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舊疾
“那,槐山公主可知,當年歆琴園的人在國公爺趕來時,僅有三人幸存?”
“這三人……?”
“我隻知道其中一人的下落,因為隻有那一人,至今仍留在國公府中。”
書房中的兩人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屋外,一個黑影卻靜靜地伏在窗廊下,透過縫隙把兩人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除了歆琴園,國公府中還有兩處地方絕沒有人敢輕易接近。其中一個便是國公爺的攬華園,但國公爺若留一個年輕姑娘留在自己身邊更會引人注意。府中還有一處,等閑人進步得,那個人的身份和輩分擺在那裏,別說國公府的人,便是整個端朝也無人敢在那裏造次。”
仲然目光一凝。“舅舅說的是……靖陽大長公主?!”
靖陽大長公主從身份上來說,是奉國公杭馳的母親,國公府的太夫人,闔府都稱一聲老祖宗。而從輩分上來說,卻是先帝的嫡親姑姑,是承安帝的曾姑母。別說是如今的端皇承安帝,便是先帝重新複活,對她也要以長輩之禮敬著。
杭馳已經年近古稀,而大長公主也更是八十六歲高齡。杭氏雖這兩幾代子孫多病多災,但老祖宗的身體卻一直康健。如今皇族中就連先帝那一輩的人也基本都入土為安了,大長公主毫無疑問是皇室中輩分最高的人。偏偏端朝還是宣稱是禮儀之邦,以孝治天下,又不能自己打自己嘴巴,所以都把大長公主當活化石供奉伺候著,不敢有一絲半毫的差池。
隻是這位大長公主早在十幾年前開始便在靜和園靜養,深居簡出,免了府中一幹女眷的晨昏定省,平日輕易不開門見客。隻有杭馳能不時進去,陪老母親說說話。
杭溢清的聲音很低,但屋外之人卻可以清楚地辨認出他的唇形。
“老祖宗如今在靜和園吃齋念佛,聽聞佛堂中有個帶發修行的小尼,法號念空。十八九歲的年紀,專司灑掃之類的雜務。”
聽到這裏,黑影一個閃身悄無聲息地翻上屋頂,消融在了夜色中。
八年前,浥落塵脫逃一事雖驚動了整個杭家,但對外卻沒走漏任何風聲。當年杭馳正隨聖駕在聚靈苑,連夜率兵匆匆趕回,打的借口卻是收到欣然小公主被人擄走的消息,奉命帶兵搜城。他原本和世人一樣,認為影宮滅門是因為杭馳查到它和欣然公主的失蹤有關。直到後來落塵無意中得知,當年君颯為了幫他脫身,編了一套說辭讓杭馳認為他落入了影宮之手。
所以,後來他又仔細調查過杭家當年以為剿滅影宮而犧牲之名厚葬的兵士,這才發現,墳中埋葬的其實是歆琴園的人。
當年歆琴園除了他共三十四人,卻有三十一人被埋葬在那裏。
那三十四人,有的是母親留給他的護衛,呂青就是那二十名罌朝禁軍之首,文武兼修,是他的文武啟蒙老師。而其他人卻是杭家的仆役,有小廝,丫鬟,雜役,管事媽媽,甚至廚子。君颯見過的阡陌,就是他的貼身丫鬟。他們和那些禁軍不同,都是土生土長的端朝人。
原本呂青對他們處處提防,生怕會對他不利,但幾年相處下來,倒像民族大融合一般。尤其是後來幾年,他們完全失去自由,呂青給他授課時,所有人閑來無事便一起旁聽。
如果不看他們的處境,那段時間倒也算安靜祥和,相處甚歡。如果一輩子甘願放棄自由和自尊,或許就能那樣終老也說不定。
那個雨夜,他說,一定要等他,最多十年,他一定回來。
隻是,十年太久,他們等不到了,在他給出承諾的那天,便永遠閉上了眼睛。
落塵不知該怎麽彌補他們,他隻知道,無論如何,還剩下三人。那三人,他一定要救出。
奉國公府已被他全部查探了一遍,地上地下,沒有任何關押犯人的可疑之處。而府中的下人他也都逐一排查過,卻沒有任何進展。因為他的確沒想到,杭馳沒有將人放在密室關押,沒有帶在身邊監視,沒有放出風聲引他上鉤,而是放心大膽地放到了大長公主身邊。
原本,他並不想繼續接受青君颯的玉牌,但君颯卻堅持說,這是她欠了他的。
其實說來君颯並沒有做錯什麽,相反還一直盡力幫他。隻是在看到她為雲天塹塗上守宮砂的時候,落塵突然明白了,她終究是和親公主,再不情願,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和使命。她可以在自己麵前毫無芥蒂地擦掉守宮砂,卻也時刻記掛著“不能留下把柄”,不能給端朝帶來麻煩。
本不相幹的兩個人,從此互不相欠,這樣也好。落塵一想,最終還是接受了那塊玉牌。也幸而如此,才通過端仲然打探到了那些人的下落。
高大的身影穿梭在國公府的亭台樓閣間卻是異常靈巧,一起一落,鬼魅般迅疾敏捷。雖然一路看似暢通無阻,但落塵卻敏銳地察覺,園子附近埋伏了很多暗哨。不僅如此,佛堂所在的院落更是被人精心改造過,院子中不僅沒有一草一木,地麵平整地連塊石頭都看不到,沒有任何可以藏匿的地方。
院子很大,卻隻是中央孤零零的立著一座佛堂,佛堂後有幾間廂房。雖然院中沒有掌燈,但無論是誰,隻要一進入那毫無遮攔的院子都會被立刻察覺。
落塵心下冷笑,也不再如之前般小心翼翼,而是大大方方地跳進了院子。
他一邊從容地朝佛堂走著,一邊在心中默數。最多再數三個數,想必會有人出來。
三……二……一原以為的拚殺沒有到來,卻隻聽“吱呀”一聲響,佛堂後的一間廂房的門開了。
落塵忙轉頭看去,一人身著素衣抱著一隻裝滿衣服的木盆慢慢走出,那人看到他身體一僵,隨後便若無其事地朝院子中的水井走去。
落塵朝她走去,試探性地喚道:“阡陌?”
年輕女子繼續打著水,淡淡開口:“如今念空已是修行之人,施主還不肯放過念空麽?施主若還想用強,到時候在大長公主麵前也不好交代。”
身後的腳步聲驀然而止,然後她的身體猛然被人扳回,頭頂響起一個略帶薄怒的聲音。
“你說什麽,有人強迫你?是誰?”
淡淡陌生的清香傳來,念空一怔,抬起頭。
柳葉般淡淡的眉,讓姣好的麵容透著清冷,依稀有著八年前那個小姑娘的輪廓。隻是當初那靈動的雙眸,如今卻布滿滄桑,讓落塵心中湧起無以名狀的內疚。
念空掙紮著退後。“你是……”
落塵沒有回答,而是突然警惕地望向四周。
念空沒有等到回答,卻覺四周一陣勁風席卷而來,接著,十幾條人影突然橫空而出,和來者糾纏在了一起。念空一時有些不知所措,這時大門卻轟然打開,什麽人疾步而入。
“住手!都退下!”
蒼老的聲音中帶著沙啞,卻又給人雷霆之感。
來人竟是杭馳,十幾名勁裝暗哨忙收手,恭敬地後退一步,手中的劍卻仍齊齊對著闖入者。
杭馳看重院中那背對自己卓然獨立的挺拔身影,深邃的眼睛竟有些微微潤濕,怔愣了許久才慢慢朝那人走去。“十七……?”
杭馳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他們兩人可以聽到,但那絲震顫種,卻泄露出莫大的滄桑。落塵的嘴角卻漾起淡淡的嘲諷,他難道不覺得,一切都太遲了麽?
這時,紛亂的腳步聲傳來,端仲然跟在幾十名國公府的守衛後匆匆趕來。
見杭馳一步步逼近院中之人,端仲然一驚。
“外公!手下留情!”
杭馳隻定定地看著近在咫尺的身影,而落塵卻沒有回頭看他一眼,甚至也不曾留下一句話,隻是突然出手,拋出幾枚黑色的彈丸。霎時,院中濃煙四起,杭馳眼前隻剩一片滾滾白煙。
“主子!”
暗衛忙趕來,將杭馳團團護住。“主子,要不要……?”
“看看他去了哪兒,但,不準動手。”
杭馳冷毅的麵容上帶著幾分頹然,說完便一直默默地站在濃煙中。身後什麽人急促地喘息著,還傳來一陣陣幹嘔聲,他也沒有在意,直到背後傳來一聲驚呼:“大人不好了,二殿下的舊疾複發了!”
杭馳心中一凜,猛然回神。“宣太醫!”
一行人匆匆離去,院門被重新落鎖。濃煙消散,偌大的庭院空空如也,隻剩下一個呆愣在原地的念空。她怔怔地跪倒在地上,口中輕輕吐出一個封藏多年的稱呼:“公子……”
靜和園的後院。
護衛剛剛把昏迷不醒的端仲然抬到近旁的廂房,太醫還未到,淩中天已帶著藥童淩瀟珺聞訊而來。見端仲然全身抽搐,痛苦地揪著胸口的樣子,淩中天不由眸光驟緊,忙俯下身去。
端仲然呼出的氣息中,有著淡淡的苦杏仁味。而他身上的皮膚,也開始漸漸變得鮮紅。
“淩少主,二殿下他……?”淩醫堡的少主醫術絕不在太醫署的人之下,所以見狀,眾人頓時隻覺心頭皆是一涼。
就連藥童淩瀟珺也忍不住開口。“少主?”
淩中天探查了一下脈搏,聲音堅定而沉著。“放心,有我。你先離開,幫堡主辦妥他吩咐的事就好。”
杭家人一心隻盯著**的情況險惡的端仲然,又有淩中天的話,所以淩瀟珺出門時,根本無人阻攔。他剛離開,杭家侍從便匆匆而入,向杭馳匯報。
“稟大人,屬下該死!還未出府,人便……不見了。屬下分頭在府中搜尋,未發現任何可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