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台行

第四十四章 太後之疑(下)

等曲氏走了,太後問溫太妃:“你說……幼菽是不是……”

她說著就欲言又止,溫太妃早有準備,笑著道:“牧光猷那邊,到底是男是女還不知道呢!”

“她這樣熱心,恐怕多半是個皇子吧?”高太後若有所思的道,“要說牧氏出身也還尚可,除了不是世家之女外,牧齊的官職也不算低了,怎麽她竟這麽大嗎?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起的?”

溫太妃道:“我看牧光猷怕是沒多想,不然,當初還去行宮做什麽呢?這路上顛簸可不容易。”

高太後冷哼了一聲:“焉知她是不是早就知道有了身孕,於是故意去往行宮……嘿,先前何氏那麽精明的人都在宮裏小產了,她這兩年,謀害子嗣的事情或者沒做過,但陷害宮妃的事情幹的還少嗎?到底心虛!這才不敢在宮裏生產!”

見溫太妃遲疑,高太後就道:“姐姐有話隻管直接說。”

“我倒是想到當初皇長子誕生時說笑的那番話了。”溫太妃道。

高太後道:“嗯?”

“當初說,陛下的子嗣倒是應了坊間一句話,道是先開花後結果,宮裏既然有了三位公主,想必皇長子也不會孤單太久,不想這話到現在竟就應了驗——若牧光猷肚子裏當真是個皇子的話!”

高太後聽了,麵色緩和了下來:“三郎的皇子,的確太少了些!”

她想了想,又歎了口氣:“怎麽盡是這些人懷的?縱然幼菽、崔氏無寵,但低階妃嬪裏頭承寵多的也不少啊,要說小何世婦,也不是多麽得寵的!”

“子嗣是福分,哪裏是承寵多就能夠有的呢?”溫太妃微笑著道,“不怕太後怨我,我就說說咱們那時候的情景罷——如今鴻壽宮裏的那一位,說起來當年哪裏不是盛寵了呢?可那麽多年下來也不過一位公主罷了,可見福分這東西不是人能夠強求來的。”

她說的當然就是薄太妃了,高太後聽了冷笑一聲道:“能夠叫先帝寵愛那許多年,她縱然沒有兒子也算福澤深厚了!”

“福澤深厚也不是每個人都擔當得起的!”溫太妃含笑說道,“就如孫氏,她最倚重的無非就是美貌,可如今隨駕的步順華,哪裏比她就差了?更有清冷高雅如高婕妤、英姿颯爽如葉容華,新進宮的世婦、禦女,個個也都是好顏色又體貼溫柔的,縱然她生下皇子,非長非嫡的,又能怎麽樣?更何況,太後素來最是體恤皇嗣的,世人皆知右昭儀無才,德也沒什麽好談的,公主給她養著也還罷了,皇子……不是正好給皇長子做個伴嗎?”

高太後抿了抿嘴,她也覺得孫氏的失寵,不是生一個皇子就能夠挽回的,因此道:“左右她是在宮裏生,如今還有兩三個月呢——但行宮裏的那一個……嘿,幼菽說的可笑!她可以在和頤殿裏私下同咱們說,牧氏是怕了宮裏的幾件人禍不敢回宮生產,可這話能拿到外頭去講嗎?”

“我倒有個主意。”溫太妃道,“就說她到了行宮才查出來身孕,卻又因著先前未覺,不便移動,所以隻能留在行宮生產好了。”

“你也覺得應該依了她?”高太後不高興道,“區區一個光猷,也太縱容她了吧?”

溫太妃笑道:“我啊可不是縱容她,不過是想著陛下子嗣豐盛、太後笑口常開呢!”

被溫太妃這麽說了,高太後到底思索了下,但還是不喜:“從來沒有這樣的規矩……”

“太後方才不是還在想著左昭儀嗎?”溫太妃微微笑道,“如今可不就是個機會?”

“嗯?”

“如今雖然還不知道牧光猷腹中子嗣是男是女,但左昭儀這樣幫她說話,太後以為多半是皇子,我呢也有些這麽想。”溫太妃含了笑道,“要說當年之事,左昭儀的確是受了委屈的,這些年陛下除了被右昭儀等人挑唆了去問罪,向來就沒去過華羅殿,左昭儀在這宮裏頭到底也寂寞,若不然,太後又怎麽會特特把長康公主給了她撫養呢?”

太後歎了口氣,道:“你曉得哀家不是不疼她,奈何有些事情不是疼她就可以全部都依了她的!”

“說起來左昭儀雖然是曲家之女,但自幼時常入宮,與宣寧長公主一起長大,說起來也是太後看著長大的。”溫太妃細聲道,“要我說一句,太後待左昭儀,比宣寧長公主也差不了多少呢!當然,左昭儀也招人疼愛,隻是……到底左昭儀姓著曲啊!”

高太後道:“哀家正是為這個擔心啊!做什麽恢郎要哀家自己養?隻肯將長康給了幼菽?一則是擔心幼菽年輕,自己也沒生養過,帶不好恢郎,反而叫三郎怨著了她!二則呢,就是怕曲家生出了不該有的心思!”

說到這裏,她歎了口氣,有些無奈道,“到底三郎年輕,哀家每每想到先帝臨終所托,不能不替他多多思慮啊!”

高太後到底還是不肯說姬深疏忽朝政,隻是歸咎到了姬深年輕上去,溫太妃自不會戳穿了她,隻是心裏也微微而笑,心想高太後之所以要親自撫養姬恢,除了她所說的這兩個緣故,卻還有個緣故,那就是擔心高家的前程呢!

按著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規矩,皇長子本就在姬深將來的太子之位中占了優勢,更何況還是太後親自撫養,比起其他皇子來,天生就要尊貴一重,這皇長子是高太後撫養長大,生母又隻是個出身卑微、到現在也隻是宮嬪,將來若為儲君,可想而知,會偏向誰家!

溫太妃亦是在聽阿善說左昭儀答應攬事後就猜出太後會這麽想,當下就道:“太後請想,如今牧光猷是為了能夠平安生產才想留在行宮的,雖然為此求上了左昭儀,為什麽不求旁人呢?無非是她也曉得太後在這滿宮裏頭最疼愛的就是左昭儀了,並非是她同左昭儀親近啊!”

高太後沉吟道:“你是說……”

“太後方才也說了,那牧光猷的出身在滿宮的妃子裏頭也不算很低了,如今不過是托左昭儀過來說句話,哪裏就舍得把自己好容易得來的子嗣歸到左昭儀名下去了?再說她自己就是九嬪之首,又不是沒資格撫養皇子,怎麽肯就這樣投了左昭儀呢?”溫太妃微笑著道,“若是太後一定把她接了回來,一來她心裏不定,未免使得皇嗣容易出事,二來,太後若是不許了她,她必定越發靠近了左昭儀,反而容易使她與左昭儀親近呢!倒不如,太後準了她,如此,牧光猷哪裏不曉得,憑左昭儀怎麽有資格容她在行宮生產?定然是太後的恩德了!”

溫太妃緩緩的道,“有了太後的恩德,牧光猷難道還會舍近求遠,去跟隨左昭儀嗎?”

見高太後還有些遲疑,溫太妃唇邊泛出溫柔的笑靨:“左昭儀是太後看著長大的,陛下呢又是太後的嫡親愛子,皇家以天下為家,這儲君人選,可不是能夠隻順著一個人兩個人的意思的,太後既疼愛陛下又憐恤左昭儀,卻是最不想兩邊傷心的,因此,我覺著啊,若太後準了牧光猷,回頭呢,牧光猷與太後這兒親近,與左昭儀那裏疏遠,左昭儀心裏有了數,也不至於做出叫太後為難的事情來……到底,許多事情發生過了就是發生過了,最好的辦法還是防患於未然啊!”

高太後終於被說服,點頭道:“這話說的不錯!幼菽是個聰明人,哀家雖然不知道她如今為什麽要這樣幫著牧氏說話,但……儲君的事情,不是後宮妃嬪可以插手的!”

隻是想了一想,她又道,“雖然牧氏自認為她的身體在山上可以生產,不過生產之後到底還是多休養些日子再回宮,免得落下病根吧!”

溫太妃就是一怔——高太後這是覺得,不把牧碧微逼到了被姬深完全忘記的地步,恐怕牧碧微在宮裏再起波瀾呢!故此擔心生產和皇嗣滿月的這些時間還不夠姬深遺忘她,非要再拖些時候,連皇嗣誕生的激動都捱過去了,才許她回宮……

溫太妃心下為牧碧微擔憂,隻是如今卻不能繼續說了,免得高太後疑心,隻得記在心裏,暗忖著往後尋到機會,得叫太後打消了這個主意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