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風雨如晦
半月過後,秦國大地吹起了我最熟悉的西風,渭水邊的蘆葦叢褪去了今夏最後一點兒殘綠,開出了一蓬蓬如雪的蘆花。我們沿著渭水一路騎行,在離雍都五十多裏地的時候,遇上了一群拖家帶口,背著衣被、炊具的庶民。
“阿婆,你們從哪裏來啊?”我翻身下馬拉住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婦人。老婦人看了一眼我身後騎在馬背上的趙無恤,顫巍巍地把年幼的孫子往懷裏摟了摟。
“阿婆,我們不是戎人,我們是從晉國來的,想去雍城見個朋友。你知道去雍城的路怎麽走嗎?”我從身後的包袱裏取了一塊肉幹遞給婦人懷裏的小兒。
“你們還是快回去吧,雍城要打仗了!”老婦人一聽我要去雍城就拚命地擺手,“城門今天早上就關了,你們進不去的。”
“謝謝你,阿婆!”我點頭謝過,翻身上馬。
“城門都關了,不知道阿蓼他們幾個是不是已經進城了。”燭櫝對無恤道。
“他們三日前應該就到了,既然現在還能在這裏看到出逃的庶民,說明巴蜀兩國的軍隊還沒有到。”無恤回道。
“那我們還等什麽?趕緊走吧!”伯嬴打馬走到我們身前。
“嗯,走吧!”
天色漸暗,四人飛騎到了城下,城門已關。無恤打馬欲上前叫門,我連忙下馬攔住了他:“讓我來吧,你帶著劍,守城的士兵容易起疑心。”
“那你小心點兒,這是伍封隨信一塊兒送來的信物,他們若是要憑證,你就把這個交給他們。”無恤從懷中掏出半塊玉璧放到我手上。
我把玉璧放入袖中,快步走到城下。
“城下何人?”城門上的弓箭手見我走近了,齊刷刷把箭頭都對準了我。
“晉國趙氏使者,求見伍將軍!”我高聲回道。
“走到亮處來!”有士兵大喝了一聲。
我慢慢走到有火光的地方,把玉璧高高舉在手上:“我這裏有伍將軍的信物,城樓上若有將軍府的人,一看便知!”
“貴女?!快!快把吊籃放下去,是將軍府上的貴女!”城樓上有人大喊了一聲。
吊籃很快就被放了下來,我坐在籃子裏被人拉上了城樓。一個穿著甲胄的武士不等我自己爬出來,一把握住我的手臂將我拽出了籃子:“貴女,我就知道你沒死。”
站在我麵前的是許久未見的豫狄,一道暗紅色的傷疤從耳朵到嘴角貫穿了他消瘦的左臉,我往後退了一步,不動聲色地拂開了他的手,沉聲道:“軍士,我不是什麽貴女,我是晉國趙氏派來的使者。這是伍將軍的信物,請務必轉交給將軍,盡快放我的朋友進城。”
“貴女?”豫狄愣了一下,收起了先前激動的神色,轉頭對身後的一個小兵道:“趕緊把玉璧送給將軍!”說完又衝著我道:“將軍今天遇襲受了傷,現在就住在對麵的木樓上,應該很快就能傳訊過來。”
“將軍受傷了?誰傷了他?”我心中一緊,不假思索地問出了口。
“是太子留在城裏的刺客,功夫很高。幸虧將軍及時發現,才保住了性命。”豫狄說完一臉探究地看著我。
我木木地走到城牆一側,望著腳下熟悉的街道、屋舍,心緒卻飄到了十一歲那年的夏天。
那一年盛夏,雍城出奇地熱,府裏的池水都幹得見了底,一到午後,樹上成群的知了就沒完沒了地叫個不停,吵得人頭昏腦漲。彼時,我被夫子關在書房裏習字,忽聽門外有人說將軍從邊關回來了,就扔下筆,顧不上穿鞋一路狂奔去了他的院子。
一推開門,我像往常一樣朝我等待了許久的人飛撲而去。但那一次,他沒有像以前那樣把我高高地舉過頭頂。他的身上被戎人刺了一個血窟窿,蒼白的嘴唇,帶血的繃帶,我頓時就被嚇哭了。他輕按著我的頭想要安慰我,我卻翻坐在地上號啕大哭,從白日一直哭到了晚上。那一天,十一歲的我第一次驚恐萬分地意識到,原來像天神一樣的他,也會受傷,也可能會死……
“神啊,求你不要讓將軍受傷,不要讓他死,一切的苦難都讓我來受……”那是一個孩子跪在星空下一遍又一遍的祈求。
“你終於還是回來了……”
我全身僵硬地轉過身,伍封披著一件墨色的長袍站在我身後,內裏月白色的儒服被褪到了腰際,**的胸膛用繃帶來來回回纏了好幾圈,腰側有兩處傷口還在不停地往外滲血。
我見此情形,像是被人當胸狠狠捶了一拳,心一抽一抽地痛,喉嚨卻緊得說不出話來。
“你別哭,我沒事的。”他上前一步,用指腹輕輕地擦去我臉上的淚水。
我哭了嗎?我用手摸了一把濡濕的臉頰,突然發現長久以來壘砌的心牆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已經轟然倒塌。
“開門讓他們進來吧!”伍封揮手對守城的士兵高喊了一聲,隨即身形陡然一晃。
我連忙上前扶住他,急問道:“醫潭沒有給你上藥嗎?怎麽血還沒有止住呢?你要先坐下來嗎?”
“小兒,別扶著我,不能讓士兵看到我傷重的樣子。”他笑著拂開我的手,拉緊外袍,挺起身子,闊步走下了城樓。
我揣著一顆心緊跟在他身後,生怕他一不小心就會摔倒。
無恤三人很快就被士兵帶進了城,伍封與他們一一見禮後,便命人在他暫居的木樓旁收拾出了一個臨時住人的庭院。
“城裏現在還有不少太子的人,這裏有重兵把守,會安全些。”伍封把眾人帶到了住處。
“伍將軍費心了!卿父臨行前有囑咐,此番我等一律聽從將軍的安排。”無恤行禮回道。
此刻,伍封的臉上已全無血色,他微笑著點了點頭,眼神倏然飄向了我。
無恤看了我一眼,人已經擋在了我和伍封之間:“大戰在即,將軍還是早些休息吧!”
院子裏突然變得安靜,他們二人麵對麵地看著,片刻之後,伍封的聲音淡淡地響起:“諸位早些休息,伍某告辭。”
見伍封要走,我急忙往前走了兩步,卻被無恤一手攔住。我抬頭不解地望向他,他隻冷冷地看著我,待伍封走出了院門才對我道:“你想去哪兒?”
“他受傷了,我是醫者,我得去看看。”
“伍將軍受傷了?難怪臉色那麽難看。”伯嬴兩步走到我身邊,“子黯,你出發前太史不是給你帶了一大包的好藥?你快跟去看看啊!”
“我這就去!你們先休息吧,不用等我。”我拂開無恤的手飛奔出了院子。
走進伍封的房門,血腥之氣撲麵而來,兩步開外的地方,他雙目緊閉斜靠在牆壁上。我趕忙合上門,快步走到他身旁掀開他身上的外袍,不停湧出的鮮血已然浸濕了大片繃帶。
“真不該讓你看到我這副樣子……”伍封睜開眼睛,衝我扯出一個極難看的笑容。
我理不清心中紛亂的情緒,隻低下頭用最快的速度解開了他胸口的繃帶。而就在傷口顯露的一刹那,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樣重的劍傷,這麽危險的位置,他居然沒有上過藥!
“你這是在做什麽?醫潭呢?他在哪裏?我去找他!”我一時又急又痛,騰地一下站了起來。
“別去!”伍封伸手拉住了我,“太子緔在離雍之前,在城西的水井裏下了毒,我讓醫潭去解毒救人了。”他仰頭靠在牆上,聲音有些虛浮,額際不停地滲出密密的細汗。
我甩開他的手,急聲道:“那你呢,你自己的命難道不要了?!”
“我……”
“別說話了!”我輕喝了一聲,轉身飛快地從史墨給我的包袱裏取出一塊麒麟竭,用匕首刮了一些粉末,和著桌上的清水調成了藥糊,“你忍著點兒,會有一些痛。”我把藥糊一點點地抹在伍封的傷口上,他悶哼了一聲,我連忙按住了他:“很痛嗎?你忍一忍,血一定要止住才行。”
“我不痛,我現在很高興,比什麽時候都高興。”伍封微笑著閉上了眼睛,然後身子一滑,如一個破損的木偶頃刻間摔倒在地。
“將軍——”我大叫著撲上去抱住他,但他已毫無知覺。不,不要死,不要給了我生離,又要與我死別……“來人啊!來人啊!”我擦了一把眼淚,衝到門口大喊。
“貴女?”從院外跑進來一隊士兵,帶隊的正是將軍的親衛由僮。
“由僮!你進來,其他人留在門口守著。”我一手把由僮拉進了屋。
“將軍!”由僮看到房內的情形,臉色一變,立馬把躺倒在地的伍封扶了起來,“將軍怎麽了?”
“他失血過多,暈過去了。你幫我扶著他!”我死死地咬著下唇,顫抖著把剩餘的藥泥全都塗到了伍封的傷口上,“這裏可有幹淨的麻布?”
“在床鋪上的漆盒裏!”由僮用袖子幫伍封拭了拭額頭的冷汗。
我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由僮所說的漆盒,取了麻布,卻在麻布底下看到了一樣我以為永遠都不可能再見到的東西。它怎麽會在這裏?我明明看到叔媯把它丟到井裏了啊?
“貴女,你找到了嗎?”由僮的聲音把我從迷茫中拉了出來。
“找到了!”我蓋上盒子跑回伍封身邊,“將軍怎麽會傷得那麽重?你們怎麽會讓太子緔的刺客有機可乘?!”看著伍封皮開肉綻的傷口,我不由得心火中燒。
“將軍是回府取東西的時候被埋伏在水井裏的刺客擊傷的。”由僮臉色晦暗,眉頭皺成了一團,“刺客劍法詭異,當時我們就站在門外卻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對不起,我不該……”我打完最後一個結,按著額頭盡力平複自己激動的情緒,“現在不要挪動他,你給我取一罐清水,再取些木柴來,我要熬藥。”我取了被子墊在伍封身下。
“唯!”由僮立馬跑了出去。
將軍府除了明堂後麵的一口水井外,隻有我的小院中還有一口水井。你是要去我院中取什麽?為什麽要一個人進去呢……我呆呆地看著昏迷不醒的伍封,手腳冷得發麻,不一會兒,牙齒也開始不受控製地咯咯作響。我像是驀然回到了十一歲的那個夏日,無力、驚恐占據了我的腦子,我開始瘋狂地擔心,擔心他再也醒不過來。
由僮很快就把我要的東西送了過來,另外還背來了一筐醫潭留在房裏的草藥。
“貴女,你可認得這些藥?有能用的嗎?”他一掀筐子把草藥全都倒在了地上。
“太好了,有這幾樣就夠了!”我欣喜地從裏麵撿了幾株止血的草藥,轉頭對由僮道,“其他的你先收著,興許還有用。這些繃帶你找個地方燒了,別讓士兵們看見。”
“唯!”由僮把地上的草藥收了收裝回了藤筐,“貴女……”他站在我麵前欲言又止。
“怎麽了?”
“沒什麽,就是覺得高興,你終於回來了。”由僮說完,一低頭抱著繃帶大步走了出去。
調藥、熬藥,做完一切之後,我趴在伍封身邊沉沉睡去,直到東方漸白,幾聲雞鳴把我從夢中驚醒。
晨光中,伍封半眯著眼睛看著我,唇邊有若有似無的笑意:“小兒,你一雙桃核眼,今日如何見人?”
我揉了揉眼睛,掀開他的衣襟看了一眼,終於長舒了一口氣——血已經止住了。
“我讓人做了粱米羹,你先吃一碗,晚點兒我把藥熱了給你喝。”我把伍封扶坐起來,轉身打開爐子上的陶罐,從裏麵盛了一碗溫熱的米羹。
“你被人抓去了哪裏?為什麽不回來找我?為什麽不肯認我?”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口氣問完了所有的問題,然後將兩片嘴唇緊緊地抿成一條線,留給我滿室的寂靜。
在我以為自己即將失去他的那一刻,所有的迷惘與怨恨、所有當初逼自己離開他的理由都變得不再重要。當我發現他藏在發冠裏的白發,一顆心便再也硬不起來了。不管孰對孰錯,不管是誰負了誰,起碼這一回,我想和他生死與共。
我握住伍封冰冷的手,輕聲道:“這些事情我們先不提好嗎?等把太子緔的事情解決了,我再細細同你說。”
伍封的視線溫柔地掃過我的臉龐:“好,你回來了,我便不急了。隻是這裏太危險,我已經讓四兒和無邪在陳倉城裏等你,趁太子緔的軍隊未到,今日我就派人送你出城。”
“不,我哪裏都不去。”我一聽他說要把我送走,立馬拚命地搖頭,“我要留下來,我要和你在一起。等我們一起活著熬過這場惡仗,再來聽彼此的解釋,好嗎?”
伍封知道每次隻要我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就代表這件事情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因而他隻能點頭收斂了哀色,歎聲道:“幫我把由僮叫來吧,軍務緊急,不可再耽擱了。”
“我把晉國趙氏的人也叫來吧,興許他們也能幫上忙。”我伸手把伍封扶了起來。
“好。小兒別管我了,快去叫人吧!”
“將軍……待會兒,你不要在趙家人麵前再喚我‘小兒’,我是晉國太史墨的弟子,他們叫我子黯。”說完,我不等伍封回應便開門走了出去。
“你在那裏待了一整個晚上?”晨霧之中,無恤抱著他的劍倚在伍封的木樓外。
我點了點頭低聲道:“你先進去吧,將軍在等著了,我叫了燭櫝他們就過來。”
“他受傷了,你就這麽難過?”無恤一把拉住我的手,強迫我抬頭看著他。
“紅雲兒,我那年四歲,是裏麵受傷的那個人把從我大火裏救了出來,又悉心愛護了我十年,不管他是出於什麽目的,他依舊是我最重要的人。這座城池,也許對你來說隻是暫時停靠的一處驛站,但對我來說,它是我生長的故土,我不希望它就這樣毀在太子緔的手裏。求你,求你幫我一起守住它,好嗎?”我看著無恤哽咽道。
無恤伸手撫過我紅腫的眼睛,輕歎了一聲,開口道:“去叫人吧,我在裏麵等你!”
等我叫齊了晉國一行人時,伍封已經和眾人端坐在堂上,除了臉色略微蒼白些外,根本看不出他受了傷。
“這是晉國行人燭過的嫡孫,燭櫝,善用劍。”
“這是太史墨的弟子,子黯,精通占星演卦之術,且通醫理。”
“這是……”趙無恤在向眾人介紹伯嬴的時候,遲疑了片刻。
“我是趙氏的家臣,小嬴,善用劍。”伯嬴接過無恤的話,高聲回道。
伍封與眾人見過禮後便開始介紹雍城目前的情況,伯嬴湊到我耳邊小聲地問了一句:“伍將軍他真的受傷了嗎?我怎麽看不出來?”
“他昨日傷重昏迷了一夜,剛剛才醒的。”我在她耳邊極小聲回道。
“哦,是嘛!”伯嬴看著伍封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太子緔在半月前以狩獵為名,帶著親隨衛隊從南門而出直奔巴蜀之地。公子利在控製了城內太子緔大部分的勢力後,上稟秦伯,揭發了太子與巴蜀兩國聯軍勾結、企圖叛亂之事。秦伯聞之大怒,命上將軍伍封和護軍將軍祁安穀帶兵剿滅叛軍。
如今東門由伍封駐守,南門由祁將軍駐守,西、北兩門城外地勢狹隘,高低不平,易守難攻,分別交與公子利與百裏大夫駐守。太子緔聚集了七萬巴蜀精兵,不日便會兵臨城下。現今,雍城守軍卻隻有革車兩百輛,武士三千人,徒足雜役六千人,派出去求援的信使也還沒有任何消息。戰爭形勢孰優孰劣,顯而易見。
“我們才這麽點兒人,還要分散到四個門去,如何能與太子緔的軍隊抗衡?”一個黑衣帶甲的軍士憂心道。
“將軍,東門外沃野千裏,太子緔的部隊定會臨河駐紮,主攻東門,武士、革車起碼要留一半在我們東門啊!”說話的是家臣冉。
“東南西北,哪一處的城門不重要?如今以我們的兵力絕對無法抗衡七萬敵軍,唯一能做的便是死守,守到東西兩路援軍到的那一天。”伍封環視堂內一圈,高聲道,“太子緔假意出城狩獵之時,我已命人快馬去調綿諸的一萬駐軍和公子利在涇陽的三萬精兵,我們現在要考慮的就是如何守城半月。”
“為何援軍要半個月才能到?”伯嬴輕聲問我。
“大軍拔營不是想走就即刻能走的,要考慮糧草、兵器許許多多的問題。半個月能到的話,說明綿諸、涇陽兩地早就已經為今日一戰做好了準備,否則兩三個月也未必能到。”我小聲解釋。
“伍將軍,雍城之中糧草可足?”趙無恤問。
“穀倉盈滿,足可供應半月。”
“時至九月半,城郊的粟米應該已經半熟,將軍應速速派人收割,運入城中以備不時之需。若是留在外麵,倒是為敵軍屯了糧草。”我提醒道。
“城郊的粟米,我已派人收割完畢運進城了。”伍封回道。
“就算援軍到了,四萬對七萬,將軍有幾成勝算?”說話的是秦伯派來的左吏。
“十成。巴蜀聯軍因利而來,軍心不堅;太子緔聯敵叛國,師出無名。況且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雍城將士隻守不出,他十人攻城便殺他十人,千人攻城便殺他千人,萬人攻城便屠他一萬,殺到巴蜀兩國心疼了,自然就退了。”伍封此話一出,屋內的人個個顯露出激昂之色,恨不得現在就衝上城樓與敵軍廝殺一番。
伍封這話倒也不假,巴蜀之兵,帶甲七萬,糧草膠漆,日費千金,隻要我們守城半月,耗到他們心疼了,就能不戰而勝。
“報——”門外有士兵一路快跑進了木樓。
“說!”伍封厲聲道。
“城外發現敵軍的車馬!”
“來得這麽快?走,隨我去看看!”伍封站起身來,闊步走了出去。
站在城樓之上,隻見遠方一片塵土飛揚,轟隆隆的車馬聲震得大地都在顫抖。
眼前的一切不再是我的想象,這裏是真正的戰場,一場生死攸關的戰爭即將來臨。
東方的天際線上,出現了無數的旌旗,鮮紅的一片像是怪獸張開了血盆大口,想要一口把整座雍城吞進肚中。緊隨其後的是載著皮甲精兵的革車,密密麻麻,車輪揚起的塵土遮天蔽日。
我突然覺得有些害怕,於是邁了兩步站到伍封身後。伍封仿佛察覺到了我的不安,伸手一攬把我帶到身前,用寬大的袍袖遮住我們緊握的雙手。
“你們之中可有人怕了?”他衝城樓上的士兵高聲喊道。
“不怕!”訓練有素的士兵齊聲回答。
“看清楚他們的樣子,因為很快他們就會夾起尾巴灰溜溜地逃回去!你們手中的矛、手中的戟會讓他們後悔自己來過雍城!”
伍封作為將領能輕而易舉地激發起士兵們的鬥誌,那我呢?我該為他做些什麽?
“秋季雍城少雨多風沙,為了防止敵軍放火燒城門,需要在各個城門再布置兩支小隊,輪流取城內河水,澆濕城門;再在城門兩側堆一些沙袋,萬一城門著火,就用沙袋迅速把門堵上。”我思索片刻說出了自己的考量。
“你可聽清了?”伍封轉頭對身邊的秦猛道。
“唯!”秦猛經過我身邊時,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丫頭,等這一仗打完了,你可要把欠我的酒都送到我家去!”
“嗯!”我微笑著點了點頭。
“城內恐怕還有不少太子緔的人,由僮,你帶人日夜看守穀倉,絕不能有半點兒閃失。”伍封對城牆上的人一一下達了命令,最後隻剩下趙無恤一行人。
“不知我們能為將軍做些什麽?”無恤問。
“如何擒殺太子緔,我們還須從長計議,如今伍某隻希望各位勇士能在暗處幫我守住城內穀倉,有了糧草我們才能堅守下去。”
“將軍放心,我們一定會守好穀倉的!”伯嬴按劍朗聲回道。伍封之前的一番話,讓她激動得如同一名新招入伍的士卒,壯誌滿懷,一心等待著將領的命令。
“小兄弟,謝謝你!”伍封微笑著在伯嬴肩上拍了拍,而後越過她走到了趙無恤身邊,小聲和他說著些什麽。
“子黯,我好高興我這次能來!”伯嬴把我拉到城牆的一角,激動得甚至聲音有些發抖,“他是我見過的最英武、最溫柔的男人,你看見他剛才的笑了嗎?”伯嬴像個剛剛得了獎賞的孩子,急不可耐地要把自己得到的好東西展示給別人看。
“我看到了。”他的笑容陪伴了我幾千個日夜,我就算閉上眼睛也能分毫不差地想起來。
“你看著,我一定會讓他對我刮目相看!子黯,穀倉在哪兒?我現在就去。”伯嬴抓著我的手急切道。
“貴女先別急,待會兒會有士兵帶你們去的。隻是貴女要記得,將軍是讓你們守在暗處,這樣蓄意破壞的人即使躲過了守軍,也會被你們發現。”
“嗯,我明白他的意思。伯魯總說你醫術好,你這幾天可要好好幫我照顧他的身體。”
“唯。”我行禮應道。
夜幕降臨,太子緔的部隊在雍城東南麵的渭水邊安營紮寨,敵營連綿數裏的篝火照亮了雍城半邊的夜空。大戰前可怕的寧靜似乎將所有人的心都懸到了半空中。街道上,到處都是來來往往、忙於備戰的士兵。城裏的住戶們早早地關緊了門窗,一家人躲在黑漆漆的屋子裏擔憂著明日的生死。我和無恤一路行來,隻見到幾個不懂事的孩子還一臉好奇地趴在窗口,看著暗紅色的天幕下熟悉而又陌生的雍城。
“這個你待會兒拿回去試試看。”無恤遞給我一個四四方方的小包袱。
“是什麽?”
“你打開來看看,我讓人按你的身量做的。”
我低頭解開包袱上的十字結,裏麵裝的竟是一件五層犀牛皮做的軟甲。
“馬上就要開戰了,你怕嗎?”無恤問。
我看著手中的軟甲,搖了搖頭:“我隻是覺得很抱歉,把你也拖到這裏來。”
“你抱歉什麽,我這次來又不是為了你。明日一戰,即便我有性命之憂,你也不用覺得愧疚。”無恤邁步繼續往前走,走了幾步,突然轉過身擋在了我麵前,“阿拾,如果這次我們都能活下來,你還會和我一起回晉國嗎?”
這個問題也許已經在他心裏藏了很久,可我的心卻還沒有答案。
“我不知道,我現在隻希望這場仗能贏。”
“你放心吧,伍封是個出色的將領,他說能贏就一定會贏。如果有朝一日,我與他在戰場上相逢,他會是我最強的敵人。”無恤抬頭望著遠處的木樓,目光深沉。
我一想到他與伍封對決沙場的情形,心一下子就揪了起來:“那我祈願自己有生之年永遠不會看到這一日,否則就是硬生生要將我撕成兩半了。”
“哦?”無恤聞言臉上忽然就有了笑容,他彎腰將臉湊到我麵前,調笑道,“這麽說,我還能拿到半個你嘍!那倒也不錯。”
“你還有心思和我開玩笑?快把你的人安排一下,隻有守住穀倉,我們大家才能活。”
“知道了,女將軍!”無恤笑著把我轉了個身,“去陪你的傷員吧,明日若開戰,恐怕會有人要同他叫陣!”
“嗯,你們也要小心。”我朝無恤一點頭,拔腿往小木樓跑去,跑到樓邊一回頭,無恤卻依舊站在原地。
我走進伍封的房門,迎麵碰上了秦猛。
“丫頭,你來得正好,快進去勸勸將軍!南門交給祁將軍把守,就等於把城門的鑰匙送給了叛軍。當初如果不是因為祁安穀竭力扶持,公子緔也坐不上太子之位。”
“秦大叔,你放心,我會和將軍好好商量的。你早些休息,明日還有硬仗要打呢!”
“我走了,你好好勸勸將軍!”秦猛歎了一口氣,扛著劍走了。
我把之前熬好的藥熱了熱,端進屋子:“你現在覺得怎麽樣?”
伍封皺著眉頭坐在案幾前:“你的藥很好,血早就止住了,傷口也沒有潰爛。”
“再喝兩服藥吧。明日叛軍可能會送戰書來,我們要找個人先去敵營和他們談判,拖上幾天,等你的傷口好些了再與他們開戰。”
“我也是這樣打算的,但目前最大的問題不是我的傷,而是守在南門的祁將軍,他的確是一大隱患,我怕太子緔到時候會利用這一點。”
“祁將軍為人耿直,他既然領命平叛就不會輕易投靠叛軍。如果你還是不放心,我倒有個主意。”
“什麽主意?”
“你把藥喝了,我就告訴你。”我把藥遞到伍封手上。
伍封一手接過,兩口就喝完了:“說吧!”
“公子緔和公子利同為君夫人所出,當初祁將軍堅決主張立公子緔為太子,無非是遵循了長幼有序的禮製,這也說明祁將軍是個極重禮法的人。若是太子緔不小心縱容巴蜀兩國士兵偷挖了南麵陵園裏陪葬的寶物,或是偷盜了宗廟裏祭祀用的金鼎,那麽祁將軍一定不會再對太子緔抱有任何幻想。到時候,你隻要讓刺探敵軍情報的人再‘不小心’把祖陵失竊的消息透露給祁將軍,那不管太子緔有沒有做這樣的蠢事,他都沒辦法跑到祁將軍麵前來解釋了。”
“哈哈哈,善,大善!小兒果真多智計!”伍封眉頭一舒,拍案大笑。
“你輕點兒力,別震裂了傷口!”我急忙俯身去查看他胸前的傷口。
伍封借機長臂一攬將我緊緊抱在懷中:“驛館那晚,我知道那巫童就是你,可你卻對我搖頭,那時我以為這一輩子都沒辦法再抱到你了。”
我低頭貼在伍封胸前任由他抱著,沒有掙紮,卻也沒有回抱他。
“你在晉國過得可好?”他在我頭頂輕語。
“我過得很好。”我聽著耳邊平穩的心跳,微笑道,“我拜了晉國太史墨為師,在澮水畔有一個自己的院子,每日讀卷、卜卦、曬藥,日子過得很清閑。我還有一個師兄叫尹皋,他是個怪人,他不僅認識天上每一顆星星,還能叫出它們的名字,但是除非院子著了火或是刻星圖的木板沒有了,否則他就永遠不會出門……”我絮絮叨叨地說著,伍封隻是抱著我,靜靜地聽著。桌案上的青銅豆形燈裏盛了滿滿的魚脂,裹絮的細竹條吸了那微腥的油脂燃得分外明亮。
夜漸漸地深了,我趴在伍封胸前,隻聽見自己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輕。燈盤中央裹絮的竹條將要燃盡,“啪啦”一聲響,自燭扡兒上爆出了一枚閃亮的燈花。我看見那一閃而過的燈花,猛地從伍封懷裏坐了起來:“將軍,我有主意了!我想到讓太子緔隻圍不攻的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