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武士-黑澤明

六、從黑澤明的影片透視日本人的民族性

半個世紀以來黑澤明一直是東方世界電影業中令人高山仰止的標誌性人物。日本、伊朗的導演們一直遊離於好萊塢式的工業流水線型電影製作的全球化之外,以小成本製作反映人性深處的主題而著名。而黑澤明可以說是其中的始作俑者和最傑出者,在他的作品中樸素、深刻和震撼往往能夠奇妙地交融在一起。在我們的眼球日益充斥著好萊塢式的以金錢堆砌起來的珍珠港式的狂轟亂炸、角鬥士式的人山人海、拯救大兵瑞恩式的血肉橫飛的戰爭場麵之時,黑澤明僅僅用七個武士和四十個土匪,加上一群庸碌、膽怯、自私的農民,就演繹出一場氣貫長虹的完美戰爭。在我們逐漸相信了羅馬假日式的一見鍾情、泰坦尼克式的患難與共、黃色絲帶式的矢誌不渝之際,黑澤明以一對夫婦和一名強盜在不到半天時間中的命運交錯,就揭示出所謂忠貞愛情的虛妄與脆弱,所謂善良人性的陰暗與猥瑣。以小博大,神乎其技也!黑澤明的死,意味著東方電影精神偶像的幻滅。

黑澤明的電影中充滿了絕對和純粹。其中的人物也無不是絕對和純粹的。他們完全按照自我的意誌行事,可以為之拋卻生死。他們往往是孤獨的,但他們並不寂寞,因為有近乎頑固的理想信念的支撐。武士為自己的名節,農夫為自己的財產,女人為自己的欲望。他們往往是一個人對抗整個世界,但他們並不畏懼,因為無論戰勝或戰敗,還是既戰勝又失敗,都無損於其人性意義上的驚人的完整、優雅和崇高。《七武士》結局處山崗上四座武士墳上的寒冷刀光,遊**耳邊的悲傖樂曲,以及殘存武士那句富有禪意的“勝利是那些農民的,我們又失敗了”,無不折射出導演對於日本民族獨特性的感悟。

黑澤明式的戰爭,人物不多,武器簡陋,場景粗糙,但卻是關乎道義,關乎生死存亡的殘酷戰爭。其展現的一次次戰鬥場麵驚心動魄,恢宏跌宕,同時,其性格刻劃、人性披露與人道關懷卻又那樣豐滿、細膩,具有一種令人顫栗的動人的溫柔。日本民族就是這樣一個獨特的民族,力圖追求一種殘酷的完美,不管這種殘酷是對他人還是對自己。在他們心中,關心的是信念和理想的完整無缺,而對外界對他人的關切、影響和反映則被其賦予較低的權重。他們可以為其他人獻出一切甚至生命(例如天皇),但是這並不重要,關鍵在於為天皇獻身這件事本身符合其固有的信念和理想。日本人是極端理想化和頑固化的,這客觀上正是造成其他民族災難的根源。

黑澤明的電影沒有喜劇。即使某些影片中出現了個別喜劇人物(如《七武士》中的菊千代),但基本上也是以悲劇收場,或者根本上無損於影片的悲劇基調。這絕不是偶然。日本人喜歡櫻花,但是認為欣賞櫻花的最佳時機在於櫻花開始凋謝時,於殘缺中欣賞花之美。雖然中國也有“飲酒宜半醺,賞花宜半開”之說,但也是在其成長的過程中享受其生機之美。而日本民族似乎對死亡之美、對衰敗之美有著獨特的理解和偏好。日本的建築結構也似乎是迎合居住者在憂鬱、蕭索、消沉等態度下的審美觀感。日本人之所以好鬥,戰鬥無非是他們進行自殘或者傷害他人以滿足自己審美情趣和觀感刺激的一種方式而已。據說在日本關於性虐待的A片特別好銷,恐怕也不是偶然。

黑澤明的片子充斥著欲望的張力,其中的人物往往被內心中無法了解的瘋狂所驅使並毀滅,表現敏感而激烈。愛欲、性欲、權力、征服、傾慕、羞恥、驚詫、恐懼、絕望等微妙、敏感、顫動不安的主觀情緒得到無休止地放大,最後又全部歸結為破壞和毀滅。影片中無與倫比的光影世界,好似觀眾似曾相識的夢境。人物看似歇斯底裏荒謬駭人的行止,在其中卻顯得驚人的合乎邏輯和情理。我一直有這樣一種感覺,即黑澤明的片子是日本人集體無意識的凸現,是日本民族理想夢境和榮光的某種程度的表征和宣泄。

“最毒婦人心”這句中國俗語在黑澤明的電影裏成了普適性的規律。不狠毒就不是女人,至少不是典型和純粹的女人。不論是《亂》中以一己力量毀滅強大的秀虎家族的女人,還是《羅生門》中攛掇奸汙自己的強盜殺掉自己丈夫的女人,都與我們平日印象中日本女人謙恭溫馴的閨秀碧玉形象形成強烈的反差。這是黑澤明電影中永恒的謎團,是黑老有意識而為之,還是無意識的表露?這反映了黑澤明對女人是恨極生愛,還是愛極生恨?如果這是黑澤明對日本女性在特定的曆史維度裏的客觀刻畫的話,那人性就太可怕了。

為什麽日本人民族性凸現的黑澤明電影會受到世界範圍內的追捧和喜愛?除了其超凡入聖的攝影技巧外,可能更重要的是他的片子深刻地刻畫出人性的弱點、殘酷甚至猙獰(雖然在不多的場合下也偶爾顯露一下人性的光輝)。人性是相通的,因此日本人的民族性也是其他民族或多或少具有的。在世俗浮生裏備受壓力的生活中,不經意間被黑澤明手中的利劍陡然刺破人性的偽裝,在驚出一身冷汗後忽然感到莫名的緊張、惆悵、舒暢和愉悅的交替,當然是一件很愜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