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115章 為母

俗話說,為母則強。

周母一個人能把十幾個大男人打得東歪西倒,的確印證了這句話。

雖然她的動機千百年來都在被人歌頌,如今卻不僅得不到人們的認可,反而被在場之人憎惡。

但的確是,為母則強。

母愛的確是無私的,卻也隻是對自己的孩子。

但對別人,有時就是一種自私。

她隻是想攔住他們!攔住他們!攔住所有那些要把她女兒往火坑裏推的人!!

隻要她多撂倒一個,隻要她多撐一口氣,她的孩子活下去的希望,便會多出許多!!!

隻是終究,寡不敵眾。

在引起一陣騷亂後,她被幾十雙手腳死死定住。

所有人都沒想到,為了抓捕歹徒,解救人質而出動的大批警方,到頭來卻是為了把人質再送回賊窩,而去對付一心想救活人質的可憐母親。

是不是有點諷刺呢。

但場麵一片混亂,沒人會去想這些。

周母被人以最屈辱的姿勢,如窮凶極惡的歹徒般按在地上,臉緊緊貼著柏油路麵,但目光卻仍在不屈不撓地朝東方看去,在前方層層疊疊的軍服中望眼欲穿。

“媽……”

直到周母的耳朵在嘈雜的人群中敏感地捕捉到了一聲低啞的呼喊,她才全身一震,臉色瞬間比壓在她身上的鞋底還要灰白。

這曾經帶給她莫大欣慰的一個字,此時卻讓她發出撕心裂肺一般地哭喊——“璿——!!”

那是怎樣絕望的一種聲音呢?那聲音,嘶啞而尖利,如同刀子在鋼管上切磨。似乎下一刻,急利的風刃都可以在她的喉嚨上撕開一道道血口。

周母硜硜地用額頭撞著地麵,完了!什麽都完了!

她苦命的孩子啊!

“媽!”

周璿從被母親推出去那一刻起,就一直呆呆愣愣地跌在地上,直到被武警七手八腳地按住,也沒一點要逃跑的意識。此刻,她卻掙紮著甩掉壓製住自己的手,哭著朝地上的母親爬去。

一麵痛哭著,一麵奮力捶打著那些把母親死死抵在地上的手腳。就像,剛剛她的母親一樣。

“她們又跑不了,放開她們。”

浥落塵語氣平平,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

警察們似乎也覺得有些不像樣,都訕訕地放了手。

周璿把母親從地上拉起,擦著母親沾滿泥血的臉,卻怎麽都擦不幹淨。

感到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袖,落塵低頭,卻見君颯遞來一方手帕,便從善如流地接了過來,走到周璿身旁蹲下,替她遞了過去。

回到她身邊時,君颯卻是輕哼了一聲,把臉轉到了一旁,落塵不由輕輕一笑。

若是以前,他肯定不放過這樣一個諷刺挖苦她的機會,但此時,他卻隻是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君颯身子一僵,她不知道這個動作究竟是表示什麽意思,是安撫,鼓勵,會心,還是感謝,但當她抬頭時,卻看到他唇畔噙的那絲笑竟像是帶了些許……縱容和寵溺一般。

頓時,她隻覺落塵那拍在自己後背的手,似乎一下拍到了她的心上,讓她心底一顫。

“孩子啊,是媽不好!都是媽不好啊!”

周母不斷地撫摸著女兒的頭,喃喃地念著,卻不知她說的,究竟是哪裏不好。

周璿拚命搖著頭,眼淚如珠滾落,她的聲音很輕。“媽,你很好,世上隻有媽媽好。”

周母卻連連搖頭。“你的媽不好……是你媽沒本事……”

“媽!”周璿捂住母親的嘴,對著她,也對著所有的人,堅定地說,“對我來說,你就是這世界上,最好的媽媽!”

周母聽了,卻是哭得更厲害了。

“已經六點三十五分十二秒了,還剩不到一分鍾。”

突然,劉排長出聲提醒。

周母狠狠打了一個哆嗦,隨即顫抖地放開周璿,朝著四周的警察跪了起來,轉著方向不住地磕著頭。

“求求你們!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啊!!!”

她說不出別的話,唯有一求!

一下一下,她以頭搶地,震得大地都在發顫,從腳底一直顫到心底。

“媽!你起來!別這樣!”周璿爬過去緊緊托住母親的額頭,“媽,你知道你這樣我心裏多難受嗎?我求您了!別這樣!”

周母卻並不起身,而是對著女兒的方向繼續重重磕了下去——“孩子啊!媽不求他們!求你!求你別再進去了!你要是心裏過不去,媽替你進去還不行嗎?媽死了沒什麽,可你還不到十七啊!”

看著痛哭流涕的母親,又看了眼遠處在歹徒中幾乎暈死過去的王舒影,再看了眼麵色慘白一片卻雙目赤紅地盯著自己的班主任,周璿不用看也知道,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她端端正正地對著母親跪好。

一下,兩下,三下。

“媽,我回去了,你別害怕!”

竟是和剛才舒影父女完全相反的話。

“還有十秒,歹徒已經把槍對準——”

“多謝提醒,我知道了。”周璿麵無表情地起身,打斷了劉排長的話。

轉身的一瞬間,周璿的心,奇異般地安靜了下來。

她麵對著歹徒,沒再朝後看一眼。

和舒影表現地截然不同。

周璿邁著平穩的步子,帶了點毅然決然,鎮定地一步步朝前走去。

全場死寂無聲,沒有掌聲,沒有誇讚,隻有她堅定的腳步。

剛才的王舒影,也是爬著出來爬著回去的。

而周璿,卻走出一種震懾之感。

“喲,小妞兒還挺大膽嘛,你就不害怕?”

白溪雲呲牙咧嘴地笑著,盯著她的腿,似乎對於她沒有發抖而有些不相信。

周璿卻沒有理會他,隻在走到劫匪控製範圍時,突然轉身,看著身後的一幹人等。

警方伏低了身體舉著槍,反襯之下,周璿竟恍然有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她站在十幾名持槍歹徒中,卻神色凜然,聲音靜靜定定。

“我要說地是——我之所以回來,不是為了任何人,隻是為了我媽!我媽剛剛做盡一切是為了我,而我不願意她為了我自甘卑賤,更不希望看到她因為隻想保護我而被人輕賤!”

話剛說到這裏,白溪雲突然走到她身後,惡意地狠狠踢了她一腳,周璿撲通一聲跌倒在地。她淡淡看了蒙麵歹徒一眼,然後又重新站了起來。白溪雲獰笑著繼續踢著她的腿,陶冶看不過去,上前想製止,白溪雲卻不聽,仍一下狠過一下地踢著。

周璿卻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了下去。

“我不要我的母親今後一生都要活在千夫所指中,我要讓她昂首挺胸地活在世上!”

撲通!

終於,周璿沒有堅持住,再次被踢倒在地。

但這次,她卻連頭都沒有回,隻是再一次地站了起來。

白溪雲似乎還沒玩夠,不死心地再次伸出腳,狠狠地踹向她的腿彎。

“姐夫!”陶冶攔在他和周璿之間,白溪雲這才終於作罷。

周璿卻似乎如沒注意到一般,交待著遺言。

“我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活下去,但我希望,如果我真的死了,希望有人可以代我奉養她安寧終老!待她百年之後,請將我們葬在一處!拜托了!”

她說完,朝眾人深深鞠了一躬。

全場,仍是一片寂靜。

俗話說,為母則強。

卻原來,為了母親,一個普通的女兒也可以堅強。

“小心。”

起身時,牽動了腿上的傷,她朝一旁歪去,卻跌進一個堅實的懷抱。

周璿全身一震,抬頭,四目相對的那一刻,早已哭幹眼淚的她,忽然又覺心頭一哽。

堵在心頭兩年的名字,第一次輕聲喚了出來:“陶冶……對不起……”

遠處,落塵不由眉尖一挑。“他們居然也認識?”

他們的目力自然比一般人要好很多,但君颯不太懂唇語。聽了落塵的話,她忽然想起自己當初被野狼團打劫的時候,似乎就是因為無意中提到了周璿的名字,才引起了陶冶的關注。

這樣看來,他們果然應該是認識的。

“總不會……是一夥兒的吧?”君颯也覺得這個想法有些離譜,如果真是那樣,剛剛周璿的表演也未免太過精湛了,奧斯卡影後都給比下去了。

落塵也肯定地搖搖頭,仍盯著那兩人。“陶冶對她說,別說了,他還沒有認出你,當心被發現。”

君颯真有些無語了。“這個陶冶,他到底在哪一邊的?”

“隨便。”落塵無所謂地聳聳肩,“管他幹嘛,我們按原計劃——”

“我不同意!”君颯很幹脆地打斷他的話,示意了他的胸口一眼。這幾天為了掩飾胸前的紗布,落塵特意穿了黑色的襯衣,所以就算傷口滲出血沾染到了衣服上也不容易看出。“你身上有傷,還添什麽亂!我一個人去就好了,或者讓你師兄杜青成替你,反正你不準去!”

落塵嘴角一勾。“雖然杜鼇是我師父,但我跟杜家人關係可不怎麽樣,隻除了杜清淺,杜青成和杜清泠可恨不得把我剝皮抽筋……放心吧,所謂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那是瘦死的,也不是像你這樣是受死的!”

落塵:“……其實我隻是想說,受傷的駱駝比瘦死的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