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嵇康這樣想著，竟至於坐立不安，一會兒坐下，一會兒又站起，一會兒圍著書案轉圈，一會兒又立在窗前發呆；想到鬱悶處便長籲短歎，想到傷感處便涕淚俱下。適夫人長樂亭主進來看他，見他這般模樣，知勸也無用，自己也陪著落了些淚，便不言不語，回房去了。

這樣過了三日，這日早膳過後，仍不見王郎回轉，嵇康便悶悶不樂，來到書房。沒想剛剛坐下，隻見王郎一身塵汙從門外奔了進來，見到嵇康，便含淚叫了聲：“老爺，大事不好了。”便放聲哭了起來。嵇康忙命王郎坐下，叫他慢慢細說。

王郎抽泣一陣，才將哭泣止住，哽咽道：“小的那天去山濤大老爺家找呂先生，沒想呂先生已先小的一步走了，小的便隨後追了上去，於東平郊外追上了他，小的便將呂夫人的信交與他看。呂先生看了，話也沒說一句，隻是慢慢地看著天空，看了半晌，還是小的說，呂先生該回家了，呂先生這才騎著馬，慢慢走了。小的見呂先生這般模樣，心裏放心不下，故此才跟了過去。”王郎說到這裏，便喝了一口水。

嵇康問道：“到家以後，情形如何？”

王郎道：“家裏正辦著喪事，一切倒還體麵，隻是呂先生的兄長，頭尾從未露麵。呂先生也還忍耐，告誡家中親友，一切但憑喪事辦畢，再行計議。沒想到了次日，呂夫人的靈柩剛剛入土，竟來了一幫官兵，不分皂白，將呂先生捉了過去。”

嵇康驚道：“此何人所為？”

王郎恨道：“還能是誰？乃呂先生兄長所為。此事小的也是從他人口中得知，原來那呂巽素受司馬大將軍和鍾會寵溺，此事發露，民怨沸騰，那畜生非但不思悔改，竟陰告呂先生虐撻老母，是天下第一不孝之子，故表求徙呂先生遠郡。不料竟得準奏，據小的四下打探，呂先生如今正關在郡衙死牢，已被打得遍體鱗傷，連水都不給他喝一口，不日就要遠徙邊陲。”

嵇康一聽，臉色白得嚇人，許久不出一聲。良久，竟低吼一聲，呼啦一下，將桌上的筆墨硯紙全數掃落在地；隨後，一屁股坐在凳上，捶桌大呼：“畜生，畜生！”

是夜，嵇康竟茶飯不吃，將一人關在書房，提筆寫下《與呂長悌絕交書》一篇。文中曆數呂巽**弟妻、誣弟罪的忤逆行徑，寫到激憤之處，竟然將他罵得狗血噴頭，狀如禽獸。最後寫道：“足下包藏禍心，陰蓄已久，汝弟含忍足下，實乃聽吾之言，不與汝等計較。今安獲罪，乃吾之負安，亦由足下之負吾也。悵然失圖，複何言哉！若此，無心複與足下交矣……”寫罷，將信封好，命王郎速去東平交與呂巽。

王郎領命而去，三日即歸，帶回呂安於獄中寫的一信，信中道：“事已至此，冤妻死難複生，巽雖吾兄，然已人禽獸之列，觀其行徑，必欲置吾死地而後快。吾已心如死灰，決計不與其爭，尚可留殘命一條，以待從長計議……”

嵇康不讀猶罷，一讀竟氣得雙手顫抖，刷刷幾下將信撕得粉碎，扔於地上，頻頻捶胸道：“仲悌剛烈之人，不意今日竟至如此怯弱，吾尚有何言？”邊說邊來到膳房，提起一壺酒來，咕嚕咕嚕，將壺底喝得朝天；然後將酒壺舉過頭頂，“嘭”的一聲，在地上砸得粉碎。把夫人長樂亭主也驚了過來，一看丈夫這般模樣，便垂下淚來，道：“夫君心中苦悶，總得慢慢排解，怎可如此作踐自己？”說畢挽住嵇康的手臂，要回房裏歇息，嵇康邊踉蹌走著邊捶胸呼道：“吾心痛也，吾心痛也！”

次日一早，嵇康尚未起床，忽有門童來報，說有一京城商人來訪。嵇康一聽，甚覺納悶，自己並無從商親朋，莫非找錯人了？便命門童打發他走，不料過了一刻，門童又來，說那人執意要與他見上一麵，說有要事相商。

嵇康無奈，隻好起來，門童將那人引入書房，見到嵇康，那人將帽取下，笑道：“嵇大人可曾認得在下？”

嵇康仔細一瞧，有些麵熟，但又記不起在哪裏見過，便道：“倒不陌生，但近來多忘，實不記得大人的尊姓大名了。”

那人便自坐下，笑道：“多年以前，關內侯鍾大人曾率京城俊才，來貴莊尋訪大人，那天大人正在鍛鐵，可曾記得有一侍郎前來通稟大人？”

嵇康回憶道：“那人清瘦，口齒伶俐，著一頂漆紗籠冠，故此有些記得。”

那人故意道：“大人細瞧，在下可像那人？”

嵇康卻道：“不像。”

那人驚道：“如何不像？”

嵇康道：“那人清秀端正，眼正無邪；而大人發疏齒黃，臉腫眼凹，故而不像。”

那人聽了，長歎一聲，道：“歲月催人老，光陰索命短，實話告訴大人，在下便是當年那個侍郎，隻是如今已變了模樣，不成人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