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嵇康歎道：“我素聞子期之書，猶如抱琴半醉，酣歌高眠；又若眾鳥時翔，群烏乍散，今日幸得親見，果然不假，此書中珍寶也。”

劉伶道：“既是珍寶，我也不客氣了。”

言畢，卷起那畫，向腋下一挾道：“天已不早，二位兄長留步，我要走了。”

嵇康道：“天色將晚，不如明日再走，我這裏尚有好酒。向秀道：“兄弟相會，甚是難得，何必急著要走。”

劉伶眨眨眼道：“不滿二位兄長，今晚有一位相好在客棧等我，我豈能誤了佳人之約。”

向秀道：“莫非去試那**。”

嵇康笑道：“好了，好了，伯倫執意要走，就由他自便得了，隻是有空常來這裏走走，免得大家惦念。”劉伶道；“這個自然。”

當下，嵇康、向秀送劉伶出門，見他上了馬車，走得遠了，才回到書房。剛剛坐下，王郎上來，在嵇康耳邊嘀咕幾句，嵇康笑道：“你也不必找了，這物伯倫喜歡，必是他拿去無疑。”原來嵇康書房之中，有一粒金丹，乃孫登曆時三月，精煉而成，總共兩粒，自己留下一粒，送與嵇康一粒。此物自被劉伶見著，甚是喜歡，此公素來任情肆誌，通脫隨意，凡他看中之物，無論珍玩寶物，車馬器服，他常取之便走；至於家中之物，凡被他人喜歡，他亦盡數散給，曰：“捐有餘而補不足，天之道也。”

當下嵇康與向秀在書房又說了一回話，至天黑，才又來到膳廳喝酒，席間，嵇康對向秀道：“吾少時曾學過鍛藝，如今家中人口日眾，手中常覺拮據，故擬在莊外設一鍛鐵小店，也好掙些錢糧貼補家用。”

向秀一聽，撫掌道：“此藝我也學過，如此，不如在兄這裏多盤桓數日，也好佐你鍛鐵。”

嵇康一聽大喜，道：“如此最好。”當下二人又喝了一會兒酒，因次日一早，莊外鍛鐵店要生火開張，故二人不敢貪杯，便早早上床歇息。

次日一早，用過早膳，嵇康與向秀來到莊邊一家鐵鋪。這鐵鋪有三間房子，呈品字形建在河邊，中間是一個院子，院子中間有一棵柳樹，甚是茂盛。樹的四周，是一圈水溝，有兩名小廝，用腳踩水車將河中之水提升上來，灌人溝中，而溝中之水，又順坡而下衝抵門口的水排，水排便拉動鼓風爐，將爐火燃旺。原來此法始於漢末，其時還有人發明以馬鼓排，以人鼓排，孰利孰非，皆因地製宜，順其自然。

嵇康見一切就緒，便與向秀換下袍服，穿一套鍛鐵皮服，束腰挽冠，一手持一鐵錘，一手握一鐵錯，隻待爐膛中的鐵水出爐。他今天要鍛的是鐵鐮，是當地農人上山砍柴的一種農具。除此之外大則釜刀，小則鋤鍤，他都會鍛。但這鐵鐮，用料比別的農具更為講究，因北地天幹，故山柴脆而卻硬，一般鐵料，即碰即折，需用永世縣南鐵峴山的生鐵，加徐州剡縣三白山的熟鐵，在熔鐵爐中混雜起來，待火力到時，生鐵先化，滲淋熟鐵之中，兩情投合，取出加錘，再煉再錘，不一而足，即可將鐵鐮鍛成。然後沉於河堰七七四十九日後取出，其鐮便鋥光鳥亮，鋒利無比。譙國農人殷亮上山砍柴，遇千年巨蟒，於野狼穀大戰三個時辰，左臂被巨蟒咬折，後憑單臂用鐵鐮將此蟒揮為兩段，使的就是嵇康所鍛的鐵鐮。

當下嵇康用鐵錘在鐵墩上輕輕一擊，隻見一小廝將爐膛中的鐵水取出，倒入一鐵槽之中，然後潑上些許冷水，待槽中之鐵成形之後，將鐵取出，再置入爐膛之中。

小廝一聲吆喝，水排又將鼓風爐拉動起來，即刻鐵塊便燒得通紅，那小廝便將這鐵塊取出，交與嵇康。嵇康又將手中的鐵錘輕輕一擊，鐵墩上便發出一聲悅耳脆響。

這時向秀便將大鐵錘舉將起來，在嵇康小鐵錘的引點下，狠砸那個燒紅了的小鐵塊。隨著一陣雨點般的錘打，那鐵塊轉眼功夫，就成了一把刀坯。

就在嵇康將剛鍛成形的刀坯扔進爐膛，準備燒紅之後再鍛的時候，隻見仆人王郎從院外奔了進來，嘴裏連連叫道：“不好了，老爺，不好了，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