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戰爭結束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世界，按照約定，大洋彼岸的元首也向全國宣布徹底終止一切作戰活動，至此，戰爭真正的降下了帷幕。雙方經過商定，打算共同到達戰爭中爭執不下的島嶼去簽署停戰協議，但島上殘留的陷阱成為了難題，於是又改為在海上簽署協議，而那艘被選中的艦船正是戰爭前期被瓦藍德俘獲的艦隊的旗艦。
迷茫的艦長布魯斯，從被俘那天以來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狀態。他已經忘記了自己曾經是一名軍人，忘記了自己並不應該這樣承受命運的戲弄，甚至連那一天是多久以前都記不清了，但唯獨那個讓他一瞬間從天上摔到地下的人，那些她說過的話，像不斷增殖的病毒一般充斥了他的頭腦。正因為如此，當嘉蒂再次出現在他麵前時，他就像受到本能的驅使一般撲了上去，沒有任何猶豫。
“戰爭真的結束了嗎？你是來接我的嗎？”他激動得涕淚俱流，已經顧不上周圍人的眼光。
“戰爭結束了，但我並不是來接你的。想要回家的話還是靠你自己的力量吧。”嘉蒂握著他不停顫抖的手，盡量讓他冷靜下來。
“你這是什麽意思？靠我自己的力量？我已經一無所有了，難道要讓我遊回去嗎？”
“什麽叫一無所有？托你的福，那艘戰艦現在還完好無損，你的船員和部下也都活著，而你作為艦長，難道沒有義務帶著他們回家嗎？”
“什麽……你是認真的嗎？我作為敗軍之將……”
“沒有敗軍啊，這邊的軍隊也一樣投降了。這次的戰爭是以雙方互相妥協而收場的，沒有單純的勝利者和失敗者。硬要說的話，所有還活著的人，都是勝利者。”
“不可能，那樣的事絕對不可能！他們為什麽要互相投降？隻要有一方投降就足夠了。”
“因為我把他們雙方都打敗了，準確地說不是軍隊，是雙方的政府首腦。他們已經達成共識，沒有必要再打下去了。”
“的確是沒有必要再打下去了，我從知道還有你這樣的敵人那一刻就意識到再打下去已經沒有意義了，贏不了的。”
“不過你們也沒有輸啊，如果你當初不鼓起勇氣承受住投降的屈辱，絕不會迎來今天。你的旗艦將作為雙方簽署停戰協議的會場，這足以讓你和手下的將士們一雪前恥。”
“為什麽要做到這一步呢？享受這等榮譽不應該是你們這邊的將領嗎？那支俘獲我們的艦隊的將軍。”
“他已經被提拔為海軍司令了，如果什麽好事都落到他頭上會讓那家夥飄上天的。更何況那次作戰的順利告捷有你一半的功勞，正因為你沒有選擇魚死網破的方式，我們才可以創造零傷亡的奇跡。”
“我這不是在做夢吧？這一定是在做夢。哪有這樣的好事呢。”艦長仍然半信半疑，有一瞬間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要掐自己的胳膊，但是馬上又放了下來。
嘉蒂看著呆若木雞的艦長輕輕地歎了口氣，忽然想到什麽似得轉身離開。數秒鍾後她端著一杯水回來了，並且不由分說地一下潑在他的臉上。這個舉動把在場的所有人都驚呆了，不過艦長卻幡然醒悟，望著嘉蒂苦笑了起來。
“傻笑什麽？趕快去洗個澡，然後收拾收拾。如果因為你去晚了讓元首等得不耐煩，他下令槍斃你我可不管。”嘉蒂忍住笑意，把剛才和水一同拿過來的毛巾扔給他並假裝嗔怪道。“跟著這兩個人走吧，他們會帶你去拿存放在這的東西，我還有其他事要做，先失陪了。”
安排完艦長的事之後，嘉蒂直接出發去找萊特博士，她要履行自己的諾言送他回家。但令她沒有想到的是這次居然又吃了閉門羹。
“萊特博士和威爾博士正在進行重要研究，他們拒絕接見任何人。”
雖然這次攔住嘉蒂的不是之前的那個人了，但這滿滿的即視感還是讓她哭笑不得。
“請你通知他，就說我是委托他進行那項研究的人，他已經不需要再研究那種東西了。”
那人聽到這話明顯吃了一驚，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請您稍等，我這就去通知他。”
望著那人遠去的背影，嘉蒂想起了太多的事。她是如何戲劇性地從不應存在之物走到今天，詹姆斯博士，道森，威利斯，希爾博士等人的臉一個個閃過她的腦海，直到她感覺眼淚快要控製不住了才不得不停下聯想。不多久之後那人回來了，滿臉的局促說明他遇到了難題。
“非常抱歉，嘉蒂小姐。威爾博士說他做這項研究並不是因為受到委托，因此即使委托撤銷了也要將這個難題攻破。他和萊特博士讓我轉告你，他們在成功之前絕不見任何人，也沒有臉麵見任何人，請你相信他們一定會成功。”
聽完這些話的嘉蒂有些哭笑不得，微微的一聲歎息之後她笑著離開了。
“請告訴他們我改天再來，讓他們盡管放手去做吧，一定會成功的。”
“請您放心，我一定會轉告他們的。”
離開這裏的下一站自然是去見希爾博士，一切就像約好了一樣，希爾博士同樣忙得抽不開身。望著門上那張警告一樣的字條，嘉蒂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有去敲門，隻是從窗外看了一會她忙碌的身影。嘉蒂的心情有些複雜，即希望她能回過頭看自己一眼，又生怕會因此打擾到她的工作。想起曾經見識到的那種專注後，嘉蒂還是放棄了等待。帶著一臉複雜的微笑望了幾分鍾之後她悄無聲息地走了，整個實驗室甚至沒人知道她在窗外站了將近一個小時。
剛剛離開實驗室不久，嘉蒂就接到了電話，是艾麗邀請她去參加慶功宴。
“你這一天都去哪了？好多人都聲稱見過你，但是問起來又都不知去向。”
“那是當然，我又沒有義務告訴他們，為什麽要說呢？而且我要去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接下來該去哪？”
“如果要做的事都辦完了就過來吧，我們在指揮所附近的招待處，大家都在，就差你了。”
嘉蒂本想辯解說自己指的接下來是更遠的將來，她已經沒有家了，也沒有親人了，雖然她從來就沒有真正擁有過那些。但為了不敗了大家的興致，她把自己唯一的難題藏在了心裏，轉而問了另一個問題。
“之後你們打算怎麽辦呢？繼續維持現狀嗎？”
“這個嘛，大概不會吧，菲歐早就想退役了，馬可估計也會跟著一起離開。拉爾夫和克拉克可也不像是要繼續在軍隊裏待下去的樣子……不過如果你再次需要我們戰鬥的時候，大家一定會回來的。”
“我們賭上生命和榮譽換來的和平應該不會那麽脆弱吧？如果有生之年還要我們出麵去戰鬥，大家不是白忙活了嗎？”
“哈哈，是啊，畢竟這是大家賭上了一切換來的寶貴的和平呢。你需要多久過來？大家都等急了。”
“跟他們說一下，我去接塔爾瑪和其他的人，不會太久的。”
“那樣也好，本來打算事後再去找他們的，因為有些人的下落實在是不知道，隻知道還活著而已。”
“一定會把大家都找出來的，剩下的交給我吧。”
“還是那麽可靠呢，那我就告訴他們再多等一會。如果不好找就先算了，畢竟你才是主角，不要來得太晚。”
“我哪裏是什麽主角啊？隻是這場鬧劇中一個普通的演員罷了。”
“你可是最偉大的演員（Youarethegreatestplayer），不打算再來點震驚全場的大動作嗎？”
“有點累了，先讓我歇歇吧。”
“那樣也好，你快點過來吧。”
“好，我現在就出發。”
掛斷電話之後嘉蒂鬆了口氣，她抬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剛剛還在駕駛的飛船，站在那裏沉思良久。
隊員們等了很久，幾次想再打電話聯係都沒有人接聽，有些人甚至開始懷疑艾麗是否已將聚會的時間和地點準確傳達。
“我已經跟她說過了快一點，她也好好的答應了啊。我怎麽知道她會這麽慢？早知道就該讓菲歐去說，她說話會更讓人難以拒絕。”
“哪有的事？明明是大家都覺得你比較強勢而且敢說話才讓你說的，我來說的話效果不可能更好。大家也不要埋怨艾麗了，嘉蒂以前從來沒有遲到過，這次一定是有原因的。”
“不管了，我去找她。”艾麗扔下這句話後徑直衝出門外，走到門口時正好遇到塔爾瑪推門進來。
“塔爾瑪？見到你真是太好了，是嘉蒂帶你來的嗎？”馬可第一個走上去迎接渾身上下隻有墨鏡依然如初的老戰友，無法抑製激動的心情。
“你怎麽知道？說來慚愧，我為了不被軍方的人找到，連老家的房子都賣了，被她找到的那一刻我整個頭都大了，還以為她是來報複我的。給大家添了這麽多麻煩真是太不好意思了。”塔爾瑪摘下墨鏡，帶著一臉歉意地解釋道。
“先不說這個，嘉蒂呢？在你後麵？”艾麗不由分說地衝上去打斷兩人的敘舊，她直到親眼見到嘉蒂的那一刻才會放心。
“她讓我過來叫人，她把重傷療養中的幾個戰友也帶來了，還有當初堅決退伍的蕾歐娜，現在她們正在照看那些傷員，我們過去幫忙吧？”
隊員們聞聲都跟了過去。飛船就停在門外，艙門開著，隊員們一眼就看到了正在門口等待的蕾歐娜和她身後輪椅上的娜迪亞。見麵的那一刻他們親切地握手，激動得熱淚盈眶。
“真沒想到，居然真的能夠活著見到戰爭結束，本來我已經打算放棄掙紮了，打算在這末日來臨之前再過幾天普通人的生活……”蕾歐娜拉著菲歐的手意味深長地說。
“是啊，沒有人能想到嘉蒂真的能夠戰勝那個怪物並活著回來，而且她真的幾乎靠一個人的力量結束了這場戰爭。這簡直就像傳奇一樣不可思議，她真的做到了。先不說這個，她在哪？大家都在等她。”
“她剛才出去了，臨走時還說‘我稍微出去透透氣，剩下的就交給你了。’你們沒有看到她嗎？”
“沒有啊，我們隻看到了塔爾瑪，他說嘉蒂在飛船上……我打個電話看看。”
菲歐撥通了電話，然而駕駛室裏卻想起了鈴聲，她並沒有把電話帶在身上。
“她怎麽能這麽馬虎呢？這種時候她能走到哪去？我們要不要在附近……”蕾歐娜不以為意，完全沒有察覺事情的蹊蹺。
“不對！她是那麽嚴謹的人，不可能的！”馬可立刻皺起了眉頭，身為在場唯一一個跟嘉蒂正麵較量過的人，他知道那嚴謹周密到令人歎為觀止的頭腦不可能犯下這樣的低級錯誤。
他沒有任何猶豫，快步走進駕駛室拿起那個被放在座位上的電話。看到屏幕上那句話的時候他愣住了，察覺到馬可舉動之異樣的人也紛紛跟了上來，跟在後麵的娜迪亞也艱難地把輪椅一點點挪過去。等她終於推開人群看到那個行動電話的時候也愣住了，那上麵寫著。“永遠的和平（Peaceforever）”
“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原來是這個意思……（you即表示單數又表示複數，實際上是把這個和平的世界交給大家的意思。）”
半晌的沉默，沒有人知道她會去哪，因為她真的可以說是無處可去了。隊員們震驚於這無聲的訣別，大家浴血奮戰，嘉蒂更是因為這場戰爭幾乎失去了一切，可是終於到了大家的努力得到回報之時，她卻悄悄離去了，在大家最沒有心理準備的時候。
“嘉蒂！你在哪？！回來啊！”艾麗忽然發瘋似得跑出門外，對著天空大聲喊道。之後她一下癱坐在地，所有人都不知所措，因為那是他們第一次見到艾麗哭成那個樣子，她曾自稱從出生以來就沒流過一滴淚。
從那天之後，再也沒有人見過嘉蒂，無論隊員們和瓦藍德如何尋找都沒有結果。整個世界知道她的人也越來越少，到最後幾乎沒有人記得那個傳奇般的名字。不明真相的人民順其自然地享受著仿佛理所應當的和平，那正是英勇的亡魂和無畏的勇士為之奮鬥的原動力。
這個世界本該如此，沒有人去戰鬥，也沒有人記得有關戰鬥的事和那些戰鬥中活躍著的人，就像戰鬥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就像那些人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他們是英雄，但也是戰爭的副產物，沒有戰爭就沒有他們存在的必要。與其作為英雄被傳頌和銘記，他們更願意作為戰爭的一部分消失在人們的記憶裏，直到這個不怎麽可愛的世界再一次需要她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