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27章 賞賜

「抬高她的身份,給她無上的恩寵和最華貴的修飾,也隻為,賣個更好的價錢。」

準備了幾個月的生辰宴,終於開始了。

初夏,圍場外的芳草坡上,數百人盛裝出席,四處一片歡歌笑語。正是太平盛世,端皇承安帝正值盛年,端海帝國國力雄厚,威震四方。

罌朝派出的使臣是定國公雲潛,銘朝是西涼唯一允許女皇存在的帝國,這時派來的是女皇的嫡次女元渡公主,再往下都是些附屬小國小族派來的使者。

君颯坐在席間,心裏有點小忐忑,暗中一直盯著上座的月老太。蘇月林似乎也察覺到了,回頭衝她心有靈犀地一笑。那個笑容頓時讓君颯周身不舒服,於是有些憂鬱地看向端仲然:“她倒是拉啊,怎麽還不拉呢?連個屁都不放。”

端仲然一臉黑線,幹巴巴地笑著:“皇姐,這種事,你堂堂一國帝姬不必太過執著,這簡直是有辱國體!”

忽然,上麵傳來一聲悶響,她驚喜地抬頭,才發現是不知道哪個混蛋推桌子的聲音,不由又蔫蔫地垂了下去。

酒過三巡,承安帝目光突然轉向後宮妃嬪的席位:“今日,朕要宣布一件大喜之事!渙兒,來,到朕的跟前來!”

君颯原本一心情係月老太,正在出神,這時禁不住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啊”了一聲。場中有人竊笑,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臉一紅,忙起身走到兩排席位中間的大片空地上,規規矩矩地福下身子。

“兒臣渙然叩見父皇,恭祝父皇萬壽無疆!”

承安帝笑了,卻不叫起,而是朗聲道:“嗯,好!端渙然聽旨!”

君颯嚇了一跳,原本以為是尋常賞賜,到頭來竟然是聖旨,急忙就地跪下。

承安帝沉厚的聲音從上麵傳來:“朕之長女渙然,資質過人,心靈手巧,溫柔大方。熟讀經史,琴棋書畫,皆有所學……”

咳咳,君颯從來不知道,自己有他誇得這般好。她是帝姬,誰敢說她資質差?心靈手巧,端仲然估計會說她是心野嘴巧;至於溫柔大方,那如同鐵樹開花般難得一見;隻有“琴棋書畫,皆有所學”一句最精妙,的確“皆有所學”,但也僅僅都是“有所學”而已。

終於,承安帝在把她誇得流水落花天上人間之後,得出了總結性言論——“……甚得朕心,特賜封地槐山,加封槐山公主。”

哦哦哦,公主?還是封地公主?

現場傳來了此起彼伏的抽氣聲。公主原本就是皇後的嫡女才有的頭銜,而賞封食邑……據君颯所知,連端仲然這個仲王都還隻是個沒有封地的空名號而已。

於是眾人感歎,看來承安帝對這個長女的確是,恩寵有加。從此往後,她不再是渙然帝姬,而是端朝的槐山公主,承安帝的嫡長女。

直到後麵的竺槿清了清嗓子,君颯才反應過來,忙謝恩:“渙然叩謝父皇聖恩!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嗯,好!”承安帝笑道,然後又朗聲道,“有請,罌朝使臣雲潛上前!”

雲潛,罌朝的定國公,十幾年前是罌朝軍銜第一的驃騎大將軍。罌天帝國國力強盛,雲潛的大名更是威震四方。繁賈雲氏在罌朝的地位和三川杭氏在端朝的地位相當,皆是公卿世家之首,可是君颯不知父皇叫他上來做什麽。

“臣使雲潛,見過端皇陛下,願陛下福壽安康!”

雲潛身著罌朝一品大員禮服,不愧是武將出身,君颯雖隻看得到他官服下的長靴,卻仍可清晰地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自貴朝安怡公主和親我朝以來,端、罌兩朝停戰數年,和平共處,互通有無,相得益彰……”

承安帝說的那個安怡公主,就是如今坐在他身邊的罌皇後罌汐盼。

“……為鞏固邦交,續寫兩國的友好,朕願派嫡長女槐山公主和親貴朝。朕聽聞,定國公雲大人的世子儀表堂堂,文武雙全,不滿十歲時便頗得罌皇器重。朕有意遣愛女嫁之,結為秦晉,和親罌朝。不知定國公意下如何?”

和。親。

兩個念起來都覺得心驚肉跳的字。

嗬,就是因為如此,承安帝才會突然加封她為公主嗎?抬高她的身份,給她無上的恩寵和最華貴的修飾,也隻為,賣個更好的價錢。

和親啊……

雲潛拱手一揖。“貴朝公主下嫁雲家,乃犬子之幸,臣使謝端皇陛下聖恩!公主若入我朝,罌朝上下必以國禮相待,定不負端皇陛下的誠心與美意!”

“好!”承安帝站了起來,“今日有定國公此言,朕相信,從此往後,端罌兩朝必定更是親如一家,永結盟好!”

還說了什麽,不記得了。

隻記得到了最後,所有人都起身行禮,賀聲響震山林:“恭喜皇上!恭喜雲大人!恭喜公主殿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槐山公主千歲千歲千千歲!”

而君颯,在那山呼萬歲中,終是迷茫了。她是萬萬沒想到,承安帝說的賞賜,竟然是,賜婚。

她聽竺槿講過很多和親的事,或悲或喜的結局。也聽說,好多帝王不舍得心愛的公主遠嫁異國他鄉,所以千方百計找其他人代嫁。

可她的父皇……

盡管罌朝繁榮昌盛,定國公雲潛聲名赫赫。可畢竟那是異國他鄉,是和親,等同於送出去的人質。罌朝越強盛就越是端朝的勁敵,之前兩國就曾征戰不休數十年。一旦將來再起爭執,那她的下場豈不悲慘?

而且,端朝送出一位公主,嫁的即便不是罌朝未來的國君,至少也該是皇室子弟。何以,她要嫁的卻是定國公府的世子?

定國公雲潛,武將世家繁賈雲氏的家主,罌朝曾經軍銜第一的驃騎大將軍。在罌朝,他就是兵權的象征。

兵權,從來都是個好東西,卻也是個不祥之物。

君颯也聽竺槿說過,在十幾年前的混戰期間,罌朝就曾假借和親名義給端朝當時的驃騎大將軍,也就是奉國公杭馳送來一位安寧公主罌汐瞻。但那是個心狠手辣的細作,最終被杭大人察覺,慘死還不夠,甚至挫骨揚灰。

君颯不明白,父皇難道就不擔心她麽,難道他給的這三年寵愛,那麽浩浩****絕無僅有世人皆知的寵愛,真的都隻是捧場做戲?依然帝姬隻比她小幾天,而承安帝的堂妹靜歆郡主端聿潮甚至長她一年,她們不是都還沒有定親麽,如果父皇真心疼愛她,為什麽不選她們?

忽然想起竺槿的話,帝王的寵愛不見得是好事,也不見得是真實。

是啊,若是真心疼愛,他怎會在竺槿不在之時讓她經曆那麽慘痛的三年。

三年來,君颯第一次重新審視自己的聖寵。

曾經,她以為了解自己的父皇,能拿捏準他的脾氣。知道什麽時候可以撒嬌,什麽時候必須收斂。可到頭來卻發現,她根本不懂。

也是,帝王心,從來都是深不可測,哪裏是她那時可憐的仍未突破個位數的年歲可以破譯的呢?

“隻是,此女深得朕意,朕心中萬千不舍,故此望定國公體諒朕的愛女之心。希望可與定國公定立八年之約,八年後,待朕的槐山公主年滿十八之時再嫁入貴朝,不知雲大人意下如何?”

“一切聽憑端皇陛下安排!”

端朝女子大多十五歲出閣。她的父皇,在把她賣出去之後,唯一為她做的,就是多留了她三年而已。

承安十年四月十六,帝生辰,宴四方。長女加封公主,賜地槐山。與罌盟誓,約為婚姻,和親罌定國公世子。

——《端史?承安帝》

回到綺楓宮的席位邊,周圍又是陣陣道喜聲。各宮嬪妃,兄弟姐妹,親的舊的表的堂的,真心的假意的,一個個都如雨後春筍般冒出,誰都不甘落後。

“真是恭喜竺妃妹妹,恭喜我們的槐山公主了!”

直到眾人散去,坐在竺槿上首的杜淑妃才道。她剛懷孕不久,加上有病在身,更是顯得蒼白虛弱。

竺槿表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臣妾謝過淑妃娘娘。娘娘身子弱,還是靜養為好。”竺槿不想談論這件事,不想和別人談,也不想和自己的女兒談。

其實君颯心裏堵著一口氣,也不想談。

“皇姐,父皇給你的這個賞賜還不錯。”一直沉默的端仲然突然開口。

君颯丟給他一個白眼:“閉嘴,我知道這賞賜是天大的喜事,應當普天同慶。剛剛那麽多人都說了,所以也不差你一句恭喜!”

端仲然先是瞪了瞪眼睛,然後哼了一聲轉過臉去。

“我隻是想說,父皇雖把你賣了,但好在你的買家尚可。如此一來就算你把什麽人惹毛了也有罌朝替你兜著,打狗也得看主人才是。這個賞賜著實有用,至少可保你日後的八年平安。”

“去!”君颯吼道,居然敢把她比作狗,欠扁。

不過,被賜婚弄得,她的確忘了月老太這茬兒了。是啊,不管真心還是假意,在她遠嫁之前,都務必是承安帝最寵愛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