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菟絲花
病房裏極為安靜,能聽得到監護儀的嗡鳴以及呼吸機工作時的噪音。
池珍真的頭埋得很低,像是在借用這種姿勢遮擋自己的麵部表情,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角,沉默了幾秒,低聲說:“我沒聽說過這個人。”
“池女士,病房裏很安靜,所以我能分辨出在我問出問題後,你的呼吸頻率變快,手部動作停頓,並且快速吞咽了幾次。這在心理學上,是撒謊的明顯特征。”
程亦安很直白地戳破了池珍真的謊言。
池珍真臉上騰起怒意,但還是極有涵養地說:“不好意思,我現在不舒服,需要休息,麻煩你離開吧!”
程亦安沒有動,繼續說道:“池女士小時候,在跟隨池老先生做慈善時,曾經在港島西山天主教福利院裏資助了一名貧困兒童,那個孩子是中緬混血,因被遺棄而流落福利院。後來,你的管家鍾家邦領養了這名兒童,取名為鍾維超。他在池家待到成年,卻因為涉嫌偷竊貴重物品,被池老先生送入了警局。此後更是多次入獄,直至偷渡出境,音訊全無。而在二十年前,有一名綽號緬甸超的緬甸雇傭兵偷渡進入大陸,在榕城駐足。根據外界傳言,他說是因為他的父親在榕城,所以要來到這裏。那個時候,你,以及鍾家邦,就已經和鍾維超見麵了吧!”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池珍真臉色極為難看,也許是因為過於養尊處優,她不需要經常壓抑、掩飾自己的情緒,所以她很不擅長遮掩自己的緊張和驚恐,身體都在微微發著抖。
程亦安目光如電,死死釘在池珍真身上,聲調冰冷:“你當然聽得懂!我們一直在找的傷人凶手,其實就是鍾家邦的養子鍾維超!”
池珍真難以置信地看著程亦安,眼睛瞪得極大,似乎不明白為什麽這個隱藏了二十年的秘密會突然間被人揭開。
“我之前一直在想,為什麽明明各種線索都指向宋澤平,可宋澤平卻表現得像是毫不知情!事實上我們一開始就先入為主了,認為宋澤平有作案能力,做事不擇手段,認為你是柔弱不堪的菟絲花,依附著宋澤平生存。我們始終把宋澤平和你綁定在了一起。認為宋澤平的作案動機是為了你。但現在想來,多可笑啊,如果宋澤平真的會為了達成你生育的願望而不惜一切代價,那吳謝池又怎麽會出現呢?宋澤平所求的隻是有個親生的後代而已,至於是不是你生的,他根本不在乎,反正隻要是他的孩子就行。真正對有自己後代耿耿於懷、卻始終不能如願的,隻有你池珍真一人而已!”
**裸的真相最能刺痛人,池珍真驟然起身,嘶聲吼道:“你住口!”。
程亦安當然不會住口,反而更加逼近一步:“雖然過去了三十多年,但是感謝那些報紙收藏家,我的同事在港島日報上,找到了當年你資助鍾維超的新聞及照片,福利院那邊也證實了收養信息。鍾維超的模擬畫像在港島人口庫中成功匹配。並且……他襲擊我和吳謝池那晚,留下了血液樣本,和當年他在港島警局留下的樣本匹配。鐵證如山。池珍真,你還想狡辯嗎?”
池珍真呼吸急促,因血液加速而臉色漲紅:“那又能證明什麽?就算我資助過他,也不代表我知道他做了什麽!”
“你不知道?”程亦安怒極而笑,“張家權你還記得嗎?他已經被捕了,經他供述,二十年前,他在紫荊花婦產醫院密謀進行一場子宮移植手術。而那個手術對象,正是你,池珍真!如果你不知情,那手術前的各項準備,手術方案的敲定,張家權都是和誰對接溝通的?為什麽你的名字會出現在張家權家中的手術合同上?”
一個接一個的衝擊,讓池珍真猝不及防,她身體劇烈顫抖著,脫力一般重重坐倒在沙發裏,斷斷續續地說:“我、我確實有想過要做手術,但是……我最終沒有去做,我對我自己的身體沒有支配權嗎?我想要當一個健全的女人違法了嗎?”
“你可以支配你自己的身體,可是你需要的器官又是從哪裏來的呢?國內當時根本沒有開展子宮移植手術,你想要從合法途徑獲取一個健康的子宮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池珍真把頭埋進雙臂之間,像是無言以對,又像是一隻把頭埋進沙裏的鴕鳥。
“那個為你準備的子宮,來自一名無辜的少女,她的名字叫張慧茹。鍾維超在榕城誘拐綁架四名少女,三名都有和你相似的長相以及相同的血型,張慧茹是其中之一。在你和張家權敲定手術後,她被摘掉子宮,術後不幸溺死在金江裏,死無全屍。而更可笑的是,張慧茹的子宮最終並沒有移植進入你的體內,她卻因此白白丟了性命!她是個活生生的人啊,被你們當隨意宰割的器官備胎。你說你對鍾維超的所作所為不知情,是真的毫不知情嗎?還是說你隻要閉著眼睛、蓋住耳朵,就可以假裝自己毫不知情,可以心安理得地踩在那些女孩的血肉之上,繼續過你的安生日子!”
池珍真死死抱住頭,發出不堪重負一般的哀鳴,她哭求道:“你別說了……我不想的,我真的不想的……我一開始,真的以為,那器官是從車禍腦死亡少女身上買來的……我就是太想……太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了!阿池他很乖、很好,可是他心裏的媽媽根本不是我啊!我當時已經要瘋了,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去賭一把。張院長說他有把握,隻要能找到一個健康的、年輕的子宮。全世界每天死那麽多人,其中一半都是女人,她們都能生,可唯獨我不行,我隻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
“別再為自己狡辯了!你明知道張慧茹死得有多冤枉多淒慘,但你依然充當著幫凶,幫著鍾維超收買經辦法醫,掩飾罪行!”
池珍真淚流滿麵,泣不成聲:“我已經沒有辦法了呀……阿池受重傷的時候,我就已經清醒了,醫生說他可能再也醒不過來,這是老天爺在懲罰我,是我貪婪妄想,遭了報應!可是大錯已經鑄成,我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有!”程亦安平靜地回答道。
“你現在還有回頭的機會,告訴我,鍾維超在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