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起風
「嗬,孩子,這在後宮是個奢侈的存在。後宮是最公平的競技台,對所有人同樣殘忍和苛刻。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從來都隻有品階與手段,不會有年齡。」
剛進門,就突然被人緊緊地摟住。竺槿全身抖動著,泣不成聲,很久很久都不肯鬆手,一如三年前她麵對剛醒來的君颯時一模一樣。
隻是這次,多了一個端仲然,有限的空間裏兩顆腦袋“咚”地撞在一起,君颯頓時淚水連連,而好不容易緩過氣來的端仲然也差點被直接震暈過去。
“娘娘,鄭太醫來了。”林姑姑在外稟報。
竺槿這才鬆開了兩人,吩咐鄭太醫趕緊診治。
“鄭大人,二殿下和公主傷勢如何?”鄭連初剛一把完脈,竺槿便急忙問。
“娘娘請放心,兩位殿下均是皮肉傷,並未傷及要害。臣馬上開兩份藥方內服,三日內便可無大礙。臣再命人取些上好的藥膏敷在傷口處,必不會留下疤痕。隻是二殿下體力消耗過大,為防舊疾複發,還當仔細調養才是。”
竺槿這才鬆了一口氣,鄭太醫去外間寫方子時,端仲然問:“母妃,現在太子和杜淑妃那邊如何了?”
“太子半個時辰前被找到,據說衣衫盡毀,出來時披著侍衛的袍子,一回來就宣了太醫。杜淑妃也已轉醒,不顧身體命人把她抬去看太子了。”雖有些奇怪他為什麽在有外人在場時詢問這個,竺槿還是答了。
“那父皇呢?”
“皇上剛剛也進了圍場,是接到侍衛稟報才匆匆趕回命羽林軍搜山。聽說很是震怒,訓斥太子做事莽撞,讓他好好反省一下。這會兒參加狩獵大賽的人都已出來,他想必是在對表現突出者進行嘉賞。”
端仲然點點頭,見鄭太醫剛好寫完方子進來複命,便笑道:“溫平侯杜鼇如今已上交兵權辭官歸隱,父皇的意思,鄭大人也應該明白。待會父皇若是問起什麽,大人想必知道如何作答。”
兩人究竟傷勢如何,其實不過都是太醫的一句話。鄭連初看著笑意盈盈的二皇子,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顫。剛剛竺妃的話,他在外間自然聽得一清二楚,現在才知道,那其實就是說給自己聽的。
“是,微臣……明白!”不敢有任何猶豫,他忙跪了下來。
直到宮婢給兩人上完藥,遣散了所有宮人後,君颯才把事情細細說了一遍,隻是漏掉了和韓沁談話的大部分內容。
竺槿聽後,沉默片刻,然後露出一絲冷笑:“好啊,是該把賬一筆一筆好好算清楚了。從今往後,我們綺楓宮再不會這麽被動。渙然,仲然,你們兩個也要處處小心,因為母妃也不可能時時護你們周全……”
“母妃……”聽著竺槿話中透出的無力,君颯有些心疼。剛要孝順兩句,卻不想被端仲然搶了先。
“母妃放心,我們會事事小心謹慎,自己保護自己。”端仲然揚著小臉,認真地說。
竺槿苦澀地笑著,雙手摩挲著他的麵頰。“可這其實是我不想看到的……雖然知道在這個環境裏不可能。可,你們畢竟,都還隻是孩子啊……”
嗬,孩子,這在後宮是個奢侈的存在。後宮是最公平的競技台,對所有人同樣殘忍和苛刻。人與人之間的差別,從來都隻有品階與手段,不會有年齡。
身在後宮,生為皇室,他們就不能是孩子了。一切原本早已注定,但兩人卻在竺槿的庇護中,享受了偷來的三年。
“母妃,您已經護了我們那麽多年。兒子已經長大了,不僅會保護自己,今後還要保護母妃,不讓母妃受人欺負。”端仲然抬頭,對著竺槿安慰地笑著。隻是再信誓旦旦的笑,放在他那如花的臉上也變得甜美無邊。
看著竺槿有些感動地抱緊了端仲然,君颯心中有點不快。明明她才是竺槿親生的,明明端仲然比她小,明明端仲然從小就靠珍貴的藥材吊著性命……可她為什麽還不如一個病貓能說會道,能哄母妃開心呢?
就在君颯小肚雞腸地暗中嘀咕時,端仲然突然從竺槿懷裏轉頭看著她,漂亮的堪比女孩子的臉上漾起無邪的笑。
他說:“還有你,皇姐。”
這五個字,讓君颯心底一抽,然後心虛一下子湧了進來。
端仲然。
君颯倔強地咬著唇,心裏忽然有些討厭他。在她顯而易見的小肚雞腸前,他居然還可以那麽深藏不露的光明磊落,讓她自慚形穢。
還好,救場般的敲門聲突然響起,林姑姑傳話說,承安帝要他們過長順堂去。
原本事情沒有傳開,承安帝為了端朝顏麵才暫時壓下。可剛剛出動的大批羽林軍早已驚動朝野,甚至各國使臣也都聽聞了,所以隻好速戰速決。不然的話,端朝丟得就不僅僅是顏麵,而是威儀了。
竺槿打開臥房的門,吩咐宮婢進來伺候他們更衣。看著進來的若梅若菊和小霰,端仲然不禁有些奇怪:“若蘭呢?”
一般情況下,主子們都習慣用熟悉的宮侍,而竺槿一向由若蘭若梅近身伺候。
竺槿聽了,也不避諱在場的下人,很平靜地說:“調去浣衣局了。”
說是調,但誰都知道打發到那裏去就基本等同於宮內“流放”了。想到此,君颯便覺得背後一陣陰涼。“她……是誰的人?”
竺槿搖搖頭:“也或許不是誰的人,但是既然她能因為別人的一點小恩小惠就慫恿著你們去看大象……那就必定不再是我們綺楓宮的人。”
君颯還沒明白是怎麽回事,小霰忽然身子一矮跪了下去。“公主,二殿下,奴婢該死!昨日是若蘭姐對奴婢提起大象的事,還說公主疼愛奴婢,定會帶奴婢去看,要奴婢看了回來講給她聽……後來娘娘審問過若蘭,才知是背後有人蓄意挑唆。奴婢害了公主和二殿下,奴婢該死!”
“小霰,你快起來!”君颯急忙上前要把她拉起。既然有人存心要把他們引過去,那不是小霰也會是別人。他們防不勝防,又如何怪她?誰知她剛一碰到小霰的胳膊,小霰就不由自主地哆嗦一下。
“你怎麽了?”
小霰垂下眼眸,頓了頓,才說:“奴婢做事大意,給了他人可乘之機。娘娘為了讓奴婢謹記教訓,命奴婢自行向司正姑姑領二十鞭笞。”
君颯吸了一口涼氣,二十鞭笞,成年人也會皮開肉綻。
竺槿歎氣,道:“渙然,母妃知道你和小霰要好。但正因如此,所以母妃才必須這麽做。因為我們綺楓宮的所有人,都要學會自保。你一直特許小霰不用自稱奴婢,不用行禮,在這之前母妃也都默許了。但,母妃一旦站出來,就必須事事小心。主仆之間無論多麽親密都必須保持距離,不能落人口舌,否則一有差池,整個綺楓宮都會毀於一旦。”
在這個宮中隔牆有耳,以前竺槿不爭,所以可以不怕。但竺槿知道,今後如果還是像以前那樣縱容他們,那愛之,則等於害之。
竺槿說得很平靜,但綺楓宮卻已不再平靜。
綺楓宮,大概真的要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