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誓言
「雷電在天空狂轟亂炸，雨水在大地橫衝直撞，少年的聲音清冷卻堅定。“十年，最多十年，我一定回來。告訴呂青他們，等我，聽到沒有？”」
雷聲大作之時，君颯忽覺得身體騰空而起，若不是被那抓住自己雙手的力道牽引，她幾乎會認定自己是被驚雷炸飛的。
當雷聲結束之後，萬籟俱寂，隻聽一個低啞的聲音不耐煩地嗬斥：“滾！”
聲音冷然，掩蓋了原有的稚氣。
似乎老天就是為了給他空出這一瞬間的寂靜，因為他的話音剛剛落下，鋪天蓋地的雨聲就夾雜著雷霆萬鈞之勢從撕開的天幕毫無章法地砸落了下來。
又一道閃電照亮帝都，隻一個照麵就被撂倒在地的兩人愣愣地看著那瘦小的身影在煙煌大街卓然獨立，小小少年稚嫩卻冷冽的麵龐上，寒氣凜然畢現。
沒來由的，他們重重打了個哆嗦，倉皇地從地上爬起，轉身撒腿就跑。
轟。
雷聲再次響起，世界又暗了下去。見那兩人已經跑遠，少年這才稍稍鬆了口氣，緊繃的身體在大雨中隨之一晃，卻立刻被一雙手扶住。
“你……你沒事吧？”君颯這才驚覺，這人不比自己高多少。感到他有些急促的喘息和微微顫抖的身體，她不由奇怪，自己剛剛怎麽就覺得他高大了呢？
少年推開她，又重新站回到那株梧桐樹下。不理會漫天瓢潑的大雨，祈求地睜著眼睛，依舊高昂著頭仰望著高高的圍牆，身姿屹立如鬆。
又是一陣電閃雷鳴，君颯無意中低頭，看著滿手刺目的殷紅被雨水打散，忍不住失聲驚叫起來。
“你……你……你受傷了？”她不可思議地看向那個少年，這才發現，他的身上處處可見彌漫開來的血紅，在道道閃電中妖冶如團團盛開的紅蓮。
君颯忽然想起了什麽，急忙在身上四處翻找，還好，那兩個小瓷瓶還在。“我這有兩瓶傷藥，父皇……他們都說效果很好，是止血良藥，連疤都不會留，你趕緊擦點試試吧，我現在也沒有別的東西可以謝你——”
少年借著閃光掃了一下，眼神微動，剛要說什麽，忽然圍牆上一陣聲響，他立即抬頭，隻見又一個黑影從牆頭一躍而出滾落在地。
顧不得說話，他忙衝過去撲倒在那人身邊。
“呂青！呂青……阡陌？”
閃電照亮了一個同樣滿身是血的人影，那是個十來歲的女孩，一見少年忙掙紮著就地跪下。“公子……阡陌該死，呂青哥他……”
少年的身子一晃，撲通就跪在了水坑裏，半晌，才問：“他怎麽了？”
女孩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阡陌不知道……呂青哥要我快走……他說侍衛們都盯著他，他走不掉的。叫我出來告訴公子，請您趕緊離開……”
少年一聽，立即站了起來。“你等著，我回去找他們！”
“不，公子——”
叫阡陌的女孩忙抱住他的腿。“公子千萬別回去！本來以為杭大人隨聖駕去了聚靈苑，國公府裏守衛減少，誰知他一收到消息立刻帶人連夜趕回。聽說不僅府裏值班的侍衛出動了，杭大人甚至還得了聖上恩準調回了兩千私兵……公子，我們的人已經支撐不住了，您再不走……”
“閉嘴！要走也是一起！”
“公子，阡陌求您了，呂青哥他們真的拖不了幾時了！您再不走，杭大人帶人回來就真的走不了了！若是您走不了，呂青哥死也不會安心啊……”
“胡說！若是你們都死了，我一個人出來做什麽？”
“公子，呂青哥說了，您若是走了，杭大人為了牽製您，說不定會留我們一命。可若是您沒走成，他為了防止您逃跑，定不會放過我們所有人！隻有您走了，日後才有可能把我們都救出去啊！”
阡陌說著，爬到他麵前，一下接一下地磕著頭。周圍雨聲那麽大，君颯卻仍然能清楚地聽到額頭一次次砸進水窪的“啪啪”聲。
“公子，您一向待我們很好。阡陌能服侍您一場，能跟著您識字習武，是阡陌的福氣。公子，阡陌代歆琴園所有人求您了，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
少年慌忙止住已經頭破血流的女孩，怔怔地抬頭，抹了把臉上的水，最後看了一眼高高的圍牆，然後彎腰想把她拉起來。
“那好阡陌，我們先走！然後再回來救呂青他們！”
阡陌一聽，仿佛是全身都鬆懈了下來，一下子癱倒在水中。
“阡陌！阡陌！你怎樣了？傷得重不重？”
“公子……您快走吧……”
少年跪倒在她身邊，架住她的胳膊，想把她從地上拉起來。“說什麽傻話，你一輩子沒出府，現在好不容易終於出來了，怎麽能賴在這裏不走了呢？你要是走不動的話，我背你……”
“公子……”女孩的聲音，已經變得有氣無力，“公子快走吧，阡陌……就是走了怕也活不下去的……隻能拖累您……有阡陌陪著呂青哥他們，到了那邊也可以給他們洗衣燒飯，公子也可以放心……”
“閉嘴！不準胡說！我命令你起來，跟我走！”
又一道白晃晃的閃電劃破天際，女孩慘然一笑。“公子，阡陌……當然也不想死啊……可是，阡陌真的沒力氣了……求您了，走吧……”
少年看著她身上大片大片刺目的腥紅，突然，他轉過頭，淩厲的雙眸緊鎖住一直呆愣著看著這一切的青君颯，對她說了相見以來的第一句話。
“你，剛才的話可還作數？”
他的雙目早已被染得一片血紅，君颯心裏一驚，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阡陌這才發現旁邊還有人，下意識地抓緊少年的衣襟。
少年安心地拍拍女孩的手，把她輕輕放在地上，然後大步朝君颯走來，對她伸出手。
“你趕緊先找個地方清理下傷口吧，傷口不能沾水的。還有，一天至少要換一次藥。對了，這藥配著三七香玉膏效果會更好。還有——”
“知道了。”少年皺皺眉，有些不耐煩地接過來，然後回到受傷女孩的身邊。
“阡陌，這兩瓶傷藥是上好的竹山貢品，你拿著。”他說著把藥瓶塞到女孩手裏。“還有，你聽我說……”
君颯暗自一驚，她好像沒對他說過傷藥的來曆，可他居然知道。
“竹山貢品？”女孩瞪大了眼睛，連忙擺手。“公子，阡陌就是一條……賤命，也不知還能……活幾時，用了也是……白白糟蹋了好藥。”
“阡陌！”
“公子不必說了，”阡陌堅決地搖搖頭，“您也有傷在身，這藥還是您拿著吧。這麽貴重的東西，阡陌就是萬死也不敢受的！”
少年重重歎口氣。“好了，什麽都別說了，我拿一瓶，剩下一瓶你收好。聽著，這不是給你一個人的，見到呂青他們，就給大夥兒都分一點。”
阡陌聽了，猶豫了一下，這才接了下來。
“還有，阡陌，時間不多了，下麵的話，你給我聽好。”少年深吸一口氣。“如果待會杭家的人找到你，你就說我留了話給杭大人。”
“是，公子請說。”女孩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毅然。“阡陌一定帶到。”
“你告訴他，放過歆琴園的所有人，若是少了一個，我定讓他杭家百倍奉還！”少年深吸一口氣，忽然朝君颯的方向看來。不知是對阡陌還是對她，繼續說著，“十年，最多十年，我詹子墨一定會回來。”
詹子墨。
君颯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特意告訴自己的，但後來她的確特地查證過這個姓氏。詹姓出自姬姓，為周文王之後。周宣王時，封其支子於詹建立詹國，為侯爵，史稱詹文侯，其後世襲為周大夫。文侯在幽王時任少師，見幽王寵愛褒姒，玩物喪誌，遂辭職返回自己的封地。後來幽王烽火戲諸侯，導致亡國之禍，自己也命喪黃泉。而詹文侯雖然是幽王的庶兄，卻明哲保身，毫發無損，其子孫也得以成功逃過一劫。因詹文侯首封於詹，故後世子孫尊其為詹姓得姓始祖。
君颯甚至打探過端朝的官宦之家，詹姓人家的確有幾戶為官的也算富貴。但那個女孩叫他“公子”，這，可是對公卿世家子弟特有的稱呼。可不管是在端朝，還是整個西涼，並沒有哪個公卿世家姓詹。
詹子墨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女孩急急打斷。“公子不可！您怎可再回來？”
君颯也暗自覺得不妥，如果他要回來複仇，那怎麽可以把什麽時候回來也說得這麽清楚，未免太正直了吧。
還沒等她繼續腹誹，就聽見那少年繼續說：“如果他還要對你們不利，你就再告訴他一件事。這是當初母親走之前告訴我的，或許可以保你們一命。你就對他說……鎮國大將軍沒有死，他留在了桑峽郡。”
鎮國大將軍。
這是誰？
桑峽郡，這又是哪裏？
君颯正想著，雷電在天空狂轟亂炸，雨水在大地橫衝直撞，少年的聲音清冷卻充滿堅定。
“十年，最多十年，我一定回來。告訴呂青他們，等我，記住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