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乖

沒關係,我來愛你

?

林稚覺得還是應該先知會談墨一聲。

她打開微信,給談墨發了條消息:“周日是你爺爺的生日。”

他倒是回得很快:“我知道。”

隻是他語氣冷冷淡淡的,好像還沒消氣。

談墨這氣生得有點兒莫名其妙,林稚回想那天中午,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因為她說她家裏藏男人也不關他的事,還是因為她一直在避開他?

這麽想想,好像他生氣也不是全無道理……

她又發:“我也會去。”

這回他沒秒回。林稚看了個PPT的工夫,才收到消息——簡簡單單的一個“嗯”字。

林稚手指輕叩桌麵。她也沒有哄人的經驗,而且情緒這東西,上頭的時候最難溝通。這麽想著,她扔下手機,準備晚點兒再回,轉頭去處理工作。

等她想起來這回事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她關閉最後一個文檔,重新打開微信,距離上次發消息已經過去了十一個小時,沒法繼續之前的話題了。?

自從林稚上回腸胃炎犯了之後,每到飯點他都會提醒她吃飯,跟個小鬧鍾似的。今天微信卻安安靜靜的,這倒讓林稚有些不習慣。

她打開社交軟件,嘴上說著要複習的弟弟倒是更新了不少視頻,從白天唱到晚上,各個時間段都有。

最新的一條又是一首低沉的英文歌,配的卻是一句法語。

“假如有個女人蔑視我的愛情,我將把我的悲哀化為音樂,一直回響在時間的長河。(博爾赫斯《深沉的玫瑰》中的《勃朗寧決意成為詩人》)”

林稚默了默,關掉軟件。

正好秦何知發微信叫她吃夜宵。林稚收拾好東西,打車去夜宵攤。

冬天的燒烤攤總是冒著熱氣和香味,吸引著在夜裏還在為生計奔波的男男女女。秦何知比她先到一步,這會兒正鬱悶,燒烤沒吃先灌下兩瓶啤酒。

林稚放下包,脫掉外套,瞥她一眼:“大冬天的喝冰啤酒,你也不怕下次月經肚子疼。”

秦何知痛經得厲害,每次吐到連止痛藥都吃不下去。

秦何知笑了:“你要是對男人有對你的閨密一半上心,你這會兒交過的男朋友還不得排到美院門口去。”

林稚招來服務員,又加了點兒烤串。不等她開口問,秦何知已經滔滔不絕地講起最近的事——工作上的瑣事、家裏的催婚,話題最後不可避免地又轉到了大禾身上。

她們在生活這個巨大的副本裏摸爬滾打,很多話已經不適合跟父母說,也不好跟戀人開口,朋友就成了最好的傾訴對象。

林稚問:“你們和好沒有?”

“和好了,但他總是怪怪的,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信任危機,我估計他也沒什麽安全感,擔心你騙他一次也會騙第二次。”

秦何知咬著烤羊肉串:“我?我可沒騙過他。”

林稚這幾年見識過各式各樣的人,對各種心態多少有些了解。她認真地分析道:“但在他眼裏就是騙了,他對你用心了,但你隻想跟他玩玩。”

“……”秦何知也吃不下去了,又開始灌啤酒,“現在的年輕人真的是……”

秦何知挑的這家燒烤店在老城區的小區周邊,客流相對比較少,安全性也高,這時候還不算太晚,店裏沒坐滿,隔壁有一桌看著明顯是學生的男生,大著膽子過來問林稚要微信。

林稚笑著說沒帶手機,算是禮貌地拒絕了。

男生紅著臉走開。秦何知戲謔地睨著林稚:“我發現你真的很招弟弟。”

說起弟弟,林稚腦海裏幾乎立刻閃過一個人影。

工作之後林稚處理起人際關係還算是遊刃有餘,這是成年人不得不具備的技能,尤其是她這份工作,她再不情願也隻能被迫學習這項技能。

但對談墨,她真的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麽辦。

她把那天在醫院的事情講給了秦何知。

秦何知聽完絲毫不意外,露出一副“我就說吧”的表情:“不過弟弟是真忍得住啊,這要不是看到你和談爍的合同,他準備一直憋著?憋到你‘嫁’到談家去當他的嫂子?”

林稚瞥她一眼:“有時候我都覺得他謊報年紀了。”

不過最近他那莫名其妙的脾氣倒是符合他這個年紀的性子。

秦何知聽完後“嘖嘖”兩聲:“要不是我知道你就是這樣,你真像‘海後’在吊著他啊,林稚。”她仰頭喝光玻璃瓶裏剩下的酒,“這點你倒是跟談爍異曲同工。”

林稚:“‘海後’是什麽?”

“我就說讓你平時多刷刷垃圾碎片信息,不然怎麽能跟得上時代的潮流?”酒瓶空了兩個,秦何知揮手讓服務員加酒,問她,“那你怎麽想的?”

林稚想了想,說:“我不知道。”

“你要是不喜歡他,在他第一次接近你的時候就能放個冰牆給他堵在外麵,你們倆能走到今天,至少說明你對他是有好感的。”

旁觀者清,閨密總是比本人更了解自己。

林稚若有所思,沒作聲。

“試試又能怎麽樣?這麽好的弟弟,你不要別人可捷足先登了。”秦何知語重心長,“你老把自己封閉起來,容易出問題的。”

“等合約結束之後吧。”林稚也喝了口酒,“最近讓他冷靜冷靜也好,我現在給不了他回應,對他也不公平。”

秦何知看著喝酒猛,其實酒量並不好,三瓶啤酒下肚,人已經開始往桌子上栽了。

眼看她喝得舌頭都伸不直,林稚叫來服務員買單,準備扶她去打車。

整個過程十分艱難。

秦何知比林稚還要高一點兒,林稚一個人哪能抬得動她?林稚費了半天勁又出了一身汗,秦何知還在座位上紋絲不動。

旁邊那桌男學生還沒走,見狀想過來幫忙,被林稚揮手拒絕。

林稚從包裏翻出秦何知的手機,努力地對著她的臉進行人臉識別解鎖,給大禾打了通電話。

所幸大禾離這裏並不遠。在秦何知幾乎要翻了桌的時候,他急匆匆地打車來了。

大禾什麽都沒問,直接把秦何知扛肩上走出店門,看得林稚直眨眼。

秦何知這會兒倒是不鬧騰了,伏在大禾的肩頭上小聲念叨,也不知道在念叨什麽。

林稚看大禾行動不方便,拿出手機替他們叫了輛車,他依然很內斂,臉上不知道是愧疚還是被凍得發紅:“林稚姐,給你添麻煩了。”

林稚失笑,大禾是真的當他是秦何知的第一順位。林稚看著秦何知的睡顏,真心替秦何知高興。

臨上車的時候,大禾忽然叫住她:“對了,林稚姐,最近那個郵箱有動靜了。”

林稚換了個軟件叫車,聞言抬頭:“什麽?”

“大……大禾!”才被塞進車裏的秦何知猛地探身出來,眯著眼睛叫,“別老因為小事兒跟我吵架!你聽……聽到了嗎?!至於嗎?每天把這些時間花在……花在賺錢上……不好……嗝——不好嗎?!”

大禾的臉越發通紅,他趕忙把秦何知扶進去。林稚怕秦何知再鬧起來,對大禾揮揮手:“你們先回去吧。”

大禾點點頭,跟著坐進車裏。

林稚到家已經淩晨一點鍾。她卸妝洗漱,躺**的時候大腦清醒。她點進MelodyM的主頁裏,發現他已經很久沒有更新視頻了,上一次發歌還是兩周前,下麵攢了不少催更的評論。他隨機挑了一條中文的回複:“最近考試周。”

有幾個粉絲在他的回複下接著詢問:“男神竟然還是學生嗎?”

“看起來是那種學霸類型啊。”

他又回:“有人擔心我畢不了業。”

談墨沒再跟她說過話。有時候林稚在家裏畫那幅送給他的禮物,休息的時候會打開微信對話框,看著他最後回複的那一個“嗯”字,好像一個單調空茫的休止符。

談爺爺生日的前一天,林稚跟談爍確認過不需要帶生日禮物,但她覺得不好空手去,就訂了一大束花。花店店員問她有什麽需求。林稚表達是老人生日用,不需要太花哨,溫馨一點兒就好。

店員嘴甜,還誇她孝順。

林稚不在意地笑笑。

預感到這會是讓人異常疲憊的飯局,她特意調了周末兩天休息。晚上睡前,林稚提前備好第二天的衣服,淺色係的短款呢子外套配高領緊身毛衣,下身是同色係的針織短裙配黑色靴子,既不會太搶眼也不會太隨意。她把衣服熨好就掛在陽台上。

不知怎麽,這一晚上林稚都沒睡踏實。淩晨兩點多她醒來,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忍著頭痛隨手翻了下朋友圈。

她的微信好友以客戶和工作夥伴居多,大家發朋友圈的時間段通常截至晚上十一點,工作日的朋友圈大部分也是與工作相關的內容。

可她這麽一翻,就翻到一張十幾分鍾前發的照片。

那個純黑色的頭像沒有配任何文字,隻有一張孤零零的照片,看樣子是在談家的院子裏,照片的中央擺了一隻油漆鐵桶,桶裏燃著灼熱的火光,似乎是在燒什麽東西,她隻能依稀分辨出一些不規則的彩色碎片。

照片的底部能看到一片孤零零的影子,一半在草地上,另一半延伸到火邊消失不見。

林稚昏沉的大腦逐漸清醒,她剛想問問談墨這是怎麽了,再一刷,這張照片已經消失,就像是她午夜夢回撞見的一個幻影。

?

第二天林稚先去取花,等店員送出來的時候她又翻了一遍談墨的朋友圈,這回她發現之前的歌也不見了,顯示期限被他設成了僅三天可見。

“……”

看來他是真的鬧脾氣了。

林稚到的時候談爍在門口等她,指揮她把車停到車庫裏。談爍今天是一身修身西裝,林稚下車時掃他一眼:“穿得這麽正式?”

談爍淡著神色,“嗯”了一聲:“一會兒要拍全家福。”

林稚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眉。

走過花園的時候林稚腳步頓了頓,冬天的綠植多少有些衰敗,草地有一半已經枯黃,放眼望去茫茫一片,沒有半點兒昨夜火光的影子。

談爍一路引著林稚到門口按門鈴,三聲後有人來開門,林稚以為是保姆,打招呼的話已經到了嘴邊。?

門被打開,談墨沉默地站在門口。

“……”

談墨上身套著件黑色衛衣,打扮得倒幹淨,就是臉色越發蒼白,看著精神氣不足。

?

僵局隻持續了一瞬,談墨已經勾起嘴角,視線在林稚身上輕輕一掃,與她四目相對。他又不著痕跡地移開視線,露出淺淺的酒窩:“哥、林稚姐。”

家裏的地麵比外麵高出兩級台階的高度,她和談爍站在台階下,在這個角度她能清晰地看到談墨緊繃瘦削的下頜。明明是居高臨下的位置,談墨卻莫名乖順。

林稚點頭回禮。談爍進門時漫不經心地說了一句:“你記性不錯啊,這麽久不見,還記得我的女朋友叫什麽。”

談墨側身讓開路,眼始終低著,看不清神情。

?

“哎喲,這就是我們爍兒的女朋友,長得可真漂亮。”

“什麽學校畢業的?在哪裏工作?父母是做什麽的?”

“……”

林稚從來沒有見過人口如此多的家庭,從前冷清的客廳裏此時坐滿了人。她心知這隻不過是借著生日的名頭鞏固家裏關係的另一種社交場合罷了,說不定還能有人借此機會談上一樁生意。

但當林稚站在客廳中央,還沒來得及多走一步就被層層看似好奇的問詢包裹住時,她還是從心底裏生出了不適。

“三姑、四嬸,等會兒你們問我,我先帶她去跟爺爺打個招呼。”談爍笑著上前替她解了圍。

“好嘛,好嘛,你看我這急性子,嗬嗬嗬——”

談爍帶著林稚一一打過招呼,又把花捧給談爺爺後,她就借口去廚房幫忙,躲開這些有意無意的關注。

進到廚房後她終於鬆了口氣,又心有餘悸地隔著門框回頭一望,驀地看到在熱鬧的客廳角落裏,談墨雙手插兜,望著她的方向,默不作聲地站著。

保姆從早晨忙活到現在,看到林稚特別感激,但又不好讓她真的動手。林稚倒無所謂,挽起袖子打下手,洗洗涮涮,遞個東西,也算不是幹站著。

大約是家裏沒個說話的人,抑或是覺得林稚平易近人,保姆在幹活的間隙,還趁機跟她八卦:“今天談先生心情不太好。”

保姆說的是談父。

林稚也不是真的感興趣,但出於禮貌還是隨口問:“怎麽了?”

“唉,還不是因為小少爺。”

林稚愣了愣:“小少爺?”

“是啊,”保姆探頭往廚房門口看,確認沒人後,才悄悄地說道,“前幾天談先生砸了小少爺背回來的吉他,然後他今天又當著談先生的麵帶回來一把。今天是喜慶的日子,談先生也不好說什麽,等客人走後還不知道要怎麽樣呢。”她說著又搖搖頭,“作孽啊,好好的東西說砸就砸,哪裏有這樣做家長的?孩子有點兒興趣愛好都不允許的呀……”

“你是說,談先生不讓他彈吉他?”

“何止是彈吉他?除了學習做什麽都不行,這孩子也是可憐,獨自在國外這麽些年,他的媽媽去世的時候他都沒見上最後一麵……”

似乎意識到失言,保姆驀地抿住嘴,低頭繼續跟海鮮奮戰。

林稚手裏洗著杯子,心思卻兜兜轉轉。

她好像忽然知道談墨為什麽唱歌時從來不露臉了,也知道為什麽他的朋友圈裏空無一物,毫無學生應有的愛好和生活。

他遮掩著身份,在另一個遠離家人的世界裏無聲無息地愛著。

昨天那桶被燒著的東西……

“林小姐呀,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拿一下那個盆?”

林稚回神,放下洗了一半的杯子:“哦,好。”

談爍進來的時候,林稚還想著昨天半夜的那張照片,被他連喚幾聲才察覺。談爍臉色稍霽,放緩了聲音說:“走啊,去拍全家福。”

他沒穿西裝外套,就穿一件深色襯衣,袖扣是漆麵的金屬色。

看保姆在一旁忙碌,似乎沒注意這裏,林稚皺了皺眉,輕聲問:“我也要去?”

“嗯,”談爍的聲音不冷不熱的,“爺爺叫你。”

合影的位置在客廳裏,林稚主動要擔任攝影師的角色,被談爺爺慈祥地叫過去一起合影。

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她不好再說什麽。

第一排放了椅子,中間是談爺爺,左右是談父和叔叔們,讓林稚有些意外的是,談母竟然沒來。聽姑嬸們閑話,她似乎出國沒回來。

林稚卻覺得,這可能是談墨也在場的原因。

談爍和談墨個子高,又是小輩,自然站在最後排,長孫又站在中央,林稚在談爍的左側,談墨在談爍的右側。

拍合照很講究站位和角度,每次展會結束後林稚都會拍合照留念,她早就駕馭輕熟。因為談爍站在正中間的位置上,林稚就微微向右邊側身,一側的肩膀和手臂就藏在談爍身後。

見所有人都站好,保姆端著相機熱情地說道:“今天是談老爺子的生日,各位開不開心?”

“開心……”

“心”字出口,保姆連按快門,林稚也跟著揚起嘴角,在那一刹那,她驀地感覺垂在右側的手被輕輕地碰了一下。

她在電光石火間意識到那是什麽。

談墨將手越過談爍身後,手指就在快門聲中輕輕地勾起她的小指。

林稚的心跳開始加速。她沒有低頭,也沒有抽出手,怕被人看出端倪,視線緊緊地盯著相機鏡頭。

快門聲又響了幾下。

林稚餘光瞥到右側談墨再正常不過的神情。

勾著她的手指若有似無地用力,不至於鬆散到放開,也沒有使勁到真的牽住她,就是那種遊移在安全線周圍的距離,隻要她想,就可以輕易地推開。

“哢嚓——”

閃光燈晃著她的眼睛。

光斑留在她眨眼那一瞬間的黑暗裏。

“哢嚓哢嚓——”

林稚的手指上傳來熱意。沒有人知道在這一張張照片的背後,兩個看起來毫無關係的人,正悄悄地牽著手。

“好了!”

歡聲笑語霎時間響起。

兩根手指瞬間分開。

林稚的右手攥成拳,悄悄地背在身後。

“你的臉怎麽這麽紅?”拍完照正整理襯衣的談爍忽然盯著她皺了皺眉,“熱嗎?”

“是嗎?”她摸了摸臉,“可能妝掉了,我去洗手間看看。”

一樓的洗手間是給客人用的,要穿過長長的走廊,林稚鎖上門,用涼水拍在臉上降溫。出來的時候,她看到了談墨。

他一步跨過來,將她堵在走廊的死角裏。

林稚看了眼他身後空無一人,這才說:“你最近怎麽了?”

走廊另一頭的談話聲清晰地傳來,談墨反倒從容不迫地上下打量她一眼,答非所問:“你今天很好看。”

林稚是標準身材,不是超模的那種精瘦。她穿緊身高領毛衣就很顯輪廓,包臀長裙又襯得腰肢纖細、玲瓏曼妙。

談墨又愉悅地勾了下嘴角:“就是跟我哥一點兒都不配。”

的確,她這一身偏商務,談爍的打扮明顯更適合高端晚宴。因為覺得沒什麽必要,所以選衣服之前她也沒提前跟談爍溝通。

要說配色的話,她這一身反而跟談墨的穿搭更配。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

林稚這時候還沒平靜下來,平時的冷靜在這種事情上幾乎不適用,背著所有人的感覺,簡直就像那晚談墨帶她飆車,飆升的腎上腺素讓人很難辨認清楚自己是緊張還是刺激。

她又去看他身後。

“別看了,沒人過來。”他神色淡淡,“再說了,被人看到又怎麽樣?”

他今天整個人氣壓很低,估計是因為昨天那把被砸掉的吉他。

父母和老師在晚輩眼裏是權威的存在,無論是有心還是無心造成的傷害,都遠遠大於陌生人造成的傷害。

這種管教,又何嚐不是一種施壓?

她好像又看到那些她花盡心思畫出來的畫,被陳眛當眾撕碎。

原來他們可以如此輕易地毀掉一個人的熱愛。

她忽然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麽安慰談墨。

就像當初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安慰被傷害的自己。

遠處隱約響起腳步聲,林稚定了定神,放低了聲音:“先回去吧,我們晚點兒再說。”

談墨聳聳肩,側身貼著牆壁,讓出一條路,如同在他借宿在她家那晚的陽台上,隻是這次,換她從他身前走過。

兩個人擦身而過的時候,空氣中留下淡淡的香水味道,成了這方私會的唯一見證。

?

林稚回去時正趕上開席,熱菜和涼菜一齊上來,擺滿了長桌,談老爺子麵前放著一個插滿蠟燭的三層蛋糕,談爍正耐心地點著蠟燭。

不知道是哪位姑姑笑著攛掇:“爸,我們唱生日歌啊。”

“哎,不唱不唱。”談老爺子笑著擺手,“這都是你們年輕人玩的東西,哪像我們那時候……”

生日宴上觥籌交錯,親戚們隔著長桌三三兩兩地交談,偶爾爆發出一陣笑聲。林稚沒參與過家宴,也不知道家宴究竟是什麽樣子的。

隻是眼前這種刻意的相互逢迎,不太像真實的一家人。

林稚不想過多地惹人注意,全程都在悶頭吃飯,然後她在各式聲音中,敏感地分辨出談父的聲音。

“你房間裏的吉他是怎麽回事?”

雖然談父已經極力克製,可林稚還是聽出了質問的味道。

她抬眼,看到桌對麵的談墨神色淡淡:“同學送的。”

談父平時有股不怒自威的架勢,除了談老爺子,家裏無一不是看他的臉色行事。

考慮到場合,他倒也沒真的動怒,隻是嚴肅地說道:“沒用的東西就別往家裏帶,那些個什麽藝術都是下等人玩的東西。”?

座首的談老爺子重重地咳了一聲。

也許是自覺失言,談父沉著臉不再作聲。

剛才談爍已經跟親戚們介紹過林稚的來曆,這會兒雖然算是誤傷,但林稚也看出談父對她背景的態度。

林稚神色平靜地夾了一筷子菜。

這席上倒是不乏對她和談爍的誇讚和祝福,但到底有幾分真心她就不得而知了,或許更多的人樂於見到他們關係不睦,阻礙重重。

原本談爍在經濟上比他人過得好已經惹人不快,情感上再和諧,隻怕真的讓人忌妒。

人本性如此。

四嬸是個張揚性子,最擅長左右逢源,這會兒趕忙打圓場:“哎,大家別光顧著說話,快吃飯吃飯,等會兒菜涼了還得熱。”

“對對對,吃飯吃飯……”

筷子重新動起來。

保姆給每個人盛了湯,林稚翻攪湯碗,已經沒什麽胃口了。

但提前撂筷子也不禮貌,她盡量讓手裏忙活起來,希望這場宴會盡早結束。

隻是她沒經驗,也不知道家宴是催婚的好地方。

四嬸就坐在林稚的斜對麵,眼看話題都聊得差不多了,終於把目光轉到林稚身上,問出了許多人都好奇的問題:“你和爍兒之後有什麽打算?”

林稚頓了頓,放下湯勺:“我們……”

她飛快地瞥談爍一眼,示意他做擋箭牌。

從前談爍麵對這種問題時,向來都是說婚姻大事需要多相處,林稚也會跟著笑笑應承。

她以為這次也一樣。

談爍穩穩地放下筷子,自然地牽起林稚放在桌上的手,笑著說:“我們最近在商量訂婚的事。”

“哎喲,瞧瞧人家爍兒多爭氣,可不像我們家那個……”

“大哥,喜事將近啊,恭喜恭喜……”

“事業有成,家有嬌妻,長孫還真是爭氣……”

在一片恭喜聲中,林稚連眉頭都沒皺一下,不動聲色地微笑,心裏早已鑼鼓喧天。

談爍這是要做什麽??

“叮”的一聲,對麵談墨的勺子砸在湯碗裏,湯汁濺濕了桌布。

一旁的保姆連忙道:“我來替小少爺換一個。”?

談爍視線輕輕一掃,又轉頭問林稚:“結婚可以不急,現在不是流行訂婚嗎?咱們可以先訂婚,儀式你喜歡中式的還是西式的?”

林稚壓住眼裏的神色,一字一字地說道:“看你喜歡,哪種都行。”

“哎呀,我們這個家庭肯定是要中式的,老祖宗留下的傳統不可廢,是不是?爸……”

談爺爺又咳了聲:“孩子們的事,讓孩子們決定。”

四嬸被噎得說不出話,囁嚅著說了聲“是”。

“哥。”另一頭,談墨接過保姆重新遞上來的勺子,忽然出聲。一眾視線齊刷刷地看過去。

外人不清楚,自家人還能不清楚?這兩兄弟雖然明裏井水不犯河水,但暗裏不對付。

想想也是,他們倆怎麽可能對付?一個名正言順,另一個名不正言不順,搞不好以後還會爭家產,但這都要看大哥——談父的想法,長子倨傲不羈,想法又多,次子反而乖巧聽話……

“明年我就可以實習了,我想先進公司的市場部,可以嗎?”談墨若有似無地掃過那雙牽住的手,溫和地說道。

其他人悶頭吃飯,可耳朵都豎得高高的。

談墨當著所有親戚的麵問,談爍拒絕了就是狹隘,不拒絕就等於白給談墨這個機會。

另一邊,談父麵不改色地放下酒杯,頗為讚許地看了眼談墨,像是對他願意放棄音樂的表現十分滿意。

這些自然也被談爍看在眼裏。他轉著手裏的高腳杯,半天,才似笑非笑地說道:“好啊。”

這句話像是按下播放鍵,笑聲和交談聲幾乎瞬間重新回到飯桌上,唯有幾個當事人似乎絲毫不察,各自戴著微笑的麵具。

林稚垂眼。

她可真不喜歡這種場合。?

話題自然而然地轉到別處,難得一大家子聚會,自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順著剛才催婚的話題,姑姑又轉頭問談墨:“小墨今年也二十歲了,結婚是有點兒早,不過可以先挑著,男孩子嘛,總不會吃虧。對了,上回聽說你哥給你介紹了……傅總家的千金?你們現在怎麽樣?”

“這麽說的話,我就更要對人家負責了。”談墨已經吃得差不多了,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又看過來,禮貌又周到,“謝謝哥的好意,不過,我有喜歡的人了。”

林稚感覺牽著她的手驀然一緊。

她順勢把手抽開。

“是嗎?誰啊?現在學校的同學,還是之前在國外認識的?”

談墨搖搖頭:“都不是,是……”

林稚低低地清了清嗓子。

不再管他們說什麽,她轉向長桌的另一頭,溫柔地笑笑:“爺爺,今天送您的畫您看過了嗎?還喜歡嗎?”

“……”

她沒聽到談墨怎麽答的,但看這個目前還風平浪靜的場麵,至少他沒說什麽離經叛道的話。

林稚忽然很慶幸自己有先見之明,選擇連續調休兩天,明天還有一天時間能緩緩精神。

這一頓飯吃得比她加了一周班都累。

飯後喝了酒的人就去客房休息,其餘關係遠的親戚也都紛紛告辭,隻剩四五個人圍著茶台喝茶,談老爺子一向有午睡的習慣,談墨乖覺地跟上,扶他去電梯口。

談墨回來的時候,餐廳裏隻剩談爍和林稚。

“哥。”他自覺地叫了一聲。

談爍平靜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用紙巾在嘴角上壓了壓,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依然是紳士十足的派頭。他不輕不重地在談墨的肩頭拍了下:“走,陪我打會兒球。”

花園的西南側架著網球球網,不遠處是一個竹秋千,隨風“吱呀吱呀”地晃。今天太陽不錯,但風大,林稚跟著吹了一會兒風就覺得頭痛,就近去了陽光房裏曬太陽。

隻剩兩兄弟沉默地打著球。

談爍換了件衛衣,不再是之前的精英做派,看著倒是跟談墨差不多的年紀。隻是談爍的衣服顏色剛好跟林稚的撞上,讓談墨怎麽看怎麽不爽。

談墨掂了掂手裏的球拍,開球就用了十分的力氣。

談爍也以同等力度回敬。

戰爭從這時而起,網球攜著風在兩個人之間穿梭,無聲地較著勁。

談墨年輕,又定期健身運動,十幾分鍾後談爍就覺得體力不支,可還是硬著頭皮堅持。

談墨像是看出他的疲憊,主動扔了拍子去旁邊喝水。

談爍也跟過來,喘著氣,水從灼燒的喉嚨裏灌下去,才覺得緩過來一些。

反觀談墨,除了額角的汗,看不出任何運動的痕跡。

談爍冷笑:“以前你每次打球都輸給我,是故意的?”

談墨看他一眼,微笑著“嗯”了聲。

一把火似乎燒掉了談墨所有的偽裝,埋在骨子裏的叛逆洶湧生長,過去許許多多滋生在黑暗裏的壓抑和痛恨都在這一刻破土而出。

他看著玻璃房裏低頭用手機處理工作的林稚。談爍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冷冷地說道:“離她遠點兒。”

談墨連眼都沒眨:“你以什麽資格命令我呢?是我哥,還是什麽?”

“你什麽意思?”

他忽然笑起來,溫順又無害:“哥,你和林稚的合約,是不是快到期了?”

風吹過草叢,沙沙作響。

談爍的神情僵了一瞬。

“我原本可以把你們兩個人的事公之於眾的,爸和爺爺知道了一定很生氣。”假裝溫順了二十年的家犬,在此刻終於露出獠牙,“不過現在我不想了。”

談爍眯了眯眸:“她連這個都告訴你了?”

“你看,哥,你從來都不相信她。”他笑起來,“林稚以前喜歡你,你不知道嗎?你大學一個又一個地換女朋友的時候,林稚就默默地等你,現在你後悔了?來不及了。像你這種天生擁有一切的人,再珍貴的東西也不懂珍惜。所以啊,是你活該。”

“又想進公司,又惦記林稚,搶別人的東西是不是會讓你覺得特別爽?聽我這個做哥哥的勸你一句,胃口別太大,當心撐著。”談爍若無其事地揚眉道,“你就沒有想過,你能給她什麽?你又有什麽?沒了這個姓,你什麽都不是。”

“哥,你是不是糊塗了?”他牽起嘴角,溫聲道,“你有的一切,我也都有。而且啊,”他一字一字地說,“我還比你年輕。”

每一聲“哥”都像一句嘲諷,談爍扔下球拍,猛地上前揪住談墨的衣領:“你再說一遍?”

談墨脖頸瞬間被勒得通紅,連說話都困難,卻依然漫不經心地嘲弄道:“說多少遍都行。你一定要在我麵前炫耀,那我隻好把她搶過來了。”他拖著長長的調子,“哥……”

談墨挑起唇角,乖順的臉上浮起譏諷的笑:“感情不分先來後到,隻分愛或不愛。就算你千方百計地把人綁在身邊,她也不愛你——”

談爍一拳揮在談墨的臉上。

今天畫廊出了點兒意外。

有個觀眾越過防護欄,在保安警告時執意不退出安全線外導致跌倒,又鬧著要畫廊負責,這會兒正送去醫院檢查。

雖然據小徐說那個觀眾隻是擦傷,但林稚還是忍不住擔心,想等談爺爺醒來後打個招呼,再回趟Floréal看看。

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她抬頭的時候,看到兩個原本正打球較勁的男人突然扭打在了一起。

林稚猛地站起來。

她今天就不該答應來這個家宴。

所幸茶室在別墅的另一頭,除了林稚,沒人發現兩兄弟真的動起了手。

談爍的頭發淩亂地貼在臉上,淺色衣服上沾著草屑。談墨的嘴角破了一塊,有鮮血溢出來,被他眯著眼用手背擦掉。

兩個人誰都沒討著便宜,也都打出了火氣。他們還想再打的時候,被林稚急聲攔住。

她跑得有點兒喘,也顧不上平息,站在兩個人中間冷聲道:“你們兩個今天到底犯什麽病?爺爺過生日你們不知道嗎?你們在這兒打架?”

“我都不知道……”談爍越過她的肩膀看向身後的人,冷冷地笑著,“你們什麽時候勾搭到一起的?就在我的眼皮底下?”

“哥,你嘴巴幹淨點兒。”談墨依然笑著,眼底卻湧起陰霾。

“你從小就喜歡搶我的東西,小時候我喜歡的玩具車,你說你也喜歡,爸不給你買,你就偷偷地把我的也弄壞。”談爍喘著氣,用力地扯了下領口:“對了,林稚,你不知道他當時為什麽被送去國外吧?因為我過生日的時候,我爸送了我一輛HP4Race(寶馬限量發售的一款摩托車型),那會兒他剛到我家,下賽道的時候他也要一起去,我一個沒看住,他把車撞廢了,人也進了醫院。

“我爸以為是我故意對他下黑手,我找他對質,他又裝作是我欺負他。你知道他那時候才多大?”

談墨始終垂著眼,這時候撩起眼皮淡漠說道:“可是哥,你從來對摩托沒興趣,那時候非要買輛摩托,不也是在……跟我炫耀嗎?”?

血脈是最簡單也是最複雜的東西,它用一種奇異的方式將人連接在一起,無法選擇也無法斬斷。

他們走到今天,一切都無法用對錯來形容。

“你果然和你媽一樣……哈……”

這句話猶如點燃爆竹的引線,談墨一瞬間眼眶充血,眸子惡狠狠的:“別提我媽!”

“難道不是事實嗎?你……”

“夠了,談爍!”林稚沉聲打斷他。

無意識的舉動,是她在潛意識裏已經做了選擇。

明白這個道理的談爍臉色變得難看無比。

一陣振動聲打斷了僵局。

林稚瞥了眼手機,深呼吸,說道:“你們想打就繼續打吧,我有事先走了。”

畢竟參與過數不清的暗潮湧動的商業局,談爍幾乎立刻平複了呼吸,伸手拉她:“我送你……”

他的手被她用力地甩開。

“不用。”

談墨上前兩步,也被她厲聲叫住:“還有你,也不用。”

林稚轉身往別墅裏走,背影利落又幹脆:“你們兩兄弟的事情,我不想參與。”

林稚回去拿了外套和包,還禮貌地跟談家的人告別後才去開車。白色的車子從車庫裏開出來,她轟著油門將車開上路。

她開車向來隻開到最低限速,今天卻用最短的時間開到了Floréal。在幾乎沒什麽車的快速路上,林稚猛地踩下油門,排氣管轟出尾氣,看著速度表和轉速表一點點飆升,直到最高限速,她心裏竟然生出點兒從未有過的快意。

同事看她臉色不好,不住地給她道歉,明明是休息日,還把她叫來加班,她也沒心思解釋,就揮揮手說是昨晚沒睡好。

她安排財務工作人員支付了那個觀眾檢查的費用。在對方還想訛錢的時候她調出監控扔在他麵前,向他索取因越過護欄而違反畫廊規定的罰款。對方見林稚態度強硬,隻好灰溜溜地閉嘴。

隻是沒想到隨行家屬不依不饒,林稚無法,隻好報了警。

經過一係列調查取證,處理完工作後她回到家,讓她意外的是手機竟然安靜了一晚上,她料想的各種追問都沒有發生,連緊急工作都已經安全收尾,再無意外。

也許是前一天沒睡好,又或者是這一天的折騰太過耗費心神,林稚當晚竟然睡得十分安穩。

第二天醒來時天已經大亮,林稚出去扔垃圾的時候,腳步一頓。

談墨就坐在她家門口,樣子比昨天更狼狽,像是一晚沒睡,眼眶泛出青色,一把黑色的吉他包擱在他身旁。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看清來人時,低低地叫了聲:“姐姐。”

林稚站著沒動。

談墨咧嘴笑了笑,大概是扯到了嘴角的傷口,又疼得皺了皺眉:“我不敢回家。”他頓了頓,“怕我爸再揍我。”

林稚把垃圾放在門口,轉身回去,最終還是沒有關上門。

等她把藥箱取出來的時候,談墨已經進來了,坐在客廳的地毯上,吉他包被他放在玄關。

林稚愣了愣:“你坐在那兒幹什麽?”

他垂著眼:“衣服髒……”

這個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小少爺,平時肆意驕矜,如今卻像一條被世界拋棄的流浪狗,蜷在她家的地板上,仿佛在無聲地跟世界置氣。

林稚心裏騰起惱怒,但很快被心疼壓過,酸澀衝進她的眼眶裏,她深深地吸氣,咬住牙低聲道:“坐上麵去!”

似乎是從沒見過林稚生氣,談墨今天有種說不出的乖巧。她用棉簽蘸碘酒給他的傷處消毒,他就緊緊地攥著手,一聲不吭。

所幸表皮傷得不嚴重,但她不確定他有沒有內出血。

林稚沒看完全程,不知道他們是否動用過“武器”。她又仔細地看了一遍他**在外的皮膚,問:“還有哪兒傷了?”

“沒了。”

“頭痛嗎?”

“不痛。”

談墨搖搖頭,忽然皺著眉道:“我破相了嗎?”

“嗯,破了,臉變醜了。”林稚聲音發冷,故意用棉簽在他的嘴角上壓了一下,聽到他倒吸一口氣,卻忍著沒吭聲。

“你昨天就那麽走了,我以為你再也不理我了。”

林稚合上藥箱,將醫療廢物都扔進垃圾桶裏。

“我是不想理你,怕破相還打架?多大的人了,打架能解決問題嗎?”

談墨後牙緊咬,腮幫子現出淺淺的凹痕,他喉結上下滾了滾,一句話沒說。

林稚敏銳地察覺出什麽:“你爸打你了?”

“嗯。”

“你哥呢?”

“不知道……”

他說完眼眶紅了,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難過:“姐姐,沒人愛我。”

他猛地轉回身躲開林稚的視線,深深地低下頭,黑發遮住他的前額,嗓音低啞。

“他們都不愛我。”

?

大概是一晚沒睡,談墨沾床就睡著了,連外套都沒脫。林稚扯出一床單人被給他蓋上,拉好窗簾,又在床頭放了一杯水。

被她扔在桌上的手機驀然振動,屏幕上清晰地跳著談爍的名字。

林稚看一眼單人**的人,輕輕地關上門,接起電話。

“喂。”

電話那頭,談爍開門見山:“談墨是不是在你那兒?”

“你的弟弟,你來問我?”

“我為什麽問你,”他冷笑,“你不知道嗎?”

林稚停了一會兒,在電話掛斷前,平淡地說道:“談爍,我們見麵說吧。”

在談墨出現在她家門口的那一刻,她已經做了決定。即使她再欺騙自己,也無法忽視那顆已經死去的心髒被無孔不入的熱愛和生命力包裹,再次開始跳動。

林稚重新回到書房,讓法務發給她一份解約模板,修改好內容後,打印機開始運作。

“哢嚓哢嚓”的聲音讓她擔心談墨會被吵醒,好在他隻是皺眉翻了個身,依然沉睡。

那幅還未完成的畫被她收在了窗簾和書櫃的夾縫中間,撐得窗簾布微微鼓起來。她從打印機裏抽出合同,一式兩份,確認無誤後又在最後一頁上簽好字。最後,她從抽屜裏翻出一張銀行卡,那張她一分錢都沒有動過的銀行卡。

她需要這筆錢去做一件事,一件對她來說意義重大但又十分冒險的事。她放棄了這筆錢,也等於暫時放棄了一個希望。

她不是一個衝動的人,卻也衝動地做了這個決定。

談墨還在睡,嘴角和鼻梁上的鮮紅傷口被碘酒壓成暗色,充血的額角也不再紅腫,瘀青擴散成壓抑的深黑色。

林稚伸手,輕輕地碰了碰他未受傷的地方,指尖順著他的麵頰滑過,停在了酒窩的地方。

她忽然好想抱抱他。

她在談墨身上看到了過去的自己,那個被所有人拋棄,卻依然奮力生長的自己。

沒關係,談墨,我來愛你。

她在心裏安慰著他,也透過時光,安慰著從前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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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書房出去前,林稚翻找從前跟談爍簽的那份合同,卻沒找到。

她的東西算不上規整,但也不會淩亂無序,林稚又找了幾個地方,最後看到合同在客廳的抽屜裏。

她盯著合同,有什麽東西在腦海裏快速地閃過,快得抓不住。

眼看時間快到了,她不再糾結,穿戴好就出門了。

?

咖啡館就在林稚家附近。

談爍風塵仆仆地過來時,林稚已經點好了咖啡,可能是手冷,她一隻手捂在杯子上,正低頭看手機。

他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隔著玻璃窗打量著她。這個安安靜靜的女人,明明看著比誰都溫婉柔弱,可拗起來十匹馬都拉不回頭。

他忽然想起大學的時候,林稚總是打著采風的名義到他們學校來,出現在一切他會出現的地方。教學樓、食堂、宿舍樓下,他在無數個地方遇到過她。

那時候她總是靜靜地看著他,被他發現也不會像其他女生那樣害羞,還會乖巧地跟他打招呼。

就好像隻要他招招手,她就會跟他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到底是什麽讓他們走到這一步的?

他的胸口好像灌進了冷風,被吹得呼啦作響。

?

林稚是在談爍走近時才看到他的。她衝談爍點了個頭示意,又揮手招來服務員:“我不知道你喝什麽,就沒給你點。”

談爍看著她那副坦然的樣子,冷笑:“你不知道我愛喝什麽?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以前你經常喝冷萃咖啡,”看到服務員已經拿著菜單等在桌邊,她衝談爍笑了笑,“但這不是已經過去幾年了嗎?人也是會變的。”

談爍驀地咬緊後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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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咖啡的時候,談爍睨著對麵的女人,今天林稚沒化妝,穿了件長長的粗針織外套,長發隨意地披著,再也不是從前溫婉的黑長直,而是微卷的大波浪。

整個人看起來要多冷豔有多冷豔。?

林稚發現他打量自己,隨手揪起一縷發尾,忽然道:“你不知道吧,其實我是自來卷。”

談爍愣了愣。

“之前上學的時候我總是要花好長時間才能把頭發拉直。”她彎起嘴角,不在意地笑笑,“因為這樣顯得乖嘛。”

談爍擱在身側的手慢慢地攥緊。

“你怎麽樣?你看著好像沒什麽事。”

談爍扯了扯胸口的衣料,痛得蹙起眉,又冷笑:“這個小畜生,心思也是夠深的,打人都專門往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打。”

林稚眨眨眼,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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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端了上來,林稚點頭致謝,見服務員走遠,才淡聲開口:“不占用你太多時間,我就直說了。”

她把準備好的銀行卡和解約合同一起推過去:“這是你付給我的全部款項,都在這裏了。還有利息,我按銀行理財最高利息付給你,密碼是我的生日。”她頓了頓,“我的生日是……”

“你們是什麽時候開始的?”談爍驀然出聲打斷她,視線冷冷地掃過那張銀行卡,就好像它隻是一張廢紙。

“如果你是問我和談墨,我可以負責地告訴你,我們沒有開始。”

“那天在你家的是不是談墨?”

她誠實地點頭:“是。”

“……”他放聲大笑,“好,好啊,林稚,你們是不是聯合起來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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吧台的店員假裝忙碌地做外賣訂單,偷偷地從巨大的咖啡機後麵頻頻投來目光。她見過不少在店裏相親的、談分手的,甚至還有抓小三的,各式各樣的男女組合屢見不鮮。

隻是今天這一對看著這麽般配,怎麽還會分手呢?

果然兩個人在一起不能隻看外在,還要看內在是否合拍,她歎息一聲,又忍不住想:可是,這個姐姐怎麽連分手都這麽冷靜?

這是林稚第一次見到談爍失態,紳士風度**然無存。

她原本想示意他安靜一點兒,又轉念一想,這麽多年他又何曾聽進去別人的一句話?不都是自己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於是她垂眸,繼續喝咖啡。

“其實那天在美院我看到你們了,但我想,你不提,我可以當作沒看到。”

林稚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原來談爍那天去了?他不僅去了,還是親自去的?

像是對林稚的反應很滿意,談爍雙手交疊搭在桌沿上,又問:“你們是怎麽聯係上的?”

“當初不是你把我的電話給他的嗎?”林稚回過神。

他冷笑:“我什麽時候給過他你的電話?!”

林稚微微皺眉。

“說啊,說不出來了?”

“我們確實沒什麽,”她回神,隱瞞了談墨跟她告白的事,倒不是擔心談爍,而是怕談爍再為難談墨,“我能理解你現在很生氣,我跟你說聲抱歉,如果能讓你好受一點兒的話。”

談爍死死地盯著她。

今天她約他見麵,想跟他徹底結束合約關係,優雅又有風度,像對他沒有絲毫留戀一般。

反觀他,帶著一身看不見的傷,身體和心裏全都是,他自認為有無數值得自傲的地方,包括她對他的喜歡,如今在她眼裏仿佛一文不值。

談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話:“你覺得我需要的是你的道歉?”?

“談爍,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裏,我出席所有你需要社交的場合,配合你的一切要求,每個人都認為我是個體貼的女朋友,關心你,照顧你,對你的花花世界不聞不問,你周圍的親戚或者朋友,沒有一個人指摘我哪裏做得不夠好,我把這份工作完成得很漂亮,這是我的本事。”

她喝了口咖啡,平靜地說道:“我扮演好了我需要扮演的角色,對得起我應得的報酬,你出錢,我辦事,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談爍緊緊地咬住牙,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錢還給你,是因為我沒有按照合約規定履行完合同,而我認為經濟補償已經足夠了,除此之外,我沒有任何虧欠你的地方。況且,合約也馬上就要結束了,少一兩個月其實沒有實質性的影響。”她頓了頓,想到一種可能性,“難道你以為,合約到期之後,我真的會跟你‘續約’嗎?”

談爍緊緊地抿住嘴。

怎麽會變成這樣?他們不該是這樣的,不該……

“如果一開始……”他忽然開口,聲音裏帶了點兒不尋常的沙啞,“大學的時候,我跟你在一起,你覺得我們會有結果嗎?”

“不會。”林稚平靜道,“即使當初我們在一起,最後也會分開。你需要的是一個乖巧聽話、在你身後扶持你、能隨時被你掌控的賢內助,而我不是。”?

談爍覺得胸口像被一記重錘猛地砸中,從前被他隱藏起來的內心,甚至連他都不曾認真地窺見過,卻被林稚如此淡然地說了出來。

她瞥見他的神情,了然地笑道:“看來我沒猜錯。談爍,一直以來主宰你挑選女朋友的,不是感情,而是你的掌控欲。因為我不能被你掌控,所以我不在你的女朋友選擇範圍之列。”?

她用最平靜的姿態,往他的心口上插了一刀又一刀。

“林稚,我喜歡你!你看不出來嗎?!我喜歡了你這麽多年,最後,卻是這樣,嗬嗬——”談爍咬緊牙道,“我知道我以前做錯了,我不敢承認我對你的喜歡,也錯過了你這麽多年,我想補償你,我花錢讓你待在我身邊,希望這一年你能重新了解我,愛上我,讓你知道我改變了,到那時候我們就能真正在一起……”

“難道你認為,”林稚頓了頓,若有所思,“用情感的方式不能掌控我,用這種合約的方式就可以掌控我嗎?”

“……”

“看來你從來都沒有真正了解過我,”她笑著搖搖頭,“我從始至終都是自由的個體,有獨立自主選擇的權利,在這一點上,至少談墨選擇尊重我。”

她主動提及這個名字,讓談爍驀地愣了愣。

“你不是……”他第一次說出這麽卑微的話,話的內容連他自己都不相信,“喜歡我嗎?……”

她喝掉最後的咖啡,微涼的**裹著酸苦的底色,都沉在了杯子的底端。

“我是喜歡過你,但那是從前。沒有誰會一直無條件地等一個人的。”她始終保持平靜,像是對他知道自己的暗戀絲毫不意外。

“談爍,”林稚抱起風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平靜地說道,“就這樣吧。”

她用不帶任何感情的方式,親手判了他的死刑。

“你隻是為了氣我吧,你想報複我。”談爍盯著她離開的背影,驀然出聲,“至於談墨,你以為他喜歡你?他隻是想搶我的東西,你覺得你們真的能在一起?”

“我沒那麽幼稚。”林稚轉身,平淡地說道,“談墨想做什麽我不知道,但我在你們身上看不到一丁點兒對他的愛。”

“你就這麽關心他?”他冷冷地笑出聲,眸色沉得像墜入黑暗,“可惜,那是我們家的事。”

“是嗎?”她微笑,“也許很快就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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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前,林稚聽到身後杯子被猛地摔到地上時發出的碎裂聲。她腳步頓了頓,接著頭也不回地走出咖啡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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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剛才開始,她的手機就在不停地響,她擔心是工作消息,滑開一看,談墨的微信緊跟而來:“你去哪兒了?”

她在門口站住,回複:“我馬上回去了。”

從咖啡館到家裏有十幾分鍾的路程,她進門的時候,剛好撞到談墨正穿戴整齊,準備出門去找她。

見到她回來,談墨怔住:“你去見我哥了?”

林稚邊脫鞋邊道:“嗯。”

他把她拽到身前,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怎麽樣?他有沒有為難你?”

林稚搖搖頭:“他為難我幹什麽?”

“他一直覺得我搶他的東西,小時候是玩具,後來是父親和爺爺的愛,現在……”他皺皺眉,“他要是為難你的話,你告訴我,我去……”

“不用,這是我們之間的事,我已經解決了。”

“解決了?你怎麽解決的?”

“我把錢還給他了,我們的合約結束了。”

談墨眼裏溢出驚訝:“真的?”他又沉思,“那他就這麽同意了?可是……”?

無論林稚多麽平常心,但一場會麵到底消耗了能量,她這會兒就想安安靜靜地待著,不想再應付這些場麵。

眼看談墨皺著眉還要再說什麽,她忽然踮起腳,蜻蜓點水般地吻他,淡色的唇輕輕地貼上他的嘴角。

談墨的眼睛驀然瞪大。

“噓,師父,別念了。”

他還真是個愛操心的孩子。

一瞬後她已經離開他,短暫的溫熱一觸即分,然而腳跟還沒落地,她忽然被一股力道按住後腰。

下一瞬,她跌進一個寬大溫熱的懷抱裏,他的唇就這麽覆了上來。

他用力地回吻她,不輕不重地咬著她的唇瓣,又輾轉含住,氣溫陡然升上來,空氣中充斥著曖昧黏膩和清晰潮濕的吻聲。

後背重重地撞到牆上,林稚有些站不穩,雙手下意識地環住他的脖頸,將他更深地壓向她。

剛才隻是短暫的溫熱,現在卻猶如烈火烹油,將從前那些試探、不安、猶疑和不快都燒得幹淨,隻剩最純粹的靈魂燃燒著熱烈的火焰。

最後是她先投降的。

“這可是我的初吻,”談墨終於放過她,自己也不大好受,貼在她的耳邊微微喘息,從喉嚨裏滾出的字壓著她的耳郭,“你要對我負責。”

他的吐息撲著她的頸邊,很癢,也很讓人心動。

她感受著他的擁抱,平複呼吸,輕聲道:“嗯,我負責。”

“……”談墨忽然拉開她,用力地盯著她的眼睛,似乎想從中尋找真實的答案,“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心緒不再被理智控製,那些細細密密的情思鋪展在牆體邊緣,終於從密不透風的磚石中間找到一絲縫隙,它們爭先恐後地湧進磚縫裏,起初隻是幾縷,而後越來越多,在此刻,牆體終於轟然碎裂。

林稚笑了笑:“當然知道,不過我可以給你一次反悔的機會……”

他猛地傾身堵住了她接下來的話。

像是惦記了很久很久的美味佳肴,他一直不肯鬆開她,聲音中還帶著致命的喘息:“就這麽放跑你,我還是不是男人啊?”

她的鼻息間充斥著他的氣息,在這個冬季裏就像一捧灼灼燃燒的爐火。一吻結束後,林稚摸著唇角,回想起他剛才的話:“你的初吻嗎?聽起來好像不怎麽可信。”

就他那一層一層的套路,初吻??

“……”談墨擰起眉,“那你要怎麽樣才相信?”?

其實林稚並不好奇談墨的過去,每個人都有過去,他有,她也有,不需要追究。

人是活在當下的。

所以她真的無所謂。

林稚放棄了跟他爭辯:“嗯,你說是就是。”

“……”如此不走心的答案讓談墨的眉眼沉下來。

林稚跟他從前接觸過的女生都不一樣。?

即使沒在一起,她們都很介意他的感情史,介意他身邊是不是有其他曖昧的對象,他不知道他其實很難給女伴安全感。

但林稚不一樣,她從不主動提,也不問,就像……

她一點兒都不在乎他。?

“那你呢?”他追問,“你……還親過誰嗎?”

他說完又一頓:“跟我哥……”

林稚背靠著牆,從他身上離開一點兒,用兩根手指戳了戳他的額頭:“你想什麽呢?如果一定要算呢,我跟你哥從來沒有談過戀愛,隻是合約關係。”說完她又認真地想了想,“如果單戀也算感情史的話,除了他就沒有了。”

“那我是你的第一個戀愛對象?”他語氣裏的開心毫不掩飾。

林稚點頭:“是,可以了嗎?我要去做飯了。”

談墨擁著她沒鬆手,神色又淡下來:“看來我哥在你的生命裏占據的時間真的很長。”

“……”

林稚無奈,他怎麽又想到談爍身上了?

“我高中的時候姥姥去世了,後來又複讀了一年,那會兒我一心都是考學。上大學之後我雖然對談爍有好感,但大部分時間泡在畫室裏。你看我專業課成績年級第一就知道,我沒多少其他的心思。”

林稚說起這些,明明有傷痛,卻全是不以為意。

“我大學肄業,之後就開始找工作賺錢,到今年才稍微能鬆口氣。弟弟,錢很難賺的,比談戀愛難多了。”她用視線點點房間,這是她一步步靠拚命才得來的生活,“所以,你也看到了,我一直沒什麽精力去應對感情問題。”

談墨靜靜地聽著。

奇怪,明明他們的關係才拉近,為什麽身體像認識很久了一樣?兩個人擁抱和親吻都自然得像春天裏一定會落下的細雨。

“其實你給了我很多力量,你唱歌的時候那種從生命裏迸發的熱愛是我現在欠缺的。看著你的時候我會想,我也可以啊,是你給了我重新擁抱熱愛的勇氣。”

談墨的眸色沉得像夜裏的深海,映著幾顆天空中的星:“所以你大學的時候就遇到我的話,你的熱愛會不會堅持下去?”

林稚搖頭:“這種假設沒有意義。”她又頓了頓,“你的思想很危險啊,小朋友。我上大學的時候你才多大?十五歲?十六歲?姐弟戀可以,犯法不行。”

談墨牽唇笑起來,又露出那個淺淺的酒窩。

“現在是分享感情史的環節嗎?”他說,“我不說我的是不是對你不公平?”

其實林稚真的很餓,她從昨天到現在什麽都沒吃,又空腹喝了杯咖啡,這會兒胃裏空空的,偶爾還一抽一抽地疼。但在他緊緊的注視下,她還是啼笑皆非地表現出自己感興趣。

談墨眼裏終於有了笑意,他偏頭想了一會兒:“十五歲的時候吧,我第一次被一個女孩兒吸引。”

“十五歲?”他開竅夠早的。

“但她有喜歡的人。”

“……”有懸念的故事總能勾起人的好奇心,林稚忍不住問,“然後呢?”

“我那時候小啊,什麽都不懂,就默默地看著她。但有一天睡醒時忽然想,要是她喜歡的人是我就好了。”

林稚禁不住想:這孩子的占有欲似乎從小就強,可能是跟他的成長經曆有關。她又轉念一想,初戀、暗戀、對方心有所屬……

這不是跟從前的她如出一轍嗎?

“我怎麽會羨慕你的愛人?為什麽他不是我?”

林稚想起他在演出時唱過的那首《你是夜色送給我的歌》,原來是寫給初戀的情歌。

於是她問出了口。

談墨卻故意吊著她,眉眼都彎起來:“你介意嗎?”

她認真地想了想,誠實地說道:“介意談不上,不過我覺得她收到之後應該很幸福,還沒有人給我寫過歌。”

他輕輕地咬了口她的耳尖:“那以後,我隻為你寫歌好不好?”

林稚有一瞬間的愣怔。

年輕真好啊,總能為那一瞬間的愛意許下永遠的承諾。

她隻是笑笑,並沒有接話:“你繼續講故事,後來呢?”

他睨她:“好奇啊?你之前不是還不想聽嗎?”

她笑起來:“我沒經曆過,所以好奇。感覺那時候的懵懂感情應該挺純粹的。”

“後來的故事我下次講給你聽,一千零一夜啊,姐姐,是你說的。”

林稚被他吊起了胃口,也笑著回擊道:“你這個初戀的故事,能講一千個晚上啊?”

談墨意識到自己進了套。

她的閱曆、她的成熟、她的隨性灑脫,讓她整個人迷人又性感,是那種靈魂上的性感,讓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你很介意年紀嗎?我比你小,”談墨皺著眉,擁住她的腰的手臂不自覺地收緊,像是害怕她會跑掉一樣,忽然輕聲道,“你會嫌棄我嗎?”

林稚知道他沒什麽安全感。

他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無論外表多麽堅毅,心裏還是會永遠缺少一塊東西——被堅定不移地愛著的感受。

就像當初姥姥去世的時候,這座人口上千萬的城市,就隻剩她一個人了。

所幸,生活不會讓人空手而歸。

“年紀不會讓人成熟,經曆才會。你看,剛才你講的那些都是我沒有經曆過的事,所以我才會好奇。詢問也是一種變相的依賴。”她踮起腳,在他的臉旁輕輕地一吻,哄他,“別想了,還沒怎麽樣呢,你就想這麽多?……我真的要去做飯了,你不餓嗎?”

他還是不鬆手,身子弓起來,把頭埋進她的肩膀裏:“再讓我抱一會兒好不好?……就一分鍾。”

秒針無聲地轉動,每前進一格他就多擁有她一秒鍾。

談墨更緊地擁住林稚,她甚至能聽到他的心跳聲,隔著胸腔,像是要撞在她的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