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47章 五年

「五年,足夠使一個人脫胎換骨,但卻阻止不了那些仇恨的根深蒂固。」

君颯剛從祠堂翻牆而出,就看見白影一閃,狼牙歡快地朝她撲了過來。還沒容她**那蓬蓬的白毛,老管家劉和就在後麵笑眯眯地走了過來。

“小颯,可準備好了?世子說,巳時一刻動身。”

君颯訕訕一笑,忙乖巧地點頭。“當然當然,師父現在在哪兒?”

“這會啊,怕是在書房會客。”

“哦,是誰來了?”見劉管家一臉神秘,君颯也不由開始好奇,嘻嘻笑著湊過去給他捶著背。“劉伯,你就告訴我嘛!說嘛說嘛!”

劉和一臉無奈地把她抓到身前,口氣很是恨鐵不成鋼。“都是世子爺把你給寵的!好好一個男孩子,淨學著人家小姑娘撒嬌!”

君颯挑挑眉,把手背到身後,扭著脖子清著嗓子。

咳咳。

都怪韓沁。

韓沁說,女裝不方便習武,而她整天跟在他身邊影響也不好。雖然君颯當時並沒有深究為什麽影響不好,但那時儼然已經對師父產生了無限個人崇拜的青君颯對韓沁的要求沒有任何異議。

何況,韓沁是這麽對她說得——“想不想玩點有意思的?你都當了十年的姑娘家了,想不想試試當男孩子的感覺?很刺激的哦,我給你保密,咱們看看能不能騙過那些笨蛋,好不好?”

於是,君颯就這樣被韓某人給騙了。男裝往身上一罩就是五年,到了現在都還沒能脫下來。

“哎呀劉伯,這不因為是您嘛,要是換了別人我還不肯呢。”

劉和佯怒地敲打了她一下,笑罵了句“臭小子”,看著她的目光忽然變得有些悠遠。

前纓定侯韓翊楓沒有子嗣,所以當年韓家各個旁支勢力一直在爭奪家主之位。六年前韓沁當上星君,成了韓家名頭最響的一個。為了讓偌大的韓家不至於因互相爭奪而敗落,族中長老最終決定把韓家交給韓沁接管。隻是韓沁的生父韓建業尚在,而韓沁當時還未及冠。所以一來二去,原本跟槐山韓氏的嫡係八竿子打不著的韓建業,就這樣搖身一變成了韓氏家主。

槐山韓氏的一門的精英幾乎都是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打拚出來的,其中十之八九難逃馬革裹屍的命運。所以留下的族人中,還能支撐得起家門的大多垂垂老矣。韓氏嫡支血脈絕嗣,而家族對庶支子弟的管教全然不像嫡係那樣嚴苛,所以如今韓家上下兩三代,左右縱橫幾十條旁係支脈,都要仰仗一個韓沁來撐場。

韓沁當上星君後,韓家人紛紛想把自己的子孫送到他身邊,哪怕隻得到韓沁的一兩句指點,他們也可以借著師從韓沁的名頭一輩子沾光。但是,包括韓建業的嫡子在內的所有人卻都被他婉拒在門外。而最讓韓家人惱火的是,韓沁連自己的親弟弟都不肯教,卻突然從外麵收了一個身份不明的野孩子為徒。所以五年來,韓家上下對君颯都沒什麽好臉色。

隻有劉和不同,他是韓翊楓的老家仆,如今也隻對韓沁忠心耿耿。

韓沁沒有對劉和說過君颯的真實身份,但當年第一眼見到她時,劉和一下子就愣住了。之後的幾年裏,他看君颯的眼神也時常飄忽,仿佛穿過她的臉看到了別的地方,比如現在。

君颯心裏有點古怪,在他眼前晃晃手。“劉伯?”

劉和突然回過神,支支吾吾地應了一聲,回頭看見她剛剛翻牆出來的韓家祠堂,便拉著她的手低聲道:“這裏以後少來,若是被人撞見,豈不麻煩!”

君颯聳聳肩,但還是聽話地應下了。

她知道,一般家族的祠堂是不允許閑雜人等入內的,自己現在的身份隻是韓沁來路不明的徒弟,當然沒資格。就算是恢複了身份,女子也同樣沒有祭拜的資格。如果實在想進去也可以,隻是後果自負。一般後果倒也不多,最嚴重的也不過是被用來祭祖罷了。

雖然君颯對韓翊楓有些好奇,但也不想因為這個就立刻就下去見他。

“劉伯,那你現在可以告訴我,到底是誰來了吧?”

見君颯撇開了話題,劉和也就接著她的話說了下去。

“絕塵道人和他的高徒。”

“道士?”君颯不可思議地張大嘴巴。

韓沁一向受不了這些所謂修仙之人的神神叨叨,今天怎麽突發奇想引狼入室,把一個老道士和一個小道士弄進府?也許是因為當初陷害罌皇後的張半仙的緣故,君颯對道士都沒什麽好印象。

“是大師!”劉和著重強調,“絕塵大師的名號沒聽過?就是曾經的輔國大將軍,也就是酥潤杜氏的前任家主溫平侯杜鼇!”

一聽那倆字,君颯立刻沉下了臉。

杜雪和端勃然的仇她可沒忘。

大概十幾歲的孩子連坐思想嚴重,總之,君颯沒法不遷怒於杜鼇。雖然,都已經五年過去了。

這時已是承安十五年的四月,杜鼇辭官五年,她也離宮五年了。

五年,足夠使一個人脫胎換骨,但卻阻止不了那些仇恨的根深蒂固。

君颯甩甩頭,抬頭看著上方廣袤的天空,慶幸自己當初和韓沁離開了皇宮。不然,她也不可能練就如今的身手,不會知道外麵的世界。

身處後宮,目光再長,越不過宮牆;見識再廣,衝不出承安帝的股掌;自己再努力,沾得不過是生母是皇後娘娘的光。

當然,如今端朝的正宮皇後自然不再是傳聞中已“自裁”五年的安怡公主罌天盼,而是當年的竺妃。在君颯離宮後,竺槿不知用了什麽手段,步步為營,終於成了承安帝的第二任竺皇後。

哦,按理說,君颯該叫她母後,但她從未這麽叫過她。事實上,君颯和她已整整四年不曾相見,自從……自從五皇子和六公主出生後。

是,五皇子和六公主是君颯的一雙孿生弟妹。或者說,是竺皇後的孿生兒女,青君颯同母異父的孿生弟妹。

按照“伯、仲、叔、季、少”的排名,五皇子取名端邵然,六公主的名字是竺槿取的,叫安然。

安然,意平安無事,真是心意拳拳。

雙生原本已是難得,龍鳳雙生更是大吉之兆。兩個孩子降生當天,承安帝龍顏大悅,連早朝都免了,宣布舉國歡慶,大赦天下。也正是因為他們的出生,竺槿才輕而易舉地將後位收入囊中。

或許是從那之後,君颯再也不想回宮,當然也沒再見過竺槿。每次和韓沁不得不提到她時,也隻是稱竺皇後。

君颯不明白,竺槿明明對承安帝那麽反感,明明為了韓翊楓十年來不曾爭寵,那為什麽還一路當上了端朝的皇後,還有了那兩個孩子的出生,並且可以冠冕堂皇地對自己說,這樣,對你也好。

在她逼問之時,竺槿曾有些欲言又止,渙然,其實韓翊楓他……但頓了半晌,她終是沒有再說下去,隻擺擺手,罷了罷了,隻要你過得好,我就沒什麽可掛念的了。既是離了宮,便好好跟著師父,就別再回來了。

五皇子和六公主出生的時候,是君颯最後一次回宮。那時,她看見承安帝守在竺槿和一對新生兒女的身邊,眉眼之間都是掩不住的笑意。而那個宮人口中那“剛生產完身子虛弱,正在歇息,不便見客”的皇後,卻正靠在那個男人懷裏,他們一人抱著一個繈褓,同樣的一臉柔情。

君颯忽然發現,自己與他們一家四口之間的那份脈脈溫情,是那般格格不入。是啊,宮人都說了,不便見客。

她,是客。

而直到她衝出來,卻也隻有剛剛趕到的端仲然發現了她。

就算竺槿讓她離宮,君颯盡管委屈卻也始終相信,母妃是為了自己好。她更相信,母妃真的會一直在自己身邊,母妃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自己,因為自己是她唯一的女兒……自從看到那一幕之前,君颯一直這樣相信。

那天,端仲然親自把君颯回纓定侯府,君颯突然對他說,如果皇後娘娘哪天不管你了,你放心,我絕不會丟下你不管。

端仲然猶豫了一下,說,阿姐,其實……母後一直對我很好,也……很想你。

君颯笑了笑,說,那是因為沒有利益衝突吧。如果有利益衝突,皇上作為一個父親,肯定會選擇犧牲我而保全他的親生女兒。而皇後既然也是個再正常不過的母親,那如若有什麽事,第一個想到的,想必也是她的親子吧。

若是在尋常人家或許還好,可皇家之事風雲變幻無常,誰又能說得準呢?

君颯自認為沒辦法心平氣和地麵對,所以從那之後,便是逢年過節,也再不肯回去。而竺皇後,竟真的從不強求,從來不曾主動邀她回宮。

與端仲然雖也四年未見,可卻一直有書信往來,君颯知道他在年滿十二之後搬出宮開府另住。也知道他曾想帶走小霰,卻被承安帝一句“此女眉目含春,搔首弄姿,隻會亂人心智”而拒絕了。端仲然擔心壞了小霰的聲譽,給她帶來麻煩,也不敢繼續堅持。

每到逢年過節,竺皇後沒有任何表示,端仲然卻總會派人給她送來很多東西,吃穿用度,應有盡有。盡管君颯也曾多次謝絕,可他仍一如既往,五年不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