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另外一個世界的可能
碼頭上,秦牧的青布靴碾過三具屍體的關節。
他腰間六扇門鐵牌被血浸透,在雨幕裏泛著冷光——這是他當遊繳第三年,第一次以一人之力,擊潰二百個持械的潑皮。
“秦兄弟!“
錢來被割斷的繩索垂在腕間,跌跌撞撞撲過來時撞翻了半桶桐油。
這個六扇門文書平日養得白白胖胖,此刻左臉腫成發麵饅頭,右耳還掛著半片染血的布絮。
他身後張山更慘,左小腿被砍得皮開肉綻,卻硬撐著單腳跳過來,攥住秦牧的袖口直發抖:“我們...我們以為要喂黃浦江的魚了...“
秦牧垂眼盯著兩人顫抖的指尖。
錢來腕骨上有道新勒痕,青紫色,和三天前他在城南賭坊看見的那道一模一樣——當時錢來拍著胸脯說“不過是替表親作保“,現在看來,是替哪個不長眼的紈絝當肉票了。
“哭什麽。“他扯出個笑,反手拍了拍錢來後背,指腹在對方脊椎第三截骨節上不輕不重一按。
錢來猛地抽氣,瞳孔驟縮——這是六扇門暗語,“有尾巴“。
碼頭上的喧鬧突然靜了。
雨幕裏走出個穿玄色官服的人。
他腰間懸著伏魔校尉的銀魚符,發尾用玉簪束得整整齊齊,連雨珠都順著發梢成串滴落,半點不沾衣襟。
姒孤風。
錢來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望著姒孤風靴底碾過滿地斷刀,忽然想起三日前秦牧塞給他的那包藥粉——說是防蒙汗藥的,現在想來,藥粉裏混著極淡的龍涎香,正是六扇門追蹤香的味道。
“好手段。“姒孤風在五步外站定,目光掃過滿地呻吟的潑皮,最後落在秦牧染血的袖口上,“二百個帶刀的,你傷都沒受。“
秦牧彎腰替張山係緊褲腳的布帶,指節在傷口上方虛虛一拂:“他們要的是活口,刀下留了情。“
“活口?“姒孤風笑了,聲音像浸在冰裏的玉,“李洪那小崽子敢綁六扇門的人,當咱們是泥捏的?“
雨勢忽然大了。
錢來抹了把臉上的水,這才注意到所有潑皮的刀鞘都纏著同色紅繩——李洪的人向來愛用這種招搖的標記。
可方才混戰裏,那些刀砍在秦牧身上時,竟全是刀背。
“送李洪去六扇門。“秦牧直起身子,雨水順著眉骨滑進衣領,“私綁公門中人,按律當斬。“
人群裏傳來抽氣聲。
李洪被兩個捕快架著,原本漲紅的臉瞬間煞白。
他盯著秦牧腰間的鐵牌,突然嘶聲尖叫:“你敢!
我爹是...“
“李大人前天剛升了戶部侍郎。“秦牧打斷他,從懷裏摸出塊染血的絹帕擦手,“可六扇門的律,管的就是官宦子弟。“
絹帕展開時,李洪瞥見帕子上繡著的虎頭——那是六扇門總捕頭的私印。
他的嘴張了張,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縫裏滲出黑血。
秦牧的動作頓了頓。
他望著李洪眼裏突然浮現的陰毒,像是看見條被踩住七寸的毒蛇,正吐著信子記仇。
“帶下去。“姒孤風揮了揮手,兩個捕快架著李洪往巷口走。
雨幕裏傳來李洪含糊的罵聲,尾音被風聲撕成碎片。
錢來突然抓住秦牧的胳膊:“秦兄弟,校尉找我和老張有事...“他聲音發顫,目光掃過姒孤風身後緊閉的艙門,“你...你要不要一起?“
“我就不去了。“秦牧抽回手,轉身往碼頭外走。
他能感覺到錢來的視線黏在後背,像根細針。
直到艙門“吱呀“關上的聲音傳來,他才放慢腳步,在拐角處停住。
“秦大哥!“
曾妙夢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個女捕快向來把文書筆插得比刀還直,此刻發簪歪在耳後,懷裏抱著個銅匣直喘氣:“你...你臉上...“
秦牧摸了摸臉。
指尖沾到的不是雨水,是笑出的紋路。
他對著水窪照了照——嘴角揚起的弧度,像極了上個月在義莊看見的,那具被邪修抽走三魂的屍體。
艙門裏突然傳來慘叫。
錢來的聲音帶著哭腔:“校尉,我們真不知道李洪要動私刑!
那藥粉是秦遊繳給的,他說...“
“啪!“
耳光聲混著骨頭碎裂的悶響。
曾妙夢攥銅匣的手青筋暴起,銅匣邊緣在掌心壓出紅印:“他們...他們在受刑?“
“六扇門審自己人,向來狠。“秦牧望著艙門滲出的血水在青石板上蜿蜒,笑意更深了,“錢來的表親欠了李洪三千兩賭債,張山替他作保寫了借據——這些,他們可沒和我說過。“
曾妙夢後退半步。
她忽然想起三個月前,城郊亂葬崗發現的那具無頭屍。
當時秦牧蹲在屍身旁翻了半柱香,最後指著死者後頸一道淡青痕跡說:“這是被自己人割的頭。“現在他臉上的笑,和那時一模一樣。
“遊繳!“
馬成功的喊聲響徹碼頭。
這個總愛揣著蜜餞的探子此刻跑得鞋底冒煙,腰間的銅鈴撞得亂響:“坐山觀有邪修蹤跡!
司主說全軍出動,您...您快回去點人!“
秦牧的笑瞬間收了。
他扯下腰間鐵牌在雨裏一擦,血珠順著刻紋流進“遊繳“二字裏:“走。“
曾妙夢望著他離去的背影,又看向仍在慘叫的艙門。
風卷著血腥味撲過來,她忽然想起今早看見的密報——皇城司的崔召昨夜進了城,跟著個穿道袍的老者。
那老者在城門口撿了塊石頭,放進嘴裏嚼得咯咯響,說:“這味兒,對了。“
坐山觀的方向傳來悶雷。
六扇門的火把連成一條火龍,往山間蜿蜒而去。
姒孤風站在艙門口,手裏攥著塊帶血的借據。
他望著火把漸遠的方向,輕輕摸了摸腰間銀魚符——伏魔遊繳的空缺,該有人補上了。
姒孤風的指尖在銀魚符上摩挲兩下,忽然抬眼望向雨幕盡頭。
六扇門的火把已沒入坐山觀的雲霧裏,他這才慢悠悠轉過身子,繡著伏魔紋的官服在風裏**開,像片裹著毒汁的烏雲。
“秦牧。“
聲音像塊淬了冰的鐵,精準砸在剛轉過街角的青石板上。
新晉伏魔遊繳的腳步微頓。
他垂眼盯著自己靴底沾的血泥——方才從艙門前經過時,錢來的血正順著門縫往外爬,此刻已凝成暗紅的痂。
“明日起,你領巡城隊。“姒孤風拋來塊玄鐵令牌,在雨裏劃出冷光,“西三街到南六坊,日巡三遭,夜查兩趟。“
令牌落在秦牧掌心時帶著灼意。
他捏著那紋路,忽然想起昨夜在義莊翻的卷宗——伏魔遊繳的巡城任務,上一任是三個月前墜井死的,屍體撈起來時七竅生蟲。
“妙夢。“姒孤風又轉頭,文書姑娘抱在懷裏的銅匣“哢嗒“輕響,“你暫兼巡城隊文書,管著秦牧的腰牌印信。“
曾妙夢的手指在銅匣鎖扣上掐出白印。
她望著姒孤風腰間晃動的銀魚符,忽然明白今早那密報裏“伏魔遊繳空缺“的意思——不是補人,是換人。
“還有錢來。“校尉的聲音陡然沉了三分,艙門裏的血汙突然被風卷起來,糊在錢來臉上,“你跟著秦牧當副隊,若再把查案的線索賣去賭坊......“他笑了笑,“李洪的手段,你該嚐過。“
錢來的喉結上下滾動。
他盯著腳邊那灘血,後槽牙咬得咯咯響——今早他還在賭坊聽人說,新遊繳是靠救兄弟上位的善人,合著是個比李洪更陰的主兒?
雨絲漸密時,三人已站在西三街的茶棚下。
錢來把腰間的鐵尺甩得嘩啦響,眼睛卻往街角的賭坊飄:“遊繳,這街麵兒幹淨得能照見人影,巡個什麽?“
“照見人影?“秦牧忽然抬頭。
他望著青石板上自己的影子,那團黑糊糊的輪廓裏,正有縷若有若無的灰霧在爬,像條被踩斷脊梁的蛇。
曾妙夢的筆尖在文書上頓住。
她注意到秦牧的瞳孔在收縮——三個月前亂葬崗那具無頭屍,他也是這樣盯著後頸的淡青痕跡,然後說出“自己人動的手“。
“退到我身後。“秦牧的聲音輕得像片落在水麵的葉。
他右手按在腰間,那裏懸著個裹滿紅繩的木盒,盒裏沉睡著具黃衣女鬼的骸骨。
陰寒從腳底竄上來。
茶棚的布簾突然獵獵作響,錢來打了個寒顫,鐵尺“當啷“掉在地上——方才還暖融融的街道,此刻冷得像浸在冰窖裏,他哈出的白氣在麵前凝成團,怎麽散都散不開。
曾妙夢的手指觸到銅匣,忽然被冰得縮回。
她望著秦牧的側臉,這才發現他的睫毛上結了層薄霜,連嘴角的笑紋都凍得發僵。
“是窺陰蟲。“秦牧的聲音帶著金屬刮擦般的刺響。
黃衣女鬼的怨氣從木盒裏溢出來,在他身周凝成道淡青屏障,“專找修行者的命門......“
話沒說完,他突然踉蹌半步。
喉間湧上股腥甜——女鬼的陰力反噬了。
他能清晰感覺到,那團怨氣像條反咬主人的蛇,正順著經脈往心髒鑽。
“遊繳?“錢來想去扶,卻被那層青霧燙得縮回手。
他望著秦牧青白的臉色,後脊梁直冒冷汗:“您...您這是中邪了?“
“閉嘴。“曾妙夢攥緊銅匣。
她看見秦牧耳後暴起的青筋,想起今早密報裏“皇城司崔召進城“的批注——那嚼石頭的老者,會不會和這邪祟有關?
“轟!“
東牆方向傳來悶響。
三個人同時轉頭。
刑部尚書府的飛簷正騰起滾滾煙塵,青瓦碎磚像暴雨般砸下來,百姓的尖叫混著馬嘶,順著風刺進耳朵。
“雲蝶大盜!“錢來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他望著那道破牆而出的身影——裹著黑鬥篷,腰間懸著串銀鈴,正是黑榜第七的飛天大盜。
秦牧的心跳驟然加快。
他盯著那盜匪逃遁的路線:穿過南六坊的染坊,繞過西三街的城隍廟,最後往城北亂葬崗方向去......這軌跡,和魏清照死前最後三天的查案路線,分毫不差。
“追!“錢來抄起鐵尺就要衝,卻被曾妙夢拽住後領。
文書姑娘望著秦牧泛青的指尖,突然意識到什麽——方才那邪祟窺視,怕不是巧合。
“遊繳?“她輕聲喚。
秦牧沒答話。
他望著盜匪消失的方向,黃衣女鬼的怨氣還在體內翻湧。
雨絲落進他的衣領,冷得他打了個寒顫——魏清照的案子,本以為隨著他墜崖死了就斷了線,可這雲蝶大盜,偏生要在這時候撞上來。
錢來跺了跺腳,鐵尺敲得青石板直響:“再不去,贓物都被搶光了!“
曾妙夢卻望著秦牧發白的嘴唇。
她摸到銅匣底層的密報,那上麵崔召的名字被紅筆圈了三道,旁邊批注著“查冥界餘孽“。
而此刻,雲蝶大盜的銀鈴聲還在空氣裏震顫,像根細針,正一下下戳著她緊繃的神經。
“走。“秦牧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望著東牆的煙塵,黃衣女鬼的怨氣突然又翻湧起來,在他掌心凝成道淡青火焰——這把火,不知是燒向盜匪,還是燒向更深處的陰謀。
錢來當先衝了出去,鐵尺在手裏轉得呼呼響。
曾妙夢跟在後麵,銅匣撞得腰間生疼。
她回頭看了眼,正瞧見秦牧對著青石板上的水窪,又露出那種像極了義莊屍體的笑——隻是這次,那笑裏多了絲銳光,像把剛磨好的刀。
西三街的茶棚下,那縷窺陰蟲的灰霧還沒散盡。
它順著風飄向東牆,鑽進了尚書府破碎的雕花窗裏。
而在更暗處,有雙眼睛正透過雨幕望著這三人——是姒孤風。
他摸了摸腰間的銀魚符,嘴角勾起抹極淡的笑,轉身往六扇門走去。
雲蝶大盜的銀鈴聲漸遠,錢來的鐵尺敲得更急了。
曾妙夢望著前麵兩個背影,忽然聽見錢來壓低聲音嘟囔:“這破任務,巡街遇上邪祟,追盜又撞陰謀,要我說......“
她沒聽清後半句。
東牆的煙塵還在往上湧,遮住了半塊天。
而在煙塵裏,有個黑鬥篷的影子頓了頓,側過臉來——雖然隔著霧,但曾妙夢還是看清了,那人的左眼下方,有顆紅痣。
那是魏清照生前,在卷宗裏畫過的,冥界使者的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