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61章 端午

「在她的印象中,那個人一直是瘦瘦小小的,見了人永遠鴕鳥般埋著頭,不敢做任何反抗。如今眼前這個倔強而雙眸瀲灩流轉,桃腮杏麵的小姑娘,難道真的是……小霰?」

文武百官正襟危坐,三宮六苑盛裝出席,皇親國戚從旁作陪,宮人侍從嚴陣以待。在近萬人的金麟殿前,端午大典隆重而盛大。

一聲“星尊駕到”,北辰星尊、北鬥七星、二十八星宿帶著百十名得意的星族子弟大步而來。萬人貼地叩首,連承安帝也起身,和星尊互相拱手見禮。

“你可曾聽說,今年金壑星君不參加端午大典的事?”

在大殿左側臨時搭建的幾個棚帳中,數百名即將進行比武大賽的年輕人正在做著最後的休整準備,青君颯就是其中的一個。她回頭,身後不遠處的青年突然對身邊的少年問道。兩人都背對著她,看不真切。

那青年拱手一揖:“在下淩昌,柴薪人士。這位小兄弟是……?”

“竹山人士,浥落塵。”那少年說著,又補充道,“渭城朝雨浥輕塵的浥。”

原來竟是這個字。可是,浥,有這個姓氏麽?

“哦,原來是溫平侯的義子,失敬失敬。”

君颯忽然記起韓沁的話,浥落塵是個孤兒,定是自己捏造了這樣一個古怪姓氏。

淩昌興衝衝地繼續剛的話題:“浥公子,你說,這金壑星君會不會是……嗯?你可曾聽說過這位君上的事?”

也不等浥落塵回答,淩昌便繼續說:“據說君上五年前就已經是縱橫天下名震四方的風流才子,隻要他出馬還沒有不手到擒來的。一次狩獵隻撒一網,卻是百發百中,遊戲之後立刻放生,絕不過分摧殘。踩著一地姑娘們破碎的芳心,精神抖擻地迎向下一個獵物……君上告訴我們,最不風流枉少年啊……”

浥落塵玩世不恭地一笑。“大概這就是所謂的物以類聚吧。”

一聽這話,淩昌倒是更來勁了,接著又興衝衝地說:“浥公子何必如此說,雖然世人對君上都是破口大罵,但隻要是個男人私底下又有哪個不羨慕不嫉妒?且浥公子儀表堂堂,又是溫平侯的義子,若是也想效仿君上,且讓為兄幫你說和一下,必定多的是姑娘主動請公子垂憐。”

“淩兄不必如此費心了,天底下有一個韓沁就夠了。”

“我看浥公子年紀尚輕,不會是,還未開過葷吧?這等事,隻有嚐過之後方可體會。哪天公子無事,為兄可幫你一把……”

淩昌說著,又隱隱興奮起來。“其實這等事,說來還是君上最拿手。我聽說,不僅尋常家的姑娘見了君上就臉紅,連飛花莊的千金都對他一見傾心。你聽過君上和銘朝祝家七姑娘的事吧?銘朝甘霖祝氏也是百年望族,平國公的幼弟又是女皇元渡帝的四大侍君之一。這個七姑娘,正是平國公府的千金,是平國公和元瀾公主唯一的嫡女,自幼加封了舂蕪郡主。”

浥落塵的聲音道:“哦,難不成金壑星君的紅顏知己已經遍布西涼,連銘朝郡主都成了入幕之賓?”

“浥公子有所不知,那七姑娘可是個女中豪傑,也是星族之人。當年七姑娘和君上可是頗有糾葛,甚至私定過終身,最後卻陰差陽錯。最近因著端午大典,七姑娘也來了三川城,想和君上再續前緣。但此事傳到了花姑娘的耳朵裏,結果花姑娘惱羞之下直接跑回了罌朝。所以君上連端午大典都顧不得,一路趕緊追回去了。浥公子瞧見了沒,這就是君上的魅力啊……”

君颯不由緊了緊拳頭。

銘朝祝家的七姑娘舂蕪郡主,她怎麽從來不曾聽人說過?並且,還曾私定終身……便是舊事暫且不提,可淩昌這是什麽意思,韓沁去罌朝其實是因為……

淩昌原本打算讓浥落塵產生共鳴,和他一起崇拜那生的偉大,幹得漂亮的金壑星君韓沁,浥落塵也笑著誇讚:“銘朝女子一向膽大奔放,大多喜歡豢養麵首。這位郡主竟然放著府中眾多獨食不吃而排隊等韓郎……唔,一個夜夜換新郎,一個夜夜換新娘,都是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客嚐,連誰嫖誰都沒個定論,他們果然般配。”

好毒的舌!這人說話輕挑卻有犀利,君颯騰一下子站了起來,轉身剛要開口,就聽過路的小宮婢一聲驚呼,一隻茶壺毫無預警地朝浥落塵砸了過去。浥落塵忙揮手擋開,但滾燙的茶水還是不可避免地自他的肩膀噴濺而下。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公子饒命!公子饒命!”

犯事的小宮婢慌忙就地跪伏,不住地磕頭求饒。

浥落塵微微蹙眉,緊緊握著肩膀,抿唇不語。被這突發狀況一打岔,君颯隻好也按捺下來,暫時放他一馬。

“公子恕罪,這賤婢毛手毛腳,都是咱家管教不嚴。公子且放心,咱家這就派人請太醫來給公子瞧瞧。至於這賤婢,咱家定會給公子一個交代。”

這個聲音有些耳熟,君颯仔細一看,不由冷笑。

嗬,四年沒回宮,這兒居然還有她的老熟人。說話的正是司馬歡,他並未注意到君颯,正忙著嗬斥其他宮婢:“還愣著做什麽?還不趕緊去請太醫!再拿套新衣伺候浥公子換上!比試即刻便要開始,難道要公子穿著這樣的衣裳上場?丟了端朝的顏麵,仔細你的腦袋!”

據說,溫平侯杜鼇這個徒弟身上花費的心思,甚至比對世子杜青成還要多。不僅五年來一直帶在身邊親自**,收為義子後,他的吃穿用度一律比照酥潤杜氏的嫡子,甚至還在外麵單獨為他置辦了單獨的院落。

也有人說,杜鼇私下貼補了他很多田宅地契,幾乎傾盡了酥潤杜氏大半財力。浥落塵手中的私產,實際上早已超過了杜青成。

所以近段時間,不僅溫平侯府的人見風使舵的對浥落塵溜須拍馬,帝都很多人也都爭著和他套近乎。隻是沒想到,連大內的公公都知道巴結討好。

這次比武,所有參加的子弟都統一穿著純白的窄袖束腰長袍,雖然看上去有點像是集體出喪,但卻方便看出他們是否受傷。不過這時,浥落塵的衣襟上已經暈開了大片大片暗黃色的茶漬。

“看到沒有,韓家人都是有神力的!浥公子這下知道了吧,金壑星君果真是神君,萬不可言他壞話,否則定會被詛咒的。”淩昌一臉嚴肅地說。

浥落塵卻是不以為意。“神仙不應是心懷慈悲,庇佑眾生的麽?君上若真如此小肚雞腸,靠詛咒來維持人心,我瞧著倒和妖魔鬼怪有的一拚。”

這時,司馬歡慢慢走向跪在地上的宮婢,犯事的小宮婢已經嚇得緊貼在地上,不住求饒。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你這次可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歡公公說得細聲細氣,但伏在地上的小宮婢抖得嗓音都在打顫。

君颯冷笑,看來這麽多年不見,這隻走狗還是狗改不了吃屎,為虎作倀。

“奴婢、奴婢——”

“等一下!”浥落塵按著左肩,暗中深吸了幾口氣,“這位姑娘隻是一時失手罷了,公公不必再加以責罰。”

歡公公轉身對他躬身行禮,淡淡地道:“浥公子大人大量不和一個賤婢計較,但奴婢犯錯就理應受罰。否則公子可以饒恕她一次,但倘若讓這奴才心存僥幸不長腦子,下次再犯,便不一定碰上公子這等宅心仁厚之人。若是在外朝賓客麵前鬧出了什麽笑話,落了端朝顏麵,怕是連性命都會不保。”

這老狐狸,每次教訓人說得倒是義正言辭,還順帶拍了浥落塵的馬屁。浥落塵自然沒有再阻攔,於是歡公公對著小宮婢一巴掌狠狠就甩了下去。

“做奴才的,就要謹守自己的本分!幹活就是幹活,休要胡思亂想。否則……”

歡公公聲音不大,卻滿含著警告。其實君颯也有些奇怪,那小宮婢剛剛犯得錯誤好像太過低級,簡直就像是故意的,真不知她在想些什麽。

小宮婢捂住被打的臉,慢慢抬起頭。咬著牙一聲不吭,一雙黑漆漆的眼睛倔強地看著趾高氣揚的司馬歡。

忽然間,君颯倒吸一口冷氣。

在她的印象中,那個人一直是瘦瘦小小的,見了人永遠鴕鳥般埋著頭,不敢做任何反抗。如今眼前這個倔強而雙眸瀲灩流轉,桃腮杏麵的小姑娘,難道真的是……小霰?

忽然想起了承安帝對端仲然說過的話——此女眉目含春,搔首弄姿,隻會亂人心智。

司馬歡冷冷一笑。“好啊,今日便讓你好生長長記性!”

說完,他又高舉起手——嗖!

就在這當口,忽然,幾隻暗器忽然淩空飛來,繞過四下的人群,方向一轉,準確無誤地直奔司馬歡而去。

“啊!!”

大約沒人想到會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在皇宮公然動手吧,站在近旁的人都沒能反應過來,但卻可以感覺到那幾隻暗器中隱含著多麽淩厲的勁風。被擊中的司馬歡直接被逼得連連後退,腳下一絆便跌進了花叢。當他掙紮著爬起的時候,宮婢們忍不住驚叫出聲。

他的臉上,赫然多了幾道血痕,看上去極是恐怖猙獰。

“天哪,這——”

“歡公公!公公您沒事吧?”

宮人們趕緊圍了上去,歡公公是膝孝宮的掌事公公。雖是內侍,但地位卻比某些不受寵的小主要高得多。司馬歡,就是太妃蘇月林的象征。

宮裏沒有太後,論輩分,自然是蘇月林最大。別說這些低賤的宮人,就是一些後妃也要給她三分體麵,怕是還沒有人敢如此放肆吧?

司馬歡大概從沒受過這等罪,被幾個宮婢扶起,回頭看去。

君颯唇角帶著一絲譏諷的笑,也輕蔑地看著他。

是,就是我青君颯打了你。多少年前的仇我還記得,可多少年前欠下的,你,還記得麽?

顯然不記得了,他問:“敢問公子是?”

他直接稱她公子。

這天參加比武的人雖大多是些十幾二十幾歲的黃牙小兒,但其中多為名門望族之後。膽子肥到敢在他的頭上動土,司馬歡也拿不準此人的來頭,大約以為她是哪個公卿之家的子孫吧。

“我是誰,這點你沒資格過問。你隻要記住,這丫頭是我的人,除了我,誰也動她不得!”君颯說著,扯出一個陰狠的笑,“你不是要她長記性嗎?好啊,今日,本宮……本公子便要你也長長記性!”

說罷,她上前一步,拎起歡公公的領口,一拳就揮了過去。歡公公原本就隻是一個上了年紀的閹人,哪裏吃得消習武之人的一拳。身體被打飛出去,周圍宮人們尖叫著從四下裏衝過去給他當肉墊。

但君颯根本就沒有放過他的意思,又把他從地上扯起,拳頭再次高高舉起。

就在這時,一個人身影一閃就站了出來,迅速出手扼住了她的手腕。那人清冷的聲音中透著淩厲。

“說,這東西,是哪裏來的?”

掃了一眼那人手中沾著血絲的銀色花瓣,正是她剛才出手教訓司馬歡時甩出的暗器。心中一緊,君颯奮力掙紮了一下卻沒有掙開,抬頭看向那攔路之人。

隻一眼,便不由心神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