酌酒狼牙下

第84章 雲霧(上)

「那,太子不也是皇上的兒子麽,為何淑妃對殿下卻好似不甚關心呢?」

君颯轉身,這才正眼打量了那那個女生一眼。“你是?”

端聿潮和花自飄耳語幾句,花自飄便一個人先離開了。然後她喜滋滋地跑過來,對君颯展開一個大大的招牌微笑。“我是你的八堂姑,我們以前在宮中見過的,你忘了麽?”

她是承安帝的堂妹,雖然隻比君颯大了一年,但的確是她的堂姑。可惜這套對君颯來說沒用,她的姑姑是誰她都不認識,更遑論什麽堂姑,還八堂姑?

在小霰的提示下,君颯終於有了點印象。“哦,你就是那個……靜歆郡主?”

靜歆郡主原本隻是個父母雙亡的宗室女,沒有令人驚豔的相貌和令人稱奇的才藝,並不引人注意。而在君颯離宮後,卻突然以“嘲笑郡主”而名揚天下。

端聿潮卻是不以為意,仍是一臉憨笑。“靜歆最近新得了些許上好的雲霧茶,公主殿下若肯賞臉,便隨靜歆一道回去用些茶點,可好?”

君颯素來不喜那些客套應酬,對皇族宗室之人更是能躲多遠便躲多遠。無論是示好還是試探,她都不想理會。

“在山野之間的日子久了,本宮對於茶道實在沒什麽研究。再好的東西喝了也不過是牛嚼牡丹罷了,便不去糟蹋郡主的好茶了。”

端聿潮心中一沉,見槐山公主神色淡淡,並不是在矜持,不由把心一橫。她瞟了公主身後的宮婢一眼,小霰在宮中多年,自是明白她的意思。心中不由幾分酸澀,說到底,她還不過隻是個看人眼色的奴才罷了。

見君颯並未製止,她忙恭敬地後退幾步,在小路旁把風。

見端聿潮臉上原本透著傻氣的嬉笑已全然不見,君颯不由眉尖微挑。端聿潮這才走近幾步,在她耳邊低語道:“公主可知,當年杜婕妤為何明知太妃娘娘算計太子,卻始終打落牙齒和血吞?”

聽言,君颯心頭一震,立刻轉眸緊盯著端聿潮。

被她的目光緊鎖,端聿潮心頭一片忐忑。

或許是在蘇杭的一年讓她遠離了攻於心計的生活,端聿潮開始後悔自己的莽撞,在未摸透這位公主的脾性之前,她應按兵不動的。

“郡主有話,不妨直說。”就是她心裏七上八下的時候,青君颯開了口。隻是那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公主,此處不是是說話之地。”端聿潮忙說。

頓了一會兒,她才聽到一聲回答。

“那,便勞煩郡主帶路了。”

雖仍是態度淡淡,但端聿潮心中已是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當年杜雪的態度的確令人費解,竺槿甚至為此刻意試探她卻仍一無所獲,君颯一直懷疑她是有什麽把柄落在了蘇月林手中。

隻是,會是什麽呢?

而且端聿潮既然如此說,想必是清楚君颯和杜雪之間的不和。端聿潮這個人君颯不了解,但聽傳聞似乎是個少根筋的,現在看來,倒是個有幾分腦子的。

君颯知道,無論如何自己都必須要走這一趟了。

“小霰姑娘是本宮新認的妹子,郡主不會介意她也一起吧?”

端聿潮心中又是一驚。這位槐山公主不認自己這個堂姑,卻認一個宮婢做妹子。究竟是公主真的如此看重一個低賤的奴才,還是在故意給她下馬威?

但不論如何,都是她有求於人,端聿潮也隻有笑著應下。“公主殿下這話真是折煞靜歆了。既是殿下認下的妹子,想必殿下待姑娘十分親厚。公主願帶姑娘前來,靜歆麵上也有光,靜歆自是會如招待公主殿下般招待姑娘。”

既然槐山公主親口說一個奴才是妹妹,那她把李小霰抬到和公主一般的高度,公主便是有氣也說不得什麽。

君颯自是聽出了這話的意思,她其實隻是覺得把小霰一人留在蘇杭不太好而已,這個端聿潮居然如此自作聰明。

心中不由低諷一笑,卻也未置一詞。

蘇杭中學的學生公寓共有六棟,左邊三棟分別住著三個年級的男生,右邊三棟分別住著相對應的各個年級的女生。而兩列宿舍樓之間還有一條五六米寬的小河作為分界線,被同學們戲稱為銀河。而每兩棟對應的男女舍樓頂都有一架天橋相連接,平日禁止通行,隻在聯誼會才開放。

這一屆新生的宿舍樓正好在最南邊,而端聿潮所在的高二年級在中間。兩人的宿舍沒什麽區別,都是標準的六人間,隻是此時端聿潮的宿舍空無一人。

“今晚武術組有女子防身術的培訓,公主也知道,這種課程我們星族之人就沒必要上了。”

端聿潮解釋著,請二人在桌旁坐下,然後親手泡了一壺雲霧。

“公主,小霰姑娘,二位且嚐嚐看,味道如何?”

雲霧茶外形緊細,卷曲秀麗,開水衝後色綠香濃,十分醇厚。但一聞到這個味道,君颯就忽然想起了浥落塵。

該死的茶香,這不正是他的標誌麽?她一向對喝茶沒什麽興趣,或許是兩人上輩子就不對付吧。

“這茶,莫非不合殿下的心意?”端聿潮見她皺眉,忙道,“靜歆素日飲茶不多,對此也沒什麽研究。隻聽說這雲霧茶是個好的,才想請公主一嚐。”

“哦,那倒不是,郡主的茶自然是好東西。”隻是好好的一種氣息,被某人給糟蹋了而已。

端聿潮自是不知道青君颯和浥落塵之間的劍拔弩張,她略一想,便以為是公主無心品茶。不由心中一喜,看來公主還是在意杜婕妤之事的,便繼續說起了剛才的話題。

“公主可還記得,承安十年的四月十六?”

君颯一怔,那一天,她一輩子都不可能忘。

那,正是承安帝的三十五歲生辰,也是她在宮中度過的最後一天。那一日的生辰宴,皇族宗室幾乎都齊聚聚靈苑,陪同四方來使。靜歆郡主想必也在宴請之列,隻是君颯對這個角色實在沒什麽印象。

而李小霰卻是靜靜地在一旁捧著茶,小口小口地啜著。眼觀鼻,鼻觀心,似乎什麽都沒有聽到一般。

“公主不記得也是正常,靜歆自小寄人籬下,所以一向寡言少語,才得了皇上一個‘靜歆’的封號。”

這倒是從未聽聞,君颯將茶杯的蓋子嚴絲合縫地按壓在冒著茶香的杯口,似乎在壓住心底的煩躁,耐心聽了下去。

“我的舅舅丁秉直原是戶部尚書,丁家表妹生性開朗,一向同我交好。承安十年的那次生辰宴,我同表妹都在受邀之列。表妹喜動,在位子上坐不住。一位執事公公言,聚靈苑不比深宮,沒那麽多規矩,更何況那時是聖上的好日子,所以四處走走也不會有人責罰。於是,我便帶著表妹遊園。表妹年紀小,看到什麽都好奇,一路跑著便到了無人之處……”

說到這裏,端聿潮停了下來,君颯也漸漸收斂心神。

見她並未顯急迫之色,端聿潮心中暗歎一聲,不知是槐山公主沉得住氣還是她對自己所說之事真的不甚關心。

就在丁家姑娘躡手躡腳地想捉住花叢中的蝴蝶時,忽聽花叢深處傳來一個女人的尖笑聲。

“我說杜淑妃,這又不是見血封喉。你的命一向大得很,這東西肯定毒不死你,有什麽不敢吃的?”

那時,端聿潮雖隻有十來歲,卻也知道見血封喉在劇毒之物,不由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捂住表妹的嘴緊緊伏下身子。

這時,隻聽那個聲音又拖著長腔說道:“反正你肚子裏的那塊肉怎麽著都保不住,讓他多拖著幾個人去死,你不是還賺了麽。”

“太妃娘娘慎言!”杜淑妃的聲音有些顫抖,“即使胎息不穩,臣妾腹中的也是皇上的骨血。謀害皇嗣者,其罪當誅。”

蘇月林聽後,卻是輕諷地嘖嘖兩聲。“也是啊,雖然這孩子現如今半死不活的,卻也是淑妃唯一的希望了。淑妃娘娘心有不舍,哀家也可以理解。”

“太妃娘娘這話從何說起?既是聖上的子嗣,便是拚了性命,臣妾也當替皇上保下。”杜雪的聲音中,隱隱透著一絲毅然。

蘇月林如同聽了天大的笑話般大笑起來。端聿潮卻是和表妹縮在一起,嚇得大氣都不敢出,連逃跑都不敢。

“那,太子不也是皇上的兒子麽,為何淑妃對殿下卻好似不甚關心呢?”

這下,原本在裝作膽小害怕的杜雪,此時是真的狠狠一驚,連呼吸都有些亂了。“娘娘……您這是什麽話,太子也是臣妾的兒子,臣妾對他自然……”

“就是同母所出的孩子,當娘的有個偏寵偏愛亦是常有之事。哀家又不曾說什麽,淑妃卻急著如此辯解,莫不是,心虛了?”蘇月林不緊不慢地說著,又喚了一聲,“小歡子,還不趕緊把東西拿給淑妃娘娘瞧瞧。”

然後,便是一個尖細的聲音。“是。”

大約是有什麽東西呈到了杜雪麵前,瞬間,杜雪連呼吸都哆嗦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