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時疫
端曆承安十六年四月二十八,宜嫁娶。
二十八當天,國公府的大門早早打開,四處張燈結彩。家仆侍從嚴陣以待,有條不紊,在喜慶之外,處處彰顯著第一士族的莊嚴肅穆。
杭家的所有子孫,無論奉國公府內的兩支嫡係,還是煙煌大街上的十幾房庶出子孫和旁係子弟,或是從端朝各處趕來的世交姻親,杭氏子弟在朝為官的同僚,都紛紛上門道賀。
杭家的嫡長孫杭璟初是從三品的光祿寺卿,他的長子杭蔚儀如今尚了平都公主,爵位會落到他們這一支幾乎已是板上釘釘。而能和三川杭氏結親,尤其是自家女和公主一同嫁入杭家,丁家也是一片喜氣洋洋。被兩樁婚事渲染的大街小巷紅紅火火,似乎整個帝都都跟著熱烈起來。
杭府的十三公子杭溢清因身有殘疾幾乎一直閉門不出,但此次唯一的嫡子娶親,自然也坐在輪椅上出現在了賓客麵前。
太子端勃然親自為平都公主送親,杭家對此無所謂,知道他不過是為了給端依然增加聲勢,也體現皇家對杭氏的親厚。
而二皇子端仲然因同杭璟桑交易匪淺,不僅是杭家的嫡親外孫,又是此樁親事的媒人,所以同璟桑一起代表奉國公府到丁府迎親。和其他家族不同,杭璟桑的迎親儀仗都出自他的嫡係親兵,步伐整齊劃一,氣勢逼人。為首兩人卻一派從容談笑風生,二殿下麵勝桃花,杭璟桑高貴儒雅,幾欲把人眼晃花。
丁秉直原本鬱鬱不得誌,多年來門庭冷落,看盡事態炎涼,卻不想突然得了門好親事。杭璟桑出身高貴,卻對他恭恭敬敬,禮數周全,而二殿下不僅為杭家保媒,還親自前來,更是給足了丁家麵子,一時不由百感交集。此番過後視女婿為上賓,對二殿下更是竭盡忠誠,赤膽相報。
當然,這是後話。
“淩醫堡的少主來給二爺和儀小郎賀喜了!”
隨著門房的一聲通報,一個身材頎長的白衣男子帶著一個看身量約莫十來歲的白衣藥童被迎進了奉國公府。兩人如傳聞中一般帶著銀質麵具,男子的麵具恰到好處地遮掩到上唇,按照唇形從嘴角一直延伸到腮下,讓人們隻能看到那他唇畔溫文爾雅的弧度和白皙的下顎。
而那小藥童的麵具,卻是遮掩了整個麵部。
“淩少主遠道而來,別來無恙啊。快請進,快請進!”杭家的嫡長孫杭璟初親自迎了上來,他如今已是三十五六歲的年紀,卻依舊身姿挺拔,貴氣天成。
一番客氣過後,淩醫堡的少主淩中天說:“最近竹山一帶爆發時疫一事,杭大人想必也曾聽聞一二。如今貴府大辦喜事,所到賓客南來北往。為以防萬一,家父特命我帶來了一些丸藥,隻需將其溶於水中噴灑在國公府的各個角落,便可防患一二。”
“那真是多謝少主了!我這就差人去辦!”
杭璟初說著,對淩中天躬身一揖,淩中天忙將他扶住。
“杭大人不必多禮。隻是為穩妥起見,大人務必命人噴灑到國公府的每一個角落,便是無人的院落或地窖馬廄犬舍之類也不可放過,否則此藥便無法發揮其功用。這是師父的得意弟子淩瀟珺,瀟珺年紀雖小,對時疫卻是極有經驗。”
淩中天說著,示意身後的藥童上前見禮。
“那便勞煩了。”杭璟初對藥童點點頭。
直到入夜,奉國公府才一寸不落的消毒完畢,而喚作淩瀟珺的小藥童自然也幾乎走遍了奉國公府的每一處院落,隻除了歆琴園。
那裏,是整個國公府的禁地,藥水也是奉國公杭馳親自帶人監督噴灑,淩瀟珺並沒有堅持進入。
原本男子不得進入後院,不過淩瀟珺隻不過一個十來歲的小兒,又為預防時疫奔波了一天,杭府眾人對他也隻有感激的份,無人對此提出異議。
當然,也並不是奉國公府的所有人都對他禮遇,杭璟初的嫡幼子六郎杭蔚晟便是其中之一。杭馳雖是沙場戰將,但他的子孫卻大多身體孱弱,隻有重孫杭蔚晟自幼體格健壯,故而深得杭馳看重,專門請來拳腳師父教習武藝。所以雖然杭六郎是繼室所出,卻堪稱杭家小霸王。
杭六郎自然也聽過淩醫堡的大名,但見指揮著一群小廝揮汗如雨的卻隻是個十來歲的小孩,原本的崇拜之情便消失殆盡,跑到淩瀟珺身邊攀扯起閑話來。淩瀟珺並不怎麽接話,隻專心命人噴灑藥水,杭六郎便覺有些下不來台,非要他摘下麵具瞧瞧他的臉。
淩瀟珺說,這是淩醫堡的規矩,在外萬不可摘下來驚嚇無辜。杭六郎自然不甘心,自恃有幾分身手,便趁他不注意一劍就把麵具挑了下來。
結果,那樣慘烈恐怖的一張臉,簡直像是被潑了硫酸一樣猙獰,當場把天不怕地不怕的杭六郎驚得呆愣在原地。若不是自幼灌輸的家族榮譽感讓他有著強大的自製力,隻怕會直接奪路而逃。
而淩瀟珺隻是若無其事地把麵具重新戴好,所以沒人發現他隱在麵具後那一抹詭異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