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凶二十年

第211章 催眠

程亦安被分配到韓焱那組,調查失蹤案,這是宋玉成在一開始就和韓焱商量好的事情。

程亦安的心情他們都能理解,但是讓一個人反複掀開自己童年的噩夢記憶,從血淚中查找線索,未免太過殘忍。她的人生才剛開始,還有很長很好的路要走。

程亦安走後,韓焱和劉頌敏都湊到宋玉成身邊。

和韓焱公孔雀式的招搖不同,劉頌敏素麵朝天,清水芙蓉。

她望著程亦安遠遠的背影,小聲嘀咕:“這姑娘不錯啊,一點就透,果斷幹脆。”

宋玉成還沒說話,韓焱先搶了話頭:“那確實,腦子還好使,又細心,帶她出去辦案子,那叫一個省心。”

劉頌敏斜睨了韓焱一眼,沒說話。

宋玉成輕輕歎口氣,“那孩子也是苦過來的,當年案發後,她都嚇傻了,問她什麽都答不上來。後來狀況稍微好一點了,就自己跑到局裏要抓壞人。她受了刺激想不起來當時的經過,我們還找了心理醫生給她疏導,但是效果有限。”

“說到這個,”劉頌敏的表情嚴肅下來,“我想對程亦安再做一次問詢,這一次,我想催眠她!”

宋玉成拿杯子的動作一頓,“你懷疑她當時還有一些信息沒有回憶起來?”

劉頌敏點頭,“兒童的視野,和成年人不同。她記憶裏停留的東西,是從一個六歲孩子的角度記住的,而我們想要知道的東西,她也許看見了,但是卻不記得。即使她記得,她也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語言精確描述。”

“是啊,催眠在當前刑事偵查中已經實際應用過很多次了。我們也不是利用這個來讓凶手認罪,隻是幫助尋找線索,也不存在倫理和程序問題,試試唄,也許能有突破呢?”

韓焱見宋玉成沉吟不語,連忙幫腔道。

劉頌敏暗自翻了個白眼,又看向宋玉成。

宋玉成長長呼了口氣,沒一口答應:“我問問程亦安的意思吧,如果她接受,那我們就盡快安排。”

程亦安自然接受,為了爸爸的案子,她已經等待了這麽多年,等的不就是一個真相嗎?

程亦安答應得幹脆,宋玉成卻有些猶豫。

“催眠是潛意識的激發,對精神和心理都是一次故地重遊,你確定可以再經曆一次嗎?”

都說小孩子心理承受能力差,那是因為他們知道的太少,對未知常抱有恐懼。

但換句話說,因為無知所以無畏,他們可以對很多大人都望而生畏的東西保持好奇,躍躍欲試。

宋玉成無法確定程亦安當初遺落的記憶中到底包括了什麽,會不會讓已經成年的她再次陷入崩潰。

程亦安鄭重又急切地說:“我確定!這麽多年的成長,我比小時候更理智、更堅強,六歲的我能夠承受的,二十六歲的我一樣可以!如今線索不多,如果我真的可以回憶起來一些關鍵線索,也將有助於案件偵破,我等這一天等了很久了,我爸爸也是!”

如此,宋玉成也沒有再反對的立場,於是這場特殊的催眠問詢很快籌備起來。

問詢室內光線昏暗,程亦安躺在張智貢獻出來的電競椅上,心情有些忐忑。

鍾婉蓮端著一杯水走了進來,溫婉的臉上掛著和煦的笑意。

“小程,喝吧,這是一點促眠藥物。你長期失眠,想要進入催眠狀態比較難,喝點藥物輔助一下。”

鍾婉蓮五十多歲了,說話有一種不疾不徐的淡然。

程亦安本以為劉副隊會請一位心理診療師過來嚐試催眠,沒想到來進行催眠的竟然是法醫鍾老師。

“我輔修應用心理學博士,目前主要研究方向是催眠療法對於審訊的正向促進。我們這是一場非正式的問詢,隻是協助你找回記憶,試著相信我,可以嗎?”

鍾婉蓮拍了拍程亦安的肩膀,轉身打開了一個藍牙音箱,又點燃了一支沉香。

幽幽的香氣伴著低沉絲滑的弦樂,程亦安不知道是藥物發揮了作用,還是她真的太累了,那煙霧竟然在她眼前像有生命一般微微跳動著。

跳動著,她的眼皮越來越重,光線越來越暗,最終,她合上了眼睛。

眼前是家中的大鐵門,門是爸爸親手漆成的大紅色,特別喜慶,去年過年的福字還貼在上麵。

此時門微微敞開著,裏麵漆黑一片。

一個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是真的漆黑一片,還是你不願看見呢,這時是白天,窗外還有陽光照射進來,你的眼前是明亮的,任何事物都看得清清楚楚。”

明亮的嗎?

像是在回應她的疑惑,屋內瞬間亮了起來,她看到了門口的鞋墊,還有不遠處的沙發。

一股濃重的腥味湧入她的鼻腔,她下意識地向後退卻,想要逃離。

“乖孩子,那是你的家,你的爸爸正在家中等你,你確定要走嗎?”

聲音再度響起。

我的家?爸爸?

對,我是回家找爸爸的,爸爸給我五塊錢,我買了烤紅薯回來和爸爸一起吃。

爸爸呢?

終於,她推開了門。

腥味的來源找到了。

她的爸爸就靠在正對著大門的電視機櫃旁,四肢**,鮮血大股大股地從他的口鼻中湧出,他身上的棉睡衣殘破不堪、毛絮四散,已經被血浸透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擊穿了她的心神,她感到眩暈腿軟。

“然後呢?然後你做了什麽?”

做了什麽……

她什麽也沒做,就那樣站著,麻木地看著爸爸奄奄一息。

最後還是上樓的鄰居發現異樣,尖叫著報了警。

如果她能勇敢一點、堅強一點,第一時期為爸爸尋求救助,爸爸是不是就不會死了?

這一次,她必須快一點,再快一點!

可是她絕望的發現,她根本動不了,像是腳下生了根,她甚至無法前行一小步。

她嚐試尖叫、大喊,但無論她用多大的力氣,都沒有辦法發出一點兒聲音。

爸爸就躺在離她不到十米的地方,他明明還有呼吸,還在吐著血沫,隻要當時的她呼救一聲,爸爸就能得到及時的救治,為什麽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