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二十年

第188章 破綻

趙晨光明知道他坐在這間屋子裏的原因是什麽,他一個身居高位、如此心思剔透的人,邏輯思維差不到哪裏去,對於警方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問話,卻沒有絲毫質疑,像是設定好程式一般,警方問什麽,他就答什麽。

這種表現本身就是一種異樣。

要麽,他對警方有一種盲目的恐懼與信服,對警察的要求無條件順從。

要麽,他早就在心中對於警方的問話做了無數次的推演,甚至在什麽時候應該露出什麽樣的表情,流露什麽樣的情緒,他都已經有所安排。否則,他為什麽會在程亦安指向意味極濃的問題上,沒有表現任何疑惑反而是極快地進入了悲傷的情緒。

“不對吧,你不是還有個親大伯嗎?就住在原葉鎮上。你不能因為當年的一點小摩擦就徹底不認這個大伯了吧!”

吳謝池狀似剛剛翻看資料發現異樣一般,突然插嘴道。

趙晨光沉默了好一會兒,視線看向斜上方的空氣,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醞釀說辭。

“我是有個大伯,不過從我記事起,就和他沒有什麽來往,後來我母親去世前曾經找他來想把我托付給他,但是可惜,我家那時候家徒四壁,除了一套老房子什麽都沒有,他要我把房子轉給他,才肯收留我,我不同意,他就把我從他家趕出來了。”

這是和趙強仁口中完全不同的說辭,隻是趙晨光的說法明顯更符合大眾的慣性思維。

也不怪乎趙強仁的同村鄰居都認為是趙強仁貪圖侄兒的財產不成,把親侄兒趕走。

趙強仁說當時事情發生後,他不想再和趙晨光有牽連,就打算把趙晨光送回榕城。但後來逐漸就有流言出來,說他苛待侄兒,貪圖財產,一度讓他在村裏抬不起頭。

但是殺狗的事情,放在村裏人眼中,隻是一件不足掛齒的小事,農村娃兒貪玩弄死雞鴨的數不勝數,任憑他怎麽解釋,別人也隻會認為他是在找借口抹黑趙晨光。

畢竟,兩個說法擺在人麵前,人更容易選擇自己身邊出現過的、電視裏看到過的、認知裏接受的說法。

如果不是趙強仁說出了安樂死以及注射器殺狗的細節,如果不是了解了案情,估計程亦安他們也不會輕易相信趙強仁的話。

“趙特助,你大伯可不這麽認為呢,他說和你斷絕關係,是因為你殺了他的狗。正好你說你討厭狗,難不成你因為自己的喜好殺了他的愛犬?”

程亦安審視地上下打量著趙晨光。

趙晨光則飛快避開眼神對視,雙手攤開,露出個無奈的笑:“警官們,你們相信這個說法嗎?當時我才十五歲,一個剛剛失去雙親的孩子,和一個遊手好閑多年,老婆孩子都跑了的農村光棍相比,誰的話更有可信度?而且他是我的監護人,是我的親大伯,雖然沒什麽感情,但我成年前也隻能依靠他吧,我為什麽要去得罪他?殺狗的事情完全是他捏造出來的,隻是為了抹黑我,就因為我不同意把我水星巷的房子過戶給他。那是我父母留給我的東西,我怎麽能給他呢?”

趙晨光唱念俱佳,表情語氣十分真摯。

程亦安卻注意到,趙晨光的左右手腕上有一塊皮膚顏色和其他部位不太相同,像是常年佩戴手表後的膚色差,但是此時手表不在他手腕上。

“那你離開你大伯後,又去了哪裏?”

“我小姨家,警官我方便問下你如此在意我的過去是因為什麽嗎?明明你們是為了徐曉傑和徐友昌的案子來找我了解情況,卻一直圍繞著我的成長經曆在問問題。”

趙晨光微微蹙眉,適時表現出一副有些困擾的表情。

程亦安還以為他還會再忍一會兒呢,沒想到現在就問出來了。

“我暫時不想給你解釋這裏麵的聯係,如果你真的無辜,你就沒有知道的必要,但如果你不無辜,那你心中自然也清楚我為什麽會問這些。”

趙晨光表情不變,但語氣明顯冷了下來:“我當然無辜!但你們不能仗著查案子,就肆無忌憚拿我的過去來填充你們的問詢吧!”

“是不是填充,我們其實都明白,坐在這間問詢室裏的人千千萬萬,他們有的害怕、有的緊張、甚至有痛哭流涕的。但是,他們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都會說自己無辜。這些人裏麵,大部分確實無辜,但是有一小部分人,他們從容鎮定,對答如流。表現得仿佛與案子毫無瓜葛。但事實上……”

程亦安平淡地說著,眼睛時刻緊盯著趙晨光的臉:“這部分人,最後都戴上了手銬,你說巧合不巧合。”

趙晨光麵色一點一點沉了下來,雙手搭在一起,脊背挺直。

“從徐園出了命案以來,我自問是配合你們警方工作的,不讓離開我就安分守己,讓來詢問室,我也服從安排。但是,你們這樣東拉西扯,窺探公民過往,用一種極不禮貌的態度來質疑我的配合態度,難道我坦然應對,就是我心中有鬼嗎?”

“心中有沒有鬼我不清楚,我是警察,不是江湖騙子。但我知道,殺了人做了案,就一定會有破綻留下來,我之所以問你這些,那就是因為我從這些事情中,發現了你的破綻。這樣解釋,你會不會好接受一些!”

“比如說,某人臨死前大小便失禁,浸透了床褥,你猜那個棉褥子裏能不能查到一些藥物信息?”

趙晨光的瞳孔不可自抑地震顫起來,他飛快垂下眼簾,放在桌上的手青筋暴起,然後被他插進外套口袋裏。

“我還是那句話,你們想抓我,大可以羅織證據。不需要這樣試探我。”

“李友軍死亡的那件屋子,你離開後就沒有回去過了吧?你認為他人火化了,死亡證明也完備了,幾乎不可能有人會再來查這件案子,就像你之前完成的殺人案一樣,消弭於時光長河中。所以,那個現場,你就沒有再費心打掃。你要不要再想不想,你還留下了什麽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