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觀摩團到來的前一天,靠山屯像過年一樣。
王建國帶著全屯老少,把從屯口到知青點的主路掃了又掃,連路邊的雜草都拔得幹幹淨淨。
大隊部門口貼上了新的標語:“自力更生結碩果,艱苦奮鬥譜新篇”。
家家戶戶都被動員起來,屋裏屋外收拾整潔,連雞鴨都被暫時圈了起來,怕到處亂跑有礙觀瞻。
李建功這邊更是全員上陣,最後一遍檢查。
菜畦裏的雜草一根不留,水渠裏的淤泥清得幹幹淨淨,連雞舍豬圈都用水衝了一遍,撒上石灰消毒。
那些自製工具——壓水井頭、防鳥網等,都被擦拭得鋥亮,擺放得整整齊齊。
柳如煙帶著幾個女知青,連夜趕製了幾塊簡易的介紹牌,用毛筆寫上“深坑施肥區”、“本地化選種試驗區”、“土法工具改良展示點”等字樣,插在相應位置。
李建功自己則把那份反複修改的匯報材料背得滾瓜爛熟。
他模擬了各種可能的問題,特別是關於種子和工具,準備了多個版本的回答,力求既實事求是,又不留把柄。
傍晚時分,王建國把李建功叫到大隊部,神色凝重。
“建功,剛接到公社電話,觀摩團明天上午九點準時到。
帶隊的是省農業廳的一位副處長,姓嚴。
隨行的有地區農業局、縣農業局的領導,還有省農科院的兩位專家。”
王建國遞給他一張粗略的名單,“嚴處長是出了名的嚴厲,看問題很細。
高股長私下提醒,讓咱們一定把最實在的東西拿出來,有一說一,別搞虛的。”
李建功接過名單掃了一眼,心裏有數了。
省廳領導、專家,這陣容比他預想的還要強大。
“另外,”王建國壓低聲音,“公社孫幹事,也會作為‘地方陪同人員’一起來。”
李建功眼神一凝。果然,孫幹事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他來就來。”李建功冷笑,“咱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挑刺。”
“話是這麽說,但小人難防。”王建國拍了拍他肩膀。
“明天,你是主角,也是靶子。穩住,全屯老少都看著你呢。”
李建功重重點頭。
這一夜,很多人無眠。
第二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陽光明媚,微風和煦。
早上八點半,王建國就帶著大隊幹部和李建功等在了屯口。
九點整,三輛吉普車和一輛中型麵包車組成的車隊,卷著塵土,準時出現在了土路盡頭。
車停穩後,一群人陸續下車。
打頭的是個五十來歲、穿著灰色中山裝、梳著背頭、麵容嚴肅的男人,應該就是嚴處長了。
他身邊跟著地區、縣裏的領導,高股長也在其中,朝李建功微微點了點頭。
後麵是幾個拿著筆記本和相機的工作人員,兩位穿著樸素但氣質斯文的老者,想必是農科院專家。
孫幹事果然也在,跟在隊伍末尾,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眼神卻不時瞟向李建功。
一番簡單的介紹寒暄後,嚴處長開口,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王書記,李建功同誌,我們時間有限,直接去看點吧。
聽說你們知青點搞得不賴,今天我們就是來學習、來挑刺的,有什麽說什麽,好不好?”
“歡迎嚴處長和各位領導專家指導!”王建國連忙說。
一行人浩浩****朝著知青點走去。
沿途的整潔和社員們好奇又克製的張望,給嚴處長留下了初步的好印象,他微微頷首。
來到知青點新房前,看到那三間雖然樸素但結實整齊的磚瓦房,嚴處長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房子,是你們自己蓋的?”
“報告嚴處長,是我們知青點的同誌們,利用工餘時間,自己動手蓋的。”
李建功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答,“材料是用我們超額勞動的工分換的,地是大隊批的荒地。”
“哦?不錯,有點艱苦奮鬥的精神。”嚴處長點點頭,沒再多說,示意去看菜地。
當看到那片綠意盎然、整齊劃一的菜地時,連那兩位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農科院專家,也忍不住走近細看。
白菜葉片肥厚油亮,蘿卜**的根部白嫩粗壯,各種蔬菜長勢之好,明顯超出尋常。
“這塊菜地有多大?平均畝產估算過嗎?”嚴處長問。
“大約兩畝。根據上一茬的收獲和估算。
白菜畝產可達八千斤以上,蘿卜過萬斤,土豆也有四五千斤。比本地常規種植高出約五到八成。”
李建功報出數據,這些是他們反複核實過的。
“高出這麽多?”一位農科院專家推了推眼鏡,蹲下身,仔細查看土壤和植株,“施肥情況如何?”
李建功立刻開始講解他們的“深坑集中施肥法”、“草肥覆蓋保溫法”以及自製土肥的配方和漚製過程。
他講得詳細具體,甚至抓起一把土,展示其疏鬆和有機質含量。
專家聽得連連點頭,在本子上快速記錄。
“病蟲害防治呢?”另一位專家問。
“我們以預防為主。”李建功回答。
“選擇通風向陽的地塊,合理輪作,及時清除病株雜草。
也用一些土辦法,比如煙葉水、草木灰水噴灑,效果不錯。”
專家們互相看了一眼,低聲交流了幾句。
這些方法雖然土,但符合生態理念,成本低,在這年代很有推廣價值。
嚴處長背著手,在菜地裏慢慢踱步,突然問:“李建功同誌,我聽說,你們用的種子比較特殊,所以產量才這麽高?”
來了!最關鍵的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建功身上。孫幹事在人群後,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李建功早有準備,他走到插著“本地化選種試驗區”牌子的一小畦地前。
這裏種的是他們自己留種培育的第二代蔬菜,長勢比旁邊用“原始種子”的稍差,但依然不錯。
“嚴處長,各位領導專家。”李建功聲音清晰。
“我們最初用的種子,確實是從外地找來的一些老品種。但經過我們這兩年的種植,我們發現,直接使用這些種子,雖然產量不錯,但並非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