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是夜，命人將嵇康從廷獄提出，打人死牢。次日上朝，二人便如無事一般，惟見阮籍不在班中，心中已自明白。於是在退朝之後，司馬昭即命人請阮籍到大將軍府議事，那阮籍自知嵇康被拘下獄，心中本已忐忑不安，現聞大將軍請他前去議事，早嚇得冷汗直冒，心中暗道：“完了，完了，吾命休矣！大將軍深知吾與叔夜交情篤深，今日名為請吾議事，實則是要將吾收付廷獄。”

這麽一想，便覺毛骨悚然，就如大禍臨頭一般。但即便如此，他又不敢不去，隻好咬咬牙，硬著頭皮，跟前來傳令的從事中郎王棟到了大將軍府。不料剛剛踏進門檻，隻見司馬昭從內廳奔了出來，一把將阮籍的手抓住，笑眯眯道：“今日無事，願與阮大人一醉方休。”

阮籍心中仍驚悸未定，小心翼翼道：“聽王大人講，大將軍有要事吩咐下官，故而前來領命。”

司馬昭笑道：“恐阮大人不給麵子，吾不過找個借口，將你騙了過來。”言罷大笑。

阮籍這才稍稍放下心來，隨司馬昭人席而坐。早有婢仆端上酒菜，司馬昭端起酒杯，目視阮籍，笑道：“今日惟吾與阮大人二人，阮大人不必拘謹，盡可放量暢飲。”

阮籍道：“大將軍之命，在下焉敢不從？”說畢先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這樣一去一來，不知不覺已飲下十數杯去。阮籍假作醉狀，竟將袍服脫去，光著膀子，露出雪白的肉來。婢仆們皆掩口而笑。司馬昭見了，卻不動聲色，照樣自顧飲酒，又三五杯下去。

阮籍又將寬褲脫去，在旁婢女們均別過頭去，阮籍卻叫道：“痛快，真痛快也。”邊叫邊目視司馬昭。

司馬昭仍神色如常，照飲不輟。

接著又飲數杯，阮籍便突地跳將起來，道：“可要唱個歌兒？”

司馬昭不置可否，卻將目光逼視阮籍，冷冷笑道：“阮大人素有海量，今日寥寥幾杯，何至醉酒，莫非戲弄吾耶？”

阮籍此時已將眼睛瞪起，將黑眼珠居中，嬉笑道：“吾有一則笑話，可為大將軍一樂。”

司馬昭道：“莫非又是‘父親在上，母親在下"那一則？”

阮籍一聽，竟“撲”的一聲笑將起來，將一大口酒，直噴在司馬昭臉上。司馬昭也不動怒，微微笑道：“吾也有一則笑話，必令阮大人捧腹。”

阮籍道：“願聞其詳。”

司馬昭道：“有一人名叫嵇康，一日遇一多情女子，女子識不得字，那日良宵過後，女子問他，還不知道先生尊姓大名，望能告知，日後也好記在心裏。嵇康道，在下姓嵇名康。女子道，我識得了。嵇康道，小姐識得什麽？女子道，先生的姓名呀！嵇康道，你不識得字，如何識得我的姓名？那女子道，先生的姓名我雖識不得，也不會寫，但我隻要記住家裏養的那隻雞，就能把先生的姓名記住了；再說，先生又是一隻這般壯實的雄雞，我怎麽會把先生忘掉呢。”

司馬昭說畢，早笑得前仰後合，不能自已，阮籍卻不露聲色，自顧飲酒不輟。司馬昭道：“君何以不笑？”

阮籍仍然不語，半晌卻撫掌大笑起來。司馬昭道：“君笑什麽？”

阮籍道：“虱咬胳肢，故而笑耳。”言畢伸手搔抓不止，旁若無人。須臾提出一虱，其狀如豆，阮籍將其置入口中，但聽咯嘣一聲，將虱咬死，然後佐酒將其吞下。

眾人皆別過頭去，亦有作嘔者狂吐不止，惟司馬昭神色如常，笑問道：“其味如何？”阮籍眯著眼道：“其香無比，可要一嚐？”

說畢又要伸手捉虱，司馬昭笑道：“不需勞動大駕，我自捉便是。”說畢伸出手來，從阮籍胳肢窩中捉出一虱，扔進嘴裏，咯嘣有聲，然後酌酒一口，將其吞下，笑道：“果然其香無比，你等不妨一嚐。”眾人見狀，皆掩嘴轉脖，麵有驚恐之色。

慌亂之中，忽有鼾聲發自座中，眾人一看，見阮籍已醉睡過去。正要將他叫醒，被司馬昭止住，於對麵道：“嵇叔夜何如司馬？”

阮籍不語，於是複述一遍，忽阮籍睜眼道：“吾有好酒，可與大將軍共飲。”

司馬昭又道：“嵇康天下俊才，誰人可比？”阮籍坐中鼾聲又起。

須臾司馬昭又道：“嵇康將誅，君意如何？”

阮籍晃了晃身，依然酣聲如雷，須臾睜眼，歎道：“天下善飲者，惟吾阮嗣宗也。”

司馬昭戲言道：“何以見得？”

阮籍道：“此君好酒，其胸中壘塊，常須用酒澆之，故飲而不醉。”

司馬昭睜眼道：“何謂壘塊？”

阮籍醉眼蒙矓道：“壘塊者，乃氣血久凝而成也。”言罷起身，搖搖晃晃，跌跌撞撞，出門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