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嵇康大笑，長樂亭主亦笑得喘不過氣來，連連嚷道：“這個短命叔叔，也太沒正經，也罷，小妹今日就是豁出命去，也要陪叔叔飲下這酒。”

當即命王郎取過兩隻大碗，將酒斟滿，先自端起一碗，道：“叔叔明言，先飲幾碗？”阮籍一見，吃了一驚，暗道：“聽她口氣，這弟妹倒是真發狠了，也罷，我便成全了你，今日若不將你灌醉在地，我阮嗣宗也就算不得酒林中的一條漢子了。”

當下正要開口：“先飲五碗。”

沒料話還未出，便又縮了回去，暗道：“我乃堂堂男子，與一女子鬥酒，開口便要人家先飲五碗，豈不是有以強欺弱之嫌，不如由其自飲；她飲一碗，我飲二碗，如此，才能令其心服口服。”

於是便道：“飲多飲少，還請弟妹自便。不過，吾與弟妹初飲，不知根底，但即使如此，吾亦有話在先，弟妹飲一碗，吾飲二碗，如何？”

長樂亭主一聽，當即拍手大笑，道：“好，爽快！既如此，小妹就先飲五碗。”旁邊嵇康一聽，便使勁朝阮籍眨眨眼睛，阮籍見了，並不理睬，心裏反而道：“你也不用唬我，我豈是泥捏之人！別說你夫人飲了五碗，便是三十碗，五十碗，又能把我怎樣？”

正想之間，那長樂亭主已一氣喝下四碗，喝至第五碗時，便道：“約略涼了一些，若是溫的，喝起來還要爽快些。”

言畢，將最後一碗酒端至嘴邊，隻聽咕咚咕咚兩聲，那酒便沒了蹤影。飲畢，喘了口氣道：“好舒服也。”

那阮籍見了，暗道：“這個時候舒服，過會兒就會不舒服了。”

邊想邊去端那酒碗，旁邊嵇康笑道：“我看也別鬥了，既然夫人已飲下五碗，不如嗣宗兄也飲夠五碗，大家不相上下，豈不更好？”

阮籍一聽，便將黑眼珠收起，露出眼白來，不悅道：“吾大丈夫一言既出，豈能反悔？”長樂亭主亦道：“叔叔英豪之人，難道還能怕這區區十碗酒麽？”

阮籍道：“弟妹之言極是。”說罷便端起桌上的酒來，也不說話，也不吃菜，隻聽得咕咚咕咚，吧哧吧哧，轉眼功夫，那十碗酒已喝得碗底朝天。喝畢，隻覺得酣暢無比，拍拍肚皮，笑道：“這酒下去，也不知流到哪個地方，總覺得有些空空****。”

嵇康勸道：“今日已喝了不少，不如改日再喝。”

阮籍道：“你方才說過，我與弟妹鬥酒，與你無涉，為何又來說話？”

嵇康笑道：“乃為兄耳。”阮籍譏道：“恐為我是假，為弟妹是真。”言畢大笑，說話間王郎又將酒斟滿酒碗，長樂亭主笑道：“如何，小妹再喝五碗？”

阮籍打個咆噎道：“自便。”

長樂亭主微微一笑，端起酒碗，又是咕咚咕咚，吧嗒吧嗒，就如風卷殘雲，轉眼功夫，將五碗酒喝個精光，連大氣也不喘一口，把個阮籍驚得目瞪口呆，暗道：“苦也，吾今日遇著冤家了。”

心裏雖這麽想，可嘴上還不服輸，道：“這般喝法，才約略有了興致。”

邊說邊端起酒碗，將十碗酒盡數灌入肚中，喝畢，道：“痛快，痛快！”當時就要起身，可兩條腿腳卻已有些飄浮起來，不聽使喚。

嵇康見狀，忙將他扶住，道：“不知兄長要去何處？”阮籍這時醉意已濃，嘴裏含糊道：“不過給弟妹斟酒而已。”

長樂亭主一聽，知其已醉，心想：“我道你有何等酒量，原來不過如此。”便道：“吾已醉了，斷斷喝不得了。”

阮籍哪裏肯依？嘴裏嚷道：“剛剛來了興致，怎麽便喝不得了，莫非怕我喝光了你家的酒不成？”

嵇康笑道：“酒已不多，兄長總得給我留下一些。”

阮籍嘟囔道：“此話倒有些理。”忽又問：“尚剩多少？”旁邊王郎接著道：“也就半壇了。”阮籍道：“既如此，那就留給你喝了。”

這時天已傍黑，嵇康見阮籍已醉，便吩咐王郎等將他扶到客房歇息。阮籍執意不要人扶，可才走數步，便將一凳踢翻，後被眾人攙住，才踉蹌而去。這裏嵇康與夫人又重置盤盞，對酌起來，直喝至一更時分，才回房歇息。時嵇康已酩酊大醉，嘴裏惟言：“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惟長樂亭主並無醉意，恰似滴酒未沾一般。

次日一早，嵇康與阮籍便告辭長樂亭主，往洛陽太學赴任去了。

長樂亭主率一雙兒女送到莊口，臨上馬時，長樂亭主笑道：“叔叔此去，還望常回莊裏走走，小妹尚有好酒留著，與叔叔共飲。”

阮籍笑道：“吾已領教過了，豈敢再鬥？”

嵇康笑道：“兄長酒量，海內皆知，豈婦人所能及也。”

阮籍戲言道：“此婦非比他婦，吾不及也。”說畢大笑，策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