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奚姬亦覺得有些心慌腿軟，正想轉頭不看，忽聽得前麵一囚車中人，發出一串長嘯。嘯聲幽遠淒然，韻響嘹亮，有如鶴鳴鳳吟，餘音嫋嫋，將東市口千百眾人的喧嘩之聲，全給壓了下去。頓時，全場冥然無聲，便如死寂一般，須臾，待那綿長的嘯聲在天際的一角慢慢消失，待囚籠底下的木軲轆在凹凸不平散落著馬糞蛋子的泥地上吃力轉動的咯吱聲重又響起，人群中才又傳出說話的聲音。那三千多名太學生，才從剛才那人如天籟之音般美妙的嘯聲中醒悟過來，於是，幾乎在同時，又齊聲呐喊起來：“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而這時候，原本因懼怕而不敢正視那囚車的奚姬竟忽而專注地打量起那個囚徒來，隨著車軲轆慢慢地駛近自己，她的原本尚呈紅潤的臉此刻有些蒼白起來。忽然，她的全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寒戰，眼睛裏竟也冒出許多火星，以至於在很長很長的時間裏，她覺得除了這些火星，自己什麽也看不見了。及至她的眼前重又現出了晃動的人影時，那車軲轆已從她的麵前慢慢地轉過去了。她看到的隻是那人的背影，那垂肩的如蓬草般雜亂的長發，那闊闊的雙肩和碩頎偉岸的身子，那微突而大大的後額，而這一切，對於她來說，竟是那樣的熟悉；她每晚在疲奔的旅途中閉上眼睛所夢到的，就是這個熟悉的身影，而如今，這個熟悉的身影卻在她麵前一晃而過，離她漸行漸遠。

他果真就是這個人麽？他怎麽會在這裏，竟然又會被人砍頭？在紛繁錯雜的胡思亂想間，她感覺到迎麵吹來了一股微風，是一股北方八月間特有的寒絲絲的風。在這股微風中，她聞到了從這個刑場上飄來的一股稍感濃烈的馬糞味，也從這股馬糞味中分辨出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特有的氣息，她終於明白這人是誰了，但還是和聲細氣地問身旁正張著嘴巴看熱鬧的老者：“請問公公，方才過去的那二個人，可曾認得？”

老者頭也不轉道：“認是不認得，可我卻知道這二個人，前麵那個人姓嵇，名康，就是那個名震天下的大寒士，後邊那個人姓呂……”

奚姬已經聽不到老者後麵的話了，她隻覺得自己的身子忽然變輕了，後來竟像一根羽毛一樣的飄起來，她拚命地想站住腳，可她的腳卻不聽她使喚。在她的頭頂上，出現了一片五彩斑斕的雲霞，後來雲霞慢慢將她包圍了，在虹光四射的天穹間，她蒙矓看到有一個她最最熟悉最最親愛的人正在微笑著看她，她喊了聲，笑著，哭著，朝那人奔過去。就在這一瞬間，她依稀聽到在自己的身後，有一個稚嫩的童音在喊她：“母親醒醒，母親醒醒……”

太陽終於慢慢升到一竹竿高了。東市口這時已被四麵八方擁來的人圍得水泄不通，整個洛陽城，幾乎成了萬人空巷，連鄰近的高低房舍上，也都站滿了看熱鬧的人。兩輛囚車一左一右停在斷頭台兩側，護車的兵士守在四周，手持利器，虎視眈眈，麵視眾人。四個劊子手，已站在橫著的斷頭木後，閃著寒光的砍刀斜倚在臂彎上，麵露殺機，眼呈凶光，隻待時辰的到來。

嵇康與呂安分左右盤坐在斷頭木後。嵇康麵色晏然，與常無異。適兄長嵇喜蒙聖上及司馬大將軍恩準，前來與他訣別，嵇喜口還未開，便掩麵大哭起來。

嵇康笑道：“弟還未死，兄且先哭，是何道理？”

嵇喜哽咽道：“吾哭乃為弟之冤也。”

嵇康微笑道：“兄言又錯了，吾死並非蒙冤，乃是吾命所存。吾命不亡，朝廷不寧；吾命既滅，朝廷可高枕無憂矣。”

不料話音剛落，旁邊呂安卻大呼起來：“兄死無有冤屈，吾死又為如何？”

嵇康冷笑道：“吾因弟死，弟為吾亡，此天意也。天意不可違，好在你我並不孤單，吾若先走，必在前麵等弟，弟若先行，切不可丟下為兄，一人獨行。”呂安聞言，早已哭翻在地，數次被劊子手用冷水激醒。

這時，又有喧嘩之聲從入口處傳來，嵇康扭頭一看，見有一隊官兵，護著一位大臣，徒步而來，走近一看，乃是鍾會，嵇康笑著先道：“鍾大人一向可好？”鍾會怔了一下，但即刻便恢複如常，於嵇康前麵的斷頭木前席地坐下，亦笑道：“無所謂好，無所謂不好。”

嵇康因枷在身，便動了動身子，鍾會見狀，便喝令左右，將二人的枷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