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且說嵇康、阮籍夜宿廣武古戰場中，因一夜無眠，至次日黎明，剛剛來了睡意，要沉沉睡去，不料卻被車廂外麵的一人喝醒，以為來了強人，嚇得二人心驚膽戰，麵如土色，戰戰兢兢爬出車廂，抬頭一看，竟禁不住“啊呀”一聲叫了出來，你道那人是誰？原來乃是二人的至交好友，家住河內的山濤。

當下二人一把將山濤扯住，嵇康道：“你怎的也到了這裏？”

山濤笑道：“到了人家的地界，虧你還問得出口。”

阮籍一聽，便拍了一下腦袋，叫道：“啊呀，我倒忘了，原來這廣武乃屬河內地界。”

山濤道：“幸虧我今日路經此處，要不真的遇著強人，你二人的性命也就完了。”

阮籍道：“強人並未碰著，倒是遇見一古怪老者。”接著便把昨晚遇見老者之事細述一遍，山濤一聽，驚得半晌合不攏嘴，道：“這事奇了，奇了！”

嵇康道：“怎的奇了？”

山濤道：“我自小就聽說有這個老者，可數十年間，曾來此尋覓百數十次，未曾見過一麵，你等初來乍到卻能有幸見著，真的是造化不淺了。”

嵇康道：“如此說來，這位公公，倒是有些來曆？”

山濤道：“豈是有些來曆！”

阮籍道：“此話怎講？”

山濤道：“此人乃將門之後，其祖其父皆戰死沙場，朝廷嘉其滿門忠烈，曾辟其為河內太守、加建威將軍，他卻堅辭不就，久不攝職。聖上再詔，他竟一人偷偷來到此地，居無室，眠無床，數十年間，與幽靈為伴。聖上聞知，感其孝義，不僅不加斥責，還以其清貧無以供養，特遣吏送來床帳茵褥，錢物糧食，他又堅辭不取。有見者謂其食草而生，築穴為室，每日神出鬼沒，不知其蹤。卻又有‘骨磬’一具，能與鬼神共語。凡貧者有難，必見其影，援而即遁，不留名姓。故此地百姓，皆以神人稱之。”

嵇康笑道：“我二人能見著此人，也算是福分不淺了。”

山濤正欲再說，嵇康卻忍耐不住道：“我等不能光站著說話，肚皮早餓得在叫，也該弄些吃的了。”

山濤一聽，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道：“啊呀，這便是我的不是了，到了這裏，理該由我盡地主之誼了，怎能讓二位兄弟餓著肚皮呢。”

說畢，便跨上馬去，撥轉馬頭，道：“二位請隨我來。”

當下二人收了馬韁，吆喝一聲，便跟著山濤，轉過山腳，又跨過一條小溪，行不多遠，便見麵前橫著一座村莊。

到了一處門樓前，山濤道：“到了。”

當下嵇康、阮籍下得車來，早有小廝出門接著，引入客堂。須臾便有廚子端上酒菜，嵇康也不客氣，說了句：“渴死我也。”

便提起一壺酒來，也不斟人碗中，隻顧張嘴便喝，直至喝去大半，才喘了口氣，道：“痛快，痛快！”

阮籍戲言道：“你這般吃相，要是讓我家嫂嫂見著，可要受了驚嚇了。”

山濤笑道：“無妨，無妨！”

說罷三人便你一杯，我一碗，開懷暢飲起來。直至酒過三巡，約略上了醉意，便話也多了，聲也高了，不料真驚動了山濤的夫人韓氏。

原來這韓氏素聞嵇康、阮籍之名，隻是未曾見過，後見丈夫與這二人異於常交，便頗不以為然，山濤卻道：“我當年可以為友者，惟此二生耳。”

韓氏道：“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他日二子若來，妾當親眼察之。”這次聞嵇康、阮籍來家做客，便回房換了一雙軟靴，悄悄來到客廳外麵，用手指將窗紙點破了，將二人看得真真切切，直至紅燭高照，二人飲得爛醉，韓氏才回到房裏，剛剛坐下，山濤便跟了進來，笑道：“如何？”

韓氏歎道：“君才不如二子，與此二子為友，君不孤也。”且說光陰荏苒，自嵇康、阮籍、山濤相聚不久，轉眼就到了魏正始九年，即公元二四七年。時曹芳執政已經八年。雖然朝政不穩，磨難不斷，但幸有大將軍曹爽及太傅司馬懿輔政，總算保持了幾天的太平。

這期間曾發生過一場戰爭，但不是衛國，而是伐蜀，主帥是曹爽。這年離諸葛亮出兵五丈原及司馬懿不戰而勝諸葛亮正好是十年。十年河東，十年河西，蜀、吳、魏之間時而冤家，時而為友，但存己滅彼之心卻從未放棄過。曹爽伐蜀，一是為建立威名，二是妒司馬懿當年之功，於是不顧朝臣反對，一意孤行，親率大軍三十萬伐蜀，出征那天，曹爽的叔父曹林正在家中舉行盛大婚禮，把女兒嫁給了當朝名士嵇叔夜為妻，他沒有去參加出征儀式是因為反對曹爽伐蜀，但大權在握的曹爽根本聽不進叔父的忠告，最後在蜀漢大將軍費禕的前後夾擊下，潰不成軍，三十萬大軍失亡甚眾，自己也差點送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