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
引子
我住在極灣,是南方的小鎮.春天開滿了擁擠的油菜花,夏季充斥蛙聲蟲鳴.縱橫交錯的石板路,如掌心的紋路.
那個時候我等待著長大希望有一天能離開這裏,去有摩天輪的大城市,依依說,那些巨大的怪獸能帶人飛翔.
我以為,我因該有一個不可思議的未來.
十六歲那年我去了永州,濕潤的空氣混合著香水的氣息撲鼻而來,幹淨的花壇裏大多大多花探著嬌嬈的腦袋,豔麗的色彩像這個城市的霓虹一樣囂張.我恍惚忘記了記憶裏伶仃的粉黃,那沉澱的陽光似的明朗燦爛.
我的學校在城市的最中央,晚自習也充斥著汽笛的叫囂,埋頭書間的時候,記憶裏沉澱在時光漏鬥中的蛙聲蟲鳴又有了聲響.
我想,我始終不曾遺忘那已紮根的遠方.
(一)
十六年來第一次背起沉甸甸的行囊,叔叔嬸嬸一路尾隨.
我腳步輕快,緊緊拽住我簡單的行李,像是拽住我所有的幸福.
我知道這小鎮不是我的歸屬.
盡管我幾乎踏遍每一條石板路,十歲那年將寞語花種撒在許陵家門前的空地上,開成一片雪白.十歲從護揚樹上跌下來,從此石板路旁多了一截枯萎的木樁,十二歲瘋狂迷上文森特凡高的《向日葵》,於是叔叔的小花園裏多了一片金黃……
有些痕跡抹不去,卻落個人去樓空。
畢業那天媽媽打電話過來,“高中的學校一切手續都辦好了,盡快過來”。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她總是這樣。我笑笑,雲淡風輕。
收拾東西的時候才發現能夠帶走的,隻有寥寥幾件衣裳,幾張磁帶,幾本看了又看的書。種下的寞語和向日葵是有根的,不似我一樣漂泊的浮草。初中畢業照無需帶走,有些麵孔也許不久就叫不出名字,而有些身影讓人觸景傷情。整整一箱的磁帶是不能帶走的,那些一個人走路的時候反複吟聽的歌曲,節奏和旋律濃縮在血液裏。西域男孩的磁帶,是依依索要了好多次的,現在哦送給她。艾微兒和樸樹的磁帶,是耍賴從許陵手中奪過來的,現在物歸原主。
思緒還停留在昨天,然而眼前卻是我不曾見過的,擁擠的站台,流動的人群。
最後回頭看一眼奶奶朝車裏張望的身影,手心冰涼。
轟鳴的汽笛,火車緩緩前行,車窗外呼喊揮臂的身影,像電影裏按“快進”後,刷刷帶過的畫麵。
我竭力搜索那些熟悉的身影。奶奶微笑的臉,眯起的眼角布滿了皺紋,爺爺爽朗的笑聲,頭頂那標簽般的大紅頭巾,叔叔被生活雕琢的臉,依然不失男字剛毅的輪廓美,嬸嬸好看的酒窩,微笑時落影落現。
然而,一無所獲。手心,空留餘溫。
火車緩緩前行,我將信紙鋪在座位上,蹲下身用2B鉛筆給小西寫信。
小西:
我在火車上,蹲在座位下給你寫信。我的字跡有點糟糕,寫字的手有點顫抖。你說吸煙是因為手指寂寞,我想,寫字,也是如此吧。
小西,我正在向你的城市靠近呢。也許,明天,擁擠的站台上,你就會看到一個留著齊耳碎發的女孩子,瘦弱的手腕上戴著好看的天藍色手表,拖著笨重的行李箱,眼神疲憊。
我一抬頭就看到窗外連綿的群山,被夕陽染成了胭脂般的粉紅,山上稀疏的樹木,頂著光禿禿的腦袋,似乎直接插進這灰蒙蒙的天空。沒有炊煙的天空,像口巨大的幹枯的井。
我還在竭力的搜索車窗外的小橋流水人家。
不,我的視線被擋住了。
淺灰色的外套,微微蜷曲的衣角,球印落影落現。柔順的劉海,懶懶的散在眉心。黝黑的瞳孔,幽憂的望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