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這時上來一位官軍，乃是王戎那位舊親，大聲道：“深更半夜，所抬何人？”

王戎假意悲戚道：“此乃先祖，因得時疫而死，沒想擱得太久，有些臭了，要去關外下葬。”

那官軍吸吸鼻子，果有一股惡臭鑽進鼻孔，連忙捂住鼻子道：“那還停下幹嗎，還不快快抬走，放在這裏，莫非想臭死我等不成？”

另一兵士見狀，邊以袖掩鼻，邊大聲喝道：“快走，快走！”那些抬棺之人，見兵士這般說話，發一聲喊，抬起棺材，一陣風似的，竄出關口。及至抬到一僻靜之處，才將棺材放下，書僮提燈上前，道：“有勞各位了，這酣傳亞棺材就放在這兒，等會自有人來下葬，各位就請回吧。”

說著從袋中取出一把碎銀，依次分給眾人。見給得多了，眾人自是高興，於是道聲謝，就各自回家去了。

這裏書僮從袋中取出器物，將棺蓋撬開，扶出嵇康，王戎道：“兄長吃苦了。”

嵇康笑道：“吃什麽苦，我倒是美美睡了一覺，比睡在**舒適多了。”說話時，東方已露魚白，書僮道：“時候已經不早，相公還是快上路吧，免得夜長夢多。”

王戎道：“今與兄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

說著竟流下淚來，嵇康笑道：“短則一年半載，長則三年二年，晃眼即過，阿戎不必傷感。”邊說邊從書僮手中接過行囊。

王戎執意要送，嵇康製止道：“路遠迢迢，阿戎送到何地才是盡頭，還是請回吧！若有空處，望多與眾弟兄們一敘，家中一切，亦望多加照應。”說畢轉身，轉眼就消失在暮色之中。

這裏，王戎與書僮於天明之前，找一二路人，將那棺材抬到僻靜處焚毀，看看一切痕跡未露，才按原路返回琅玡城內，按下不表。

且說嵇康自辭別王戎及書僮二人，摸黑行路，跌跌撞撞，磕磕碰碰，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正想找一去處小坐片刻，忽聽到不遠處傳來一聲雞啼，抬頭一看，隻見前麵百十米遠處橫著一座村莊。村莊甚大，黑壓壓的望不到頭，才猛然記起夫人說過的，此處莫不就是曹莊？正欲繼續前行，忽見從莊內走出一位早起的人，及至走得近了，才發現是一位老者。

嵇康趨步上前，打個稽首，道：“動問老伯，此處莫非就是曹莊？”

那老者見晨昏中突地竄出一個人來，不覺嚇了一跳，道：“你是何人，在這裏作甚？”

嵇康笑道：“老伯莫慌，吾乃過路之人，隻因識不得路，故而前來打聽。”

老者這才定下心來，道：“此處正是曹莊，莫非客官有熟識之人？”

嵇康道：“有倒是有，隻是未曾見過。”

老者道：“姓甚名誰？”嵇康便將夫人姑姑的名字說與他聽，那老者聽了，竟一時慌了手腳，一把扯住嵇康的手臂，將他拖到一僻靜之處，道：“麵前這位莫不就是嵇康嵇叔夜先生？

”嵇康吃了一驚，道：“老伯如何知道在下姓名？”

老者連連道：“哎呀，你好大膽！”

嵇康越發弄得糊塗了道：“此話怎講？”

老者壓低聲音道：“客官不知，白日裏朝廷剛剛派官軍來此處捉拿於你，因捉不得人，便將整個莊子搜了個遍，如今尚有數名官軍在你姑家候著，隻待你去。”

嵇康暗道：“這可如何是好？”

老者道：“你也不必驚慌，吾乃你姑家三代奴仆，平日你姑家待吾不薄，你便聽吾一言，速速離開此處，勿朝前走，隻往後回，遇一三岔路口，有一老槐樹，樹上有一枯椏，椏枝向南， 你隻管直走便是。約五七裏路處有一大河，河岸有一渡船，撐船的乃吾兄弟。他自會把你送過河去，到了那邊，乃是東吳地界，客官也就平安無事”說畢從腰身上解下一塊黑色腰圍，交與嵇康，道：“吾弟見了這塊腰圍，便知其中之意了。”

嵇康道：“多蒙老伯救命之恩。”說畢從包裹中取出些許碎銀，塞與老者老者拒不肯收，嵇康道“老伯若是不收，吾隻有給你下跪了。”老者這才將銀子收下，揮揮手，叫嵇康速速上路。

於是，嵇康便按老者所指路徑，折回原路，快步行走。行不多時，果見有一三岔路口，其中兩條大路，一條小路，小路邊上有一棵百年老槐，樹上果有一截枯椏。嵇康便按指方向，沿小路速速而行，約摸走了個把時辰，直走得腿肚發酸，大汗淋漓。正想喘息一下，忽聽到有兩隻水鳥從蘆葦叢中飛出，嵇康一看，心中暗喜道：“大河到了。”

果然，走不多遠，隻見一條大河橫在麵前，河岸邊上，泊著一艘木船，船首那個艄公，正在打盹，嵇康上前，作個揖道：“請問公公，何時才能渡河？”

那艄公睜開眼睛，見嵇康手中那條腰圍，便露出笑來，道：“莫不是我哥哥叫你來的？”

嵇康道：“正是。”

艄公道：“這就渡你過去。”

當下扶嵇康下船，吹聲呼哨，那船便像箭一樣，朝江心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