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上路
多鄂終於單腳在第一根翹板上找到平衡點,身體輕微抖動著,然後探腳去尋找第二塊的平衡點。他緊緊盯著腳下,雖然稱不上汗如雨下,卻也是汗滴足下木。
突然,他前後兩腳平衡兼顧不暇,一個重心不穩,向下栽去。人們還沒來得及尖叫,便覺眼前黑影一閃,竟是那個有著狐狸眼的虞千鑒。他反應十分迅速,早己淩空一掃攬住多鄂,把他帶回岸邊。
人們都唏噓不已,還好有人反應快。
之後,又有兩三個人上去嚐試,卻都以失敗而告終,走得最遠的一個,也在第二、三根翹板間掉進了江中,多虧他死死抱住了木樁才沒被水衝走。
“除非輕功相當好,否則是過不去了”
“可就算登峰造極如影十三,怕也無能為力……”
“那我們……”
人們更加無措了,在一起討論著。
影十三代號劍影,正是影宮的第十三代宮主。傳言極善輕功,神出鬼沒,若他不主動現身沒人可發現其魅影。君颯雖未見識過那人的本領,但一躍飛過百餘丈的西川想必是任誰都不可能。若中途借力,便隻有選木樁為落點。但在那麽快的墜落速度下,踩瞪稍有不慎,便真的命喪“黃泉”。
何煦,不會要拿他們性命開玩笑吧?
“青,君,颯。”
一個聲音冷不丁地叫道,僅管這人來得很不可思異,但空氣中的茉莉香氣卻讓君颯對來者身份確定無疑。竟然會是她。
君颯沒有說話,隻聽杜清冷諷刺一笑。“其實你不必對我如此戒備,因為我和少將軍走到今天,已經完全沒有可能了。所以你的宿敵,並不是我。”
君颯心裏直哼,若自己窮盡一生把宏圖大誌定為和她為敵,那她自己都覺得丟臉。她隻是不想摻和進去而已,女人間的爭鬥真讓人生厭。
杜清泠頹然一笑。“我的確是存心與你鬥,但我跟你爭了半天,卻不想被他身邊之人鑽了空子。那女人也不過是運氣好,不過一夕之歡就懷上了孩子,才被少將軍納為莊姨娘——”
什什什麽?!
莊姨娘?!孩子?!孩子……莊姨娘……
大腦中久久回**著這兩個詞,君颯一時有些反應不及。
先前隻知他剛納了一房姬妾,卻不知,那個莊姨娘,是因為有了孩子才……
孩子啊……
好陌生的一個詞。
如果雲天塹的哪個女人有了孩子,那一切可就不同了,都必須要重新計較。君颯咬著牙,心裏迅速盤算著什麽。她不知道杜清泠突然找自己說這些是不是別有心機,但不管怎麽說,君颯承認,這消息確實讓她措手不及。
其時仔細想來,雲天塹也稱得上是晚婚晚肓的了。年至十九隻納一妾兩通房,這在王公子弟裏絕對算得上節製的楷模。畢竟在西涼,一般男子年滿十四便開始娶妻納妾了。
君颯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感覺,渾然中轉頭,卻發現雲天塹竟就在幾步開外。杜清泠的話他大概也聽到了,他的眸中似乎閃過一絲憎恨,但快得幾乎讓人捕捉不到,接著,雙眸便如往常般深不見底。
他是在試探她的肚量嗎?君颯心中嘲諷一笑,那是他的孩子,與她何幹?心裏多少有點鬱悶,但更多的,竟是釋然。這樣也好,她不想幹涉他,也不希望他幹涉自己,互不妨礙就好。
抬眼望天,兩旁千餘丈高的峭壁上,爬滿了密密的藤蕞。霧氣消散了些許,能隱隱看到深峽上湛藍色的一線天。穀底,是渾黃的西川天險。
嗬,雲天塹……也許,此情此景,就叫做天塹無涯。
四十人就這樣,默默立在西川邊,呆望著那黃泉。如今這是什麽鬼世道,想死都不容易,想要奔赴黃泉也需要天大的勇氣。
太陽早已爬過正中,在這深峽穀底,日過午已昏。何煦星尊說,北鬥七星將在這天夜裏中秋盛典中進行新老換屆。不知過了黃泉路還有多少關卡等著他們,而他們,又還有多少時間可以囉嗦。
“真的,一點辦法都有沒有了嗎?”有人輕歎。
過了一會兒,君颯才開口。“我這兒倒是有一個下策。”
“下策?”端聿潮忙湊過來問,“何謂下策?”
“所謂下策,就是在水麵下麵走。”
她就知道,話一出口,就會驚起質疑聲一片。
“西川水如此凶險,這怎麽可以!”
“會被衝跑的!”
“……嘖嘖嘖,要出人命的!”
“可是,現在不是有這條‵黃泉路′嗎?即然上麵讓人無法讓人站穩,不如從水下走,隻要牢牢抓緊木樁,一根根挪換,總能走到對麵……”君颯說。
“此話不假,但若向江中心走的話,隻怕越來越深。人完全陷下無法呼吸,若靠近水麵走,則腳根脫離江底,不易著力。而且……萬一後麵的木樁間距變大怎麽辦?”虞千鑒質疑。
人們又七嘴八舌地討論開了。
“總之,這也是種辦法,”吳子夜最後說,“如果沒有更好的方案……”
“辦法也不是沒有,但是同樣也很冒險。”
又是浥落塵,他見人們都看向自己,繼續說:“既然一個人不容易完成,那便兩個人一起走好了。兩個人一起走,分站翹板兩邊以尋求平衡,隻要配合默契,同時前進,便多少克服了一個人向前走時前後兩腳無法兼顧的弱點。”
聽了他的話,君颯忽然間想起了兩年前在蘇杭的那個夜晚。她似乎也明白了尊上設計這一係列考驗的原因。如此說來,自己的方法不是不可行,但確實不如落塵的更接近何煦的意圖。
何煦似乎一直都在告訴他們,他們之間雖有競爭,卻也是應攜手一起向前的同伴。
人們仍是在激烈地討論著。
是,兩個人一起走也是相當危險的,這需要的是一種心有靈犀的默契而不僅僅隻是密切的配合。一生俱生,一亡俱亡。所以,同行者的選擇便成了一場生死攸關的賭博。
選擇了誰,便是把自己的一半性命托付給他。
可是,試問:誰敢以自己的性命作注。
誰又能讓你安心把性命交付。
誰甘心承擔起他人的生命之重。
誰又讓你值得用生命去守護……
嗬,是選擇放手,還是放手一搏?
那湍急而又渾濁江麵上的黃泉路,搖搖欲墜,岌岌可危。君颯又想起來之前何煦說過的話:和你們共赴黃泉的,或許是來生有緣之人,所以,緣份,不見的是天注定,有時也是可以自己選擇的。緣份隻注定相遇,你卻有權利選擇。
自己的選擇……何煦的意思是說,讓他們選擇一個人,共赴黃泉路麽?
忽然間,君颯眼中劃過一絲黯然。這是傳說中的死路啊,如果給你機會,讓你選擇一個人一同上路,你,會選誰呢?
是生命中最重要的那個人,對麽?是你希望可以攜手一生的那個人,對麽?
可是,如果,你的生命中還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出現,你也不知道自己將來究竟會和誰一起,錦衣玉食或是粗茶淡飯,那你,該怎麽辦,又會怎麽辦呢?
如果這時,有人向你伸出手,你,敢不敢答應他,又會不會陪他走?
會不會呢?
也許不會吧。
但是那一年的青君颯,卻做了一個或許連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選擇,她幾乎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多少年後,小霰問她,如果,你知道了從那之後,你和他的生命中注定要經曆那麽多轉瞬即逝的快樂和突如其來的悲傷,你們為了自己為了彼此為了生活再也不是當初的模樣,那麽,當初的你,還會不會那麽義無反顧地做出選擇?
還會不會呢?
她沒有回答。會嗎?她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自己終此一生都會記得那一刻,金風玉露斷腸天,風疾天高西川畔,濕潤泥土的氣息中,有淡淡茶香飄散。一隻白皙修長的手遞到她的麵前,他的聲音,風輕雲淡:“青君颯,我們同桌一場,黃泉路上,做個伴兒吧。”
忘不了。
那時的他,年少風華。
那時的眉眼,清新如遠山。
那時的月白長衫,是那麽的纖塵不染。
那一瞬,頭腦中隻剩下一句話:渭城朝雨浥輕塵。
或許是因為,不論如何他們曾共同經曆過在蘇杭的兩年,從端午大典上的劍拔弩張到對付劫匪時的執手並肩,他們會選擇一起上路,隻是一種習慣。
那時的青君颯,一分惶然兩分悲涼三分忐忑四分害怕——是的,最多的是害怕。她害怕選擇了他會是一個錯誤,怕他們不會同生共死到終點。
君颯閉上眼睛,其實,也沒有什麽為什麽,隻是在浥落塵向她伸出手的那一瞬間,心潮卷起莫大歡欣,層層疊疊地拍打著的心房。那一瞬間,她隻想把他牢牢地攥在手心裏,把自己和他緊緊貼合在一起,也把兩人的命運緊緊地羈絆在一起。
她笑了,心裏忽然覺得輕鬆了,抬起頭來看他。
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塵垂眉,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一抹淺笑噙上唇畔。因為他這百年難得一見的溫柔,連空氣中的茶香也變得綿延。連剛剛那句普普通通的話,也平添了幾分暖味色彩。
何煦說,別人給你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作出屬於你自己的選擇。他還說,有時,緣分也是可以選擇的。
那麽,在落塵選擇了君颯的同時,君颯也選擇了他。
非姻緣,非孽緣,風花雪月總無緣,你我盡是生死緣。
和他十指相觸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安靜下來,人們紛紛後退,讓出一條大道。他便這樣托著她的手向前走著,明明是走向黃泉,卻飄渺莊嚴地如同走在紅地毯上一般。
原本君颯以為,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有勇氣在眾目睽睽之下身先他人,可此時才發覺,竟鬼使神差地被他誘拐了來。
那一天,在四十個人的西川邊,擦肩錯過的,或許是永遠;但是牽手的,卻也不知是否可得一世情緣。
後來的後來,君颯常想,若那天他們真的命喪黃泉,不知日後會少了多少叱吒九天的風雲人物。
因為,在這之後北辰神府內星移鬥轉,幾大帝國風雲變幻,西涼大陸中王朝更迭,在盛世中笑談古今坐擁江山,在亂世中爾虞我詐推波助瀾,在曆史上掀起了無數狂風驟雨驚濤駭浪的能者奸雄,幾乎多半都是因為從這裏走出的人們所獲得的劫後重生。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了。
而那時,剛滿十七歲的青君颯,有著青蔥歲月裏特有的淺薄,連自己的生死都沒有把握。在足尖輕點上晃動翹板的瞬間,隻感覺自己真的就是在和落塵一起奔赴黃泉。
真的上“路”了呢。其實,前麵的路上有他在身旁,便是黃泉,又有何妨。
韓沁曾對她說,總會有那麽一個人,隻要走在他的身邊,你就可以不問方向;也總會有那麽一個人,為了讓你安心依托,永遠都能看清路在何方。
被他溫暖有力的大手牽引著心底的悸動,君颯忽然依戀上了這十指相扣的感覺。
莫思歸。
她終於不再恍惚地沉浸在過去,她願意堅定不移地和他一起,執手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