期待地等著看一出好戲。有看不過去的同學半開玩笑地開口:“人家女朋友還在呢。”

吳曦像是才看到林稚似的,微微訝異:“呀,林學姐,你也在啊。我還以為今天是溪大聚會呢。”

林稚放下酒瓶,大度地起身:“沒事,你們聊。我去趟洗手間。”

林稚對著半開放式的洗手間鏡子補妝,酒氣熏上來,東西也看不清晰。她眯眸看著鏡子裏的人,又覺得陌生,用涼水貼了貼額頭,也沒急著回去,倚在走廊裏醒酒。

手機振了一下,她順手從口袋裏摸出煙盒,咬住煙滑開屏幕。

M:“你是不是還在加班?”

M:“我給你點了粥,送到Floréal了。”

林稚剛想回複自己不在畫廊裏,打了幾個字後又刪掉,回複:“謝謝。”

M:“是白粥。”

喝了酒,思緒也慢慢悠悠的,難得生出些壓不住的心思,林稚繼續回:“你請人吃飯,就點白粥?”

M:“我看你每次早飯都吃白粥,以為你喜歡。”

M:“原來你是不會做別的。”

林稚漂亮的眉眼挑起來,剛想打字,洗手間裏驀地響起衝水聲,接著是腳步聲、洗手的聲音,林稚把手機放回口袋裏。

“談爍真的喜歡林稚嗎?我怎麽感覺他不太上心啊?”

“怎麽?別告訴我你還惦記談爍啊。”

“沒有的事!就是林稚不是在畫廊裏打工嗎?聽說上次辦展,她特意邀請談爍去露臉,他都沒去。”

“嘖,你不懂,談爍一直喜歡乖的,林稚又太傲,這叫馴化,懂嗎?”

“倒是林稚,我看她也沒有多少真心,看吳曦黏談爍黏成那樣,她都不生氣的,這要換成我的男朋友……”

林稚低頭將煙點著,長發從耳後滑到麵頰,被她輕輕一撩,煙霧漫上來,她仰起頭深深地吸了口氣。

音樂從包廂裏溢出,不知是哪個失戀的人在唱著悲傷的情歌,林稚望著天花板,忽然覺得這段關係到了結束的時候。

從前她不是沒想過,兩個人假扮情侶,或許有一天會弄假成真,但事情好像離想象越來越遠,一個人不可能永遠偽裝成另一個樣子。談爍的喜好沒變,她的本性也沒變。

否則,他們當初就在一起了。

就像經年累月卻隻畫了一半的畫,時間越久,越覺得索然無味,她想修改,但已經畫上去的顏色隻會越畫越混濁。

她改不好的,因為從一開始就錯了。

煙霧化成辨不清的線條,隨著僅剩的那一點點希冀和妄想,四散開來,最終消失殆盡。

洗手間裏的對話還在繼續:“我倒覺得她挺有本事的,大學都沒畢業,能走到今天……Floréal最近多火啊,聽說他們畫廊還有一幅法國大師親自贈的畫呢。”

她們說的是胡安。

林稚信守承諾,沒拿那幅畫當作賣點,位置也遵從胡安所說,掛在了最不起眼的角落裏,但架不住有人口口相傳,甚至有不少人把這裏當作網紅打卡景點,專門來找那幅掛在角落裏的神秘畫作。

後來胡安還問過她有沒有人發現那幅畫。他對自己的設計飽含期待,林稚沒忍心告訴他,他的刻意掩飾反倒弄巧成拙。

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柳成蔭。

兩個人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跟林稚打了個照麵。林稚看著她們滿臉尷尬、左推右搡、急匆匆離開的身影,笑了笑出聲提醒:“包間在另一邊。”

“啊,謝……謝謝!”

林稚滅了煙,跟著往回走。

包廂裏的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有的四仰八叉地倒在沙發上,有的坐在吧台前刷手機,點唱機裏的歌已經唱完,屏幕上無聲地播著KTV的廣告。

談爍還坐在原來的位子上,看著倒是清醒,五指捏著威士忌杯,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話。吳曦也依然坐在他身旁,笑著勸酒。不知是不是喝了酒的緣故,頂燈一打,襯得吳曦的臉色嫣紅。見林稚回來,吳曦神色一頓,又笑開:“學姐,聽說你們畫廊有一幅館藏的寶貝。”

林稚從桌上翻起一隻新酒杯,順手給自己倒了半杯酒,自始至終都沒抬一下眼:“Floréal的每一幅畫都是寶貝,你說的是哪個?”

“就那幅網紅畫,學姐開個價吧,多少錢肯賣?”

林稚抿了口酒,皺了皺眉,又從冰桶裏夾出兩塊冰:“不好意思,那幅畫是朋友送的,不賣。”

吳曦露出個甜甜的笑:“既然掛在畫廊裏就是消費品,哪有開著門不做生意的?”

林稚抬眼,平靜地看她:“是做生意,但也不是誰的生意都做。”

周圍漸漸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注意到這裏緊繃的氣氛,剛才在衛生間裏八卦了一場的兩個女生互相交換了眼色,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裏的意思。

誰說林稚不會生氣的?

她生起氣來還怪嚇人的。

吳曦眼底的怒意一閃而過,剛想出聲反駁,一旁的談爍忽然出聲:“就是那天在飯店裏見過的法國人?”

林稚瞥他一眼:“是。”

吳曦這話問得奇怪,她連《星空》是誰畫的都未必知道,更不可能認識胡安。恐怕吳曦是從哪裏聽來的風聲說有這麽一幅畫,想在談爍麵前顯擺罷了。

“學姐,我是真的想買這幅畫……”在談爍身邊,吳曦不敢發作,隻好壓住火氣耐著性子說道。

“你叫我一聲學姐,那我今天就給你上一課。”音樂不知被誰按下暫停鍵,舞台燈還在閃爍,像無聲喧嘩的一出默劇,林稚站起來,耳語般地靠近她,“不是所有東西都是你喜歡就能買得到。”

她拿起手包,視線淡然地從吳曦漲紅的臉上掠過,衝談爍揚了揚下巴:“我去打個電話,車裏等你。”

外賣恰在這時候送到,林稚問快遞小哥能不能幫她轉送到另一個地址。晚上外賣單子少,在林稚承諾付他足額路費之後,小哥終於答應送完手上的外賣,再去替她跑腿。

林稚在停車場裏找到談爍的車,駕駛席上的小助理見她過來,慌忙地下車要開門,被她擺手拒絕。

夜晚潮濕的空氣裹挾著冷意,林稚瞥了眼小助理單薄的外套,問道:“你一直等著呢?”

“嗯……”

在小助理眼裏,林稚從來沒什麽架子,獨立有能力,不像談總從前的女朋友,看著溫溫柔柔的,大多嬌貴得很,從車內溫度到刹車輕重都會挑剔。

小助理坐上駕駛席,爭分奪秒地發動車子打開空調,但發動機一下熱不起來,車內比室外更冷,從腳底透出涼意。

小助理擔心林稚受涼,有些自責地跺著腳,卻見林稚把手包扔在一邊,反問他:“冷嗎?”

小助理愣了愣:“還行。”

林稚點點頭:“下次等他別熄火,你們談總不差這點兒油錢。”

“是……”

不能在談爍的車上抽煙,林稚拿出打火機,有一下沒一下地點火玩兒,做舊的金屬比空氣更冷,火焰卻滾燙。

小助理從後視鏡裏偷偷地看,心想:萬一林稚姐不小心把真皮座椅燒個洞,他是替她背這個鍋,還是替她瞞下來呢?要是談總知道鍋是林稚姐的,說不定會把座椅拆下來讓她繼續點著玩兒,隻要她開心就好。

但談總要是以為鍋是他的,那他的工資都不夠賠修車錢。

小助理胡亂想著,發現林稚也心不在焉的,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麽。他猶豫半天,終於囁嚅開口:“林稚姐……”

林稚從打火機上的火焰上抬起視線:“嗯?”

“您最近……跟談總吵架啦?”

打火機停在指尖上,火苗噌地燒起來,林稚沒再玩:“你為什麽這麽問?”

“那天談總一下飛機說去找你,後來黑著臉回公司,一路上什麽話也不說,我好幾天都不敢跟他多說話……”

小助理是個實在人,這是他的第一份工作,談爍平時又對他不薄,雖然他偶爾粗心大意做錯事時談總會教育他,但從來沒有克扣過他的工資,逢年過節還會多給福利,他心裏對談爍很感激,因此也不願意見到自家老板和自己欣賞的女士鬧別扭。

“其實談總他……您別怪我多嘴,他就是不會對女朋友表達……”

“他不會表達?”“啪嗒”一聲,林稚合上打火機,無聲地笑了,“那是你沒見過他會表達的時候。”

“咚咚咚——”

有人敲車窗。

小助理趕忙下車去開門。

談爍穿著風衣,帶進一身冷氣,林稚不著痕跡地往邊上避了避。

車子無聲地啟動,順滑得像靜止一般。

談爍一晚上也喝了不少,這時候就靠在椅背上醒酒。林稚看著窗外,車子行過一段明亮的路,車窗上的倒影清晰起來,談爍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盯著她。

兩個人隔著玻璃沉默地對視,像是在無聲地較勁。片刻後,談爍先開了口:“你生氣了?”

林稚搖搖頭:“我哪能跟客戶生氣?我還指望吳小姐替我們增加營業額呢。”

“要是因為價格,你可以不用擔心。錢不是問題。”

“你說得對,不是錢的問題。”

這些年她一直將自己的情緒藏得很好,受了再大的委屈也能笑臉迎人。她不想讓自己拚命打造出的防線毀在談爍麵前。斑駁的霓虹燈閃過,在林稚臉上留下明暗的影,她終於回頭盯緊他:“我花了多少心思才讓這種級別的畫家信任我,憑什麽你輕飄飄一句話就能搶走?就因為你們覺得自己高人一等?”

似乎從未見過這樣強硬的林稚,談爍眼神少見地凝重:“林稚,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平靜說道:“那你是什麽意思?”

“一幅畫而已,值得你這麽費功夫?……還是說,它有什麽別的意義?”

彎彎繞繞許久,林稚終於懂了。

“你是覺得我跟胡安有什麽?”

“你有嗎?”

林稚眉眼彎起來,墨黑的長發從耳畔垂到肩上,分明是最溫柔的笑,卻一點兒笑意都沒有:“就算有,又怎麽樣?”

這是談爍第一次見林稚這副樣子——像懸崖峭壁上隨風搖曳、開得最燦爛的花,握都握不住,他真想攀過去就是粉身碎骨。從前他不是沒有注意到她偶爾露出的鋒芒,不揭穿罷了。其實他看人很準,那是從小跟著父親在生意場上磨出來的眼力,不至於連姑娘的小心思都看不出來。

可他不喜歡林稚渾身的刺。

熬鷹最考驗耐心,他需要的是臣服。

“林稚。”他語聲微沉,出聲提醒。

林稚也沒有讓外人看笑話的心思。

她一向不滿這種莫須有的揣度,但她沒想到,麵對談爍的質疑,她竟然平靜到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合約並沒有讓他們走得更近,相反,綁得越緊,她就覺得離他越遠。

“不要懷疑我跟客戶的關係,掙錢是一回事,我還不至於喪失職業道德。”她沉靜地說道,“畫我不賣,也不會替你牽線賣人情,如果吳曦還有什麽其他想法,讓她直接來找我。”

“你以為我是因為吳曦?”談爍的半張臉隱在車內的陰影裏,看不清情緒,“我在忌妒,你看不出來?”

車子轉彎,林稚順勢俯身,壓到他身前,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談爍,還有三個月,合約就該結束了。”她看著他,像是看著一個毫不相關的路人,“當心假戲真做。”

談爍擒住她的視線:“要是我想當真呢?”

她微微一怔,隨即笑起來,亦是半真半假地說道:“現在想轉正,晚了點兒吧,小談總?”

她在給他台階下,成年人之間總有那麽點兒約定俗成的體麵。

談爍卻沒笑,就靜靜地注視著她:“是不是因為太久沒見,我都不知道你轉性了。”

林稚重新坐回去,從上至下地鬆了勁兒:“我一直都是這樣。”

車內響起手機的振動聲,打破空氣中壓抑的沉悶。

林稚滑開一看,M的語音窗口占滿整個屏幕,談墨的頭像原本就是黑色的,嵌在同色的黑色背景上,仿佛最幽暗的夜,隱藏著無數的秘密。

車裏的聲音不自然地停下來,林稚掃了眼手機屏幕,按下拒絕鍵。

氣氛陷入遲滯,轎車在無人的街上疾馳,談爍看著窗外,斑斕的霓虹燈從他的瞳孔中掠過,沒有映出任何顏色。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就像從前聊天時說“在做什麽”“吃飯了嗎”一樣平靜。

“林稚,你談戀愛了?”

“沒有。”

“曖昧對象?”

“……”

林稚沉默下來。

她不知道該怎麽定義談墨,“男朋友”的弟弟?一個關係很好的小朋友?還是就如談爍所說的……曖昧的對象?

她在不知不覺中走進白色的流沙裏,起初她以為這隻是沿途的風景,卻陷在了中央,來不及躲避,也無法後退。

談爍沒有再追問。

後半段路程靜默無聲,車內壓抑得像暴雨前黑沉的雲。前排的小助理恨不得當場消失,連呼吸都不敢大聲,生怕這是他給自家老板最後一次開車。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穩,林稚下車後囑咐了一句“開車注意安全”,談爍閉著眼倚在靠背上,像是睡著了,隻有小助理顫巍巍地應了一聲。

車轟鳴著駛向空無一人的柏油路。

林稚提穩手包,轉身走進大門。

“哎,小姑娘……”

林稚站住。

保安室裏急匆匆地出來一個穿著物業服的大爺,指指車離開的方向:“小姑娘,那輛車的車主你認識啊?”

林稚回頭看了看空無一人的街道,隻能看到兩點暗紅色的汽車尾燈。

她生出點兒警惕:“你有什麽事情嗎?”

“哎喲,那天就是他把一袋東西扔到小區的垃圾桶裏啦!我看著挺貴重的,喊他他也不應,又不敢扔了,怕他回來找。”

垃圾桶?

“是什麽東西?”

大爺愁眉苦臉:“我也沒打開看呀,袋子上寫的是外國字,我不認識,上麵係著帶子,貼了一朵好大的花。小姑娘,麻煩你幫我問問他還要不要啊?我放在家裏也怪占地方的。”

“他扔到垃圾桶裏的?”

“是啊,我看他扔的,還是扔到廚餘垃圾的分類裏的。我費了老半天的勁兒才把袋子擦幹淨了。”

林稚想起那天談爍來找她時手裏提著的東西。

談爍太清楚怎麽哄女生開心,三分真情七分假意。當初她喜歡他的時候,他從不珍惜,如今回頭哄她,是吃定了她始終會像從前一樣喜歡他?

可惜,早在她撕碎她的畢業展的時候,她就已經跟過去割席了,包括夢想,包括對他的感情。

“既然他已經扔了,就是不要的。大爺,您自己處理吧。”

林稚說完就往回走,大爺在身後喊了兩聲。林稚擺擺手,頭也不回地進了樓道裏。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聲控燈應聲亮起。樓道裏空無一人,林稚伸手按亮電梯,沒有半分遲疑。

不屬於她的,她也不會要。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