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嵇康見了，嘿嘿一笑，連忙上去，將兒子從夫入懷中抱了過來；又蹲下身去，將女兒摟在自己懷中，親親這個，又親親那個，倒是夫人在旁催道：“外麵天冷，還是進屋去吧。”當下一家人便簇擁著，進了客廳，坐下以後，王郎便去膳房準備吃食去了。

長樂亭主幫嵇康把外袍脫了，命婢奴燒了熱水，叫嵇康洗漱，又安頓一雙兒女早早睡下。這時王郎已將酒菜備好，夫人命他將酒菜端進臥房，又在裏麵生了一個爐子，一切安排妥當，王郎知趣，便自退了出去。

這裏，夫妻二人便對麵而飲，這一番重逢，真是有說不盡的別後情，道不完的離愁苦。說到傷感處，便時而長籲短歎，時而又掩麵而泣；說到高興處，時而便抿嘴而樂，時而又放聲大笑。仿佛那別離一年多的甜、酸、苦、辣，都要在這一個晚上說他個完，吐他個光！

末了，在說起奚姬的時候，嵇康尚有些吞吞吐吐，倒是夫人大方，道：“這便是相公的不是了，理應這次該把她帶來，路上也好有個照應，我們姐妹兩個，也好說說話兒。”

嵇康笑道：“未經夫人應允，嵇康怎敢貿然造次？”

夫人白了他一眼，笑道：“我可沒有那麽大的醋意，若是有，也不會讓那個姓曾的女子，在這兒住上十天半月，等你歸來。你不知道，那個俏女子，三天前才剛剛離開這兒呢。”

嵇康一聽，臉上頓時便起了尷尬，笑道：“什麽事，也瞞不過夫人。”

長樂亭主見他這般模樣，也便不再問他。當下夫妻二人又各飲了幾杯，看看夜已深沉，便就雙雙上床。俗話說久別似新婚，這一晚的**，雖不至魄**魂散，卻也是顛龍倒鳳，那無限佳趣，實難言述。

這樣過了數日，嵇康回到銍縣的消息，一時竟傳到京城。

這日上朝，新帝曹髦端坐龍床，眾臣山呼萬歲，但新帝的臉上卻布滿著憂色，這是為何？原來這少主曹髦乃是一個撿來皇帝。當初曹芳被廢，司馬師在眾臣麵前力薦的皇帝並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人。

他說：“方今宇宙未清，二虜爭衡，四海之主，惟在賢哲。彭城王據，太祖之子，以賢，則仁聖明允；以年，則皇室之長，天位至重，不得其才，不足以寧濟六合。”

眾臣一聽，心裏直犯嘀咕。這彭城王曹據，乃是曹操的兒子，而前不久被廢黜的皇帝曹芳，乃是曹操的重孫。雖然曹芳的親爺爺是曹丕，可論起輩分，曹芳也算是曹據的孫子，哪有廢了孫子再由爺爺當皇帝的？若是，這個魏國還有什麽希望？可眾臣深知司馬師與曹據私交甚密，哪個敢與他當眾抗辯？隻好隨聲附和。

不料奏到太後那裏，這太後雖是女流之輩，有些大事，也都任由司馬氏擺布；可關係到江山社稷生死存亡的皇帝人選，她卻不得不發話了，道：“彭城王乃先帝祖父，若立之，於昭穆之序為不次；東海王霖之子高貴鄉公髦，少流美譽，雅有風彩，沉毅多大略，有帝王之相，故可立。”

司馬師一聽，當然要據理力爭，然太後這回是鐵心不改，司馬師雖重權在握，可也不敢過於放肆。隻好把這口惡氣壓下，遵太後之令，遣使迎高貴鄉公於元城而立之，改元曰正元。然這高貴鄉公非比曹芳，雖然年紀隻有十五六歲，可平素為人行事極有主見，對於司馬氏一門的所作所為，可以說是咬牙切齒，深惡痛絕。無奈自己人小權微，無力為朝廷擔憂。如今先帝被廢，司馬師力薦心腹彭城王曹據為帝，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幸得太後聖明，才未將皇位旁落他人。然司馬師之心不死，自己雖然坐了龍床，但他必不甘心，定會時時責難於己，事事掣肘朝廷。果然，登基那天，天子受璽，他的動作稍稍慢了一點；且受璽之後，又無安撫眾臣之語，司馬師便當眾訓道：“夫聖王重始，正本敬初，古人所慎也。今日大會，萬眾瞻穆穆之容，公卿聽玉振之音，詩雲‘示人不佻，是則有效。’易曰‘出其言善，則千裏之外應之。’今雖禮儀周備，然應猶加慎微，以副四海兆庶仰視。”這一番訓示，令在場的眾臣目瞪口呆，連太後也甚覺尷尬。

不料新帝曹髦卻微微笑道：“愛卿之言甚是，朕定敬納。朕聞創業之君，必須股肱之臣；守文之主，亦賴匡佐之輔。大將軍世載明德，應期作輔。內摧寇虐，外靜奸究，日昃憂勤，劬勞夙夜，德聲光於上下，勳烈施於四方。深惟大議，首建明策，權定社稷，援立聯躬，宗廟獲安，億兆慶賴。朕甚嘉之。夫德茂者位尊，庸大者祿厚，古今之通義也。其登位相國，增邑九千，並前四萬戶，進號大都督、假黃鉞，入朝不趨，奏事不名，劍履上殿，賜錢五百萬，帛五千匹，以彰元勳。”接著又封司馬昭為高都侯，封鍾會為關內侯。其他眾臣，不論大小，各有封賞。眾臣俯伏於地，山呼萬歲，拜謝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