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二十年

第185章 狠心

事情過去了這麽多年,趙強仁提起時仍然難掩激動的情緒,他的聲音微微發顫。

“你們是沒看到那個場景,我現在想想都還覺得心裏發寒。阿寶就躺在地上,趙晨光拿著一個注射器,在阿寶身上紮來紮去,阿寶一動不動的,那個注射器裏都是血!我罵了他,他才停下來,可、可阿寶已經沒氣兒了!”

趙強仁看著自己的雙手,像是回憶起當初抱著阿寶屍體的樣子,滿是滄桑的臉上露出濃厚的悲傷。一個跟親生兒子分離的老父親,把陪著兒子長大的大黃狗當成了精神寄托,互相陪伴,雖然早已經知道狗的壽命不長,總有分別那一天,但是沒有想到這天會來得這麽突然、這麽慘烈。

屋裏安靜了一瞬間,不知道案情的駐村幹部露出一種獵奇的驚訝神色,而知道內情的程亦安和吳謝池心中也是一片驚濤駭浪。

連環殺手在少年時期通常會表現出一些特定的特征和行為模式,特征包括缺乏情感,同理心缺失,鮮少內疚以及冷酷殘暴,虐待和殺害動物則是這些特征最明顯的行為表現。

還未成熟的連環殺手,在沒有把握殺人前,往往會把魔掌伸向沒有反抗能力的小動物,用小動物的血肉來打磨他們的屠刀。

所以,趙晨光虐殺阿寶,這並不讓程亦安他們感到意外,反而讓他們更加印證了之前的推理——趙晨光不是一夜之間突然變成殺人凶手的,而是經過一段時間的發酵、令他心理建設完全、信心膨脹。從殺害不會講話的大黃狗阿寶、再到病重孱弱的兒童李銘宇、而後是酒醉的壯漢李國富。

至此一個內心隱忍、手段熟練、思維縝密的連環殺手終於長成。

吳謝池掩下重重思緒,繼續問道:“趙晨光殺死阿寶前,阿寶的身體情況怎麽樣?”

趙強仁揉了把眼眶,啞聲說:“阿寶當時已經很老了,走路都顫顫巍巍的,除了到菜地去拉撒,整日基本都臥在狗窩裏,我也知道它可能時日不多了,但是它能多陪我一天,我就多賺一天。我當初就是為了阿寶,才不願意去榕城,我不想折騰阿寶,它沒多少日子了,就讓它在這長了十七年的院子裏老死吧。我也跟趙晨光說了,我說等老狗死了,我就陪他去榕城住,做點雜活養活我們爺倆。誰曾想,他連一條快死的老狗都不放過……不僅殺了它、還要讓它千瘡百孔!你說這樣畜生不如的東西,我怎麽還能跟他一起生活?”

“那你發現趙晨光殺了阿寶後,他有沒有解釋過為什麽要這麽做?”

趙強仁沉默了一會兒,咬牙道:“他說……他說阿寶已經老的不成樣子,與其讓它這樣拖著熬著,不如讓它早點死了少受折磨。”

吳謝池看出趙強仁話在嘴邊,還在猶疑不定要不要說,於是添了一句:“我們是刑警,我們來查趙晨光,這裏麵的情況我不說透,趙大爺你也應該明白的吧,已經到了這個份兒上,有什麽就敞開說吧。”

趙強仁渾濁的眼睛猛然瞪大,瞪向吳謝池,“刑警?你們是刑警?趙晨光犯事兒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會有這麽一天的!當初,我把他送到榕城,他那個小姨還說我小題大做,苛待了他。我雖然沒讀過什麽書,不懂什麽安樂死的名堂,但是我至少知道,阿寶是我的狗,我心疼他,阿寶一見我就搖尾巴,每天拚命吃飯,它也舍不得我。趙晨光就是有天大的道理,也不該越過我這個主人去決定阿寶該不該死,什麽時候死!他就不是個好人,早晚要出事的!這個人的心是硬的,就像他那個冷血無情的媽一樣!”

安樂死?這樣的詞匯出現在一個年近七旬的農村老頭身上,多少有些違和,而這個詞和趙晨光聯係在一起,又瞬間撥動了吳謝池本就敏感的神經。

他立刻問道:“趙晨光和你說他殺死阿寶是讓它安樂死嗎?”

“對!他就是這麽說的!他說像阿寶這樣的狗已經不能看家護院,活著沒有價值了,應該送它安樂死,早點結束痛苦!還說……還說不光狗是這樣,人也是這樣!所以我才覺得這個孩子的想法太可怕了!”趙強仁雙拳緊握,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情緒激動。

“你剛才說趙晨光的媽,也就是何紅娟無情無義,是什麽意思,她做了什麽讓你這麽評價她?”

趙強仁像是突然被戳到了傷心事,他枯瘦的身軀微微顫了顫,重重歎了一口氣,“我和何紅娟無冤無仇,也沒什麽往來,我跟我弟弟趙強生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他又小我近十歲,我們兄弟感情其實一直都挺一般。但畢竟是血親兄弟,他當年重病,我也去看望過幾次,到後期,他出院回到家,我每次都看他疼得咬毛巾,我問何紅娟為什麽不送他去醫院,何紅娟說我弟弟已經是晚期,沒得救了,我弟清醒的時候也說,不用再浪費錢了,就這樣走了利索。後來不知道何紅娟給他弄了什麽藥吃了,我弟就很快死了,死的時候才三十六歲。我雖然心裏明白這樣對我弟來說,也許是個解脫,但是想想又覺得寒心,畢竟好死不如賴活著,孩子還那麽小,多見一天算一天呢?”

“後來何紅娟自己也得了病,我從旁人那邊聽說了,打算去看看他們母子,結果我去醫院撲了個空,到她家才發現,她也出院放棄治療了。這個女人啊,對我弟狠,對她自己也狠,肝腹水,肚子腫得像懷胎十月一樣,她也不到醫院治。見了我也沒訴一句苦,就給我說了她的房子過給趙晨光了,錢沒剩幾個,要給趙晨光上學,讓我以後幫襯幫襯他。我去看她後沒過多久,她就死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像解決我弟那樣,把自己也解決了,這個女人啊,是個心狠的。”

趙強仁說的唏噓,但神情中並沒有多少對何紅娟的埋怨,隻是有些感慨,命運無常,給這個小小的三口之家太多磨難,何紅娟隻是想盡可能的托舉兒子,不想成為兒子的負累,這其實並沒有錯,她是無情殘忍,但她對自己也同樣苛刻。

作為一個母親,何紅娟已經做到了極致,隻是她沒有想過,她如此無情的操作,給自己唯一的兒子造成了什麽樣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