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這日探得準了，便將《四本論》揣入懷中，到了阮籍家裏，經人指點，見嵇康正坐在客堂之中，在與友人說話，但到了這時，他卻又怕與嵇康相見，這是為何？原來鍾會素聞嵇康才高性傲，曠邁不群，恐進去之後，不理於他，於眾人麵前，丟了麵子。於是躊躇再三，遂想出一個法子，將那《四本論》用布包好，於窗外遙扔進去，然後如逃般轉身就走。

那天阮籍交與嵇康的正是這包東西。如今數日已過，想嵇康必已讀過那書，故此，今天便硬著頭皮，前來他家尋訪，不意竟在這打鐵鋪遇著嵇康。當下鍾會下得車來，早有侍從上來，將他扶住，後麵賓從無數，亦徐徐跟隨，走到鐵鋪裏麵，見嵇康正在一大樹下專注鍛鐵向秀為佐，呂安鼓排，鍾會畏而不前，於遠處打一稽首道：“今日有幸得見中散，在下這邊有禮了。”

嵇康也不答理，照樣揚錘不輟，旁若無人。鍾會以為嵇康沒有聽清，便趨前一步，又道：“中散一向可好，鍾會前來拜訪。”嵇康仍不發一言，鍛鐵如常。

鍾會見狀，知道今天要討沒趣了，心中遂生恨意，暗道：“好你個嵇叔夜，我好生抬舉於你，特意從京城趕來看你，你倒擺起架子，令我丟盡麵子，也罷既然你不仁，那也別怪我不義，咱們等著瞧吧！”

遂轉身便走，不料還未出門，隻聽得嵇康在背後道：“鍾大人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鍾會默然良久，恨恨道：“有所聞而來，有所見而去。”

嵇康又道：“君著《四本論》，意欲何為？”

鍾會道：“集而論之，不過如此。”

嵇康道：“據我讀之，通篇之中，乃是述君之意。”

鍾會轉過身道：“何意？”

嵇康道：“乃才性合’而已。”

鍾會一聽，臉有喜色，道：“叔夜讚同否？”

嵇康搖頭冷笑道：“我與君意相左，乃"才性離’耳。”鍾會一聽，轉身便走，頭也不回，上了追鋒車，往京師方向飛奔而去。

這裏，嵇康、向秀又舉錘鍛鐵，直至大路上的黃塵散去，才將那鐵樸鍛好。清點下來，總共鍛了六把，早有農人等在鐵鋪門口因家貧無銀，隻好提些穀物蔬菜雞鴨土布權作換置，嵇康也不計較，統統收下。

回到家裏，知嶽父已走，時日已西斜，三人洗梳已畢，便入膳廳喝酒，因今日有些累了，三人喝了幾碗，便漸有醉意上來，嵇康道：“鍾士季今來何意？”

呂安道：“乃慕君而來。”

嵇康道：“我與他素不相識，何慕之有？”

向秀道：“鍾士季出身名門，又據要職，今來乃求聲望爾。”

嵇康道：“鍾士季我雖不識然此人所為卻略有所聞，今若與他為朋，必為士林所恥。”

呂安道：“然此人陰險狡詐，生性喜讒，兄不得不防。”

嵇康冷笑道：“吾早已辭官不做，如今不過一村野閑人，何懼之有？”

向秀亦道：“仲悌兄之言有理，如今閹豎用事，小人專朝，君子在野，政荒眾散，鍾士季奸詐之人，又素為大將軍司馬師所昵，其言有九鼎之重，兄應謹防之。”

三人邊說邊喝，不覺夜已深沉，呂安道：“吾已極困，不如明日再喝。”

向秀笑道：“你等卻慢，吾有一事，要請教叔夜。”

嵇康甕聲甕氣道：“何事？”

向秀道：“弟近讀兄著《養生論》一篇，京師人有讀此文者無不額手稱讚，稱兄為神人。”

嵇康得意道：“此乃吾精心之作。”

向秀正色道：“然弟卻有別見。”

嵇康一聽，睜眼道：“有何別見？”

向秀道：“兄言養生，何為要旨？”

嵇康道：“清虛內心，非私欲，據世俗，割是非，輕虛鄙，一言以蔽之，節欲製情，乃吾養生之要旨也。”

向秀道：“人生而有情，有情必應物，就如天有天道，地有地經，九州方圓，陰陽五行，皆有定律，如要抑製，如何能行？”

嵇康道：“然善養生者則不然矣，必清虛靜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傷德，故忽而不營，非欲而強禁也。胳識厚味之害生，故棄而弗顧，非貪而後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氣，以醇白獨著，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慮，又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和理日濟，同乎大順。以大和為至樂，則榮華不足顧也；以恬淡為至味，則酒色不足欽也。”

向秀一聽，放下手中酒碗，反駁道：“然弟以為，今五色雖陳，目不敢視，五味雖存口不得嚐，以言爭而獲勝則可，焉有以芍藥為荼蓼，西施為母，忽而不欲哉？苟心識可欲而不得從，性氣困於防閑，情誌鬱而不通，而言養之以和，未之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