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正吃著，旁邊桌傳來一陣笑聲。
幾個穿著嶄新中山裝、胸前別著鋼筆的中年人正在聊天，口音不是本地人。
“……我們縣今年推廣‘旱作保墒’法，預計玉米畝產可以突破八百斤！”一個梳著背頭的中年人聲音洪亮。
“八百斤？老趙，你們那地方土質可比不上我們江畔平原，我們搞水稻改良，目標是一千斤！”另一個戴眼鏡的接話。
李建功默默聽著，扒了一口飯。陳原低聲說：“產量指標報得一個比一個高。真能達到嗎？”
柳如煙小聲說：“咱們的材料裏，花生預估畝產隻有三百五十斤，是不是太低了？”
“咱們是鹽堿灘塗地改良，能種活、有收成就是勝利。”李建功平靜地說，“數字要經得起推敲。”
正說著，一個三十出頭、皮膚黝黑、手掌粗大的漢子端著飯盒坐到他們旁邊。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裝，不像幹部，倒像一線農民。
“幾位是哪個地區的？”漢子開口，聲音沙啞但誠懇。
“鬆江地區的，靠山屯大隊知青點。”李建功回答。
漢子眼睛一亮：“知青點？你們就是那個搞鹽堿地種花生的？”
李建功有些意外：“您聽說過？”
“聽我們地區帶隊的提過一嘴。我叫馬德福，紅旗農場的。”漢子伸出手，李建功連忙握住，那手勁很大，布滿老繭。
“紅旗農場？”陳原感興趣地問，“是國營農場吧？聽說你們機械化程度很高。”
馬德福憨厚一笑：“高啥啊，也就幾台老式拖拉機。
不過我們今年試種了五百畝大豆良種，長勢不錯。
你們那個鹽堿地改良，我感興趣，我們農場邊上也有些鹽堿灘，一直荒著。”
李建功心中一動，簡單介紹了他們的做法。馬德福聽得很認真，不時點頭。
“用群眾選種的法子篩選耐鹽品種，這個思路好。
我們農場技術員老想著從外地引種，水土不服，死了不少苗。”馬德福感慨，“你們知青有文化，肯琢磨，不錯。”
交流中，李建功得知紅旗農場是省裏較大的國營農場之一，主要種小麥、大豆，也有少量畜牧業。馬德福是農場生產隊長，這次是作為一線生產者代表來的。
“明天大會開始，咱們這些基層的，估計就是聽報告、分組討論。
真正要學東西，還得會下交流。”馬德福壓低聲音。
“我聽說這次有幾個農科院的專家要來，還有可能組織參觀附近的示範農場。你們要是有機會，多看看。”
李建功謝過馬德福。
這是個實在人，提供的信息很有價值。
果然，第二天的大會開幕式場麵宏大，省裏主要領導都出席了。
禮堂裏坐滿了全省各地、各級的代表，氣氛莊重。
領導講話、典型發言、經驗介紹……一套流程下來，一上午就過去了。
李建功認真聽、認真記，他發現，大部分發言都圍繞著如何提高糧食產量、如何落實種植計劃、如何加強集體管理。創新性的、多種經營的內容，提及不多。
輪到分組討論時，李建功、陳原和柳如煙被分到了“經濟作物與副業生產”小組。
這個組人數不多，約莫二十來人，主持的是省經濟作物技術推廣站的一位老技術員，姓吳。
小組發言開始，幾個代表陸續介紹了他們那裏的甜菜種植、亞麻生產等情況，都是計劃內的經濟作物，有固定的收購渠道，講的多是如何完成計劃指標。
輪到李建功時，他深吸一口氣，站起來。
“各位領導、各位代表，我是鬆江地區靠山屯大隊知青點的李建功。
我們不是種傳統經濟作物，而是在嚐試利用鹽堿灘塗地種植花生，同時結合小型溫室蔬菜、禽蛋養殖、紅薯加工和初步的水產探索，摸索一條適合我們當地條件的、綜合利用的路徑。”
他話一出口，會議室裏安靜了一瞬。
幾個代表交換了一下眼神。
李建功不慌不忙，開始介紹他們如何發動群眾選種、如何改良灘塗地、如何搭建“朝陽洞子”、如何利用有限的資源發展副業。
他講得很具體，數據清楚，沒有誇大。
“目前，我們的花生剛出苗，長勢良好，但最終產量還需實踐檢驗。
我們搞這些嚐試，初衷很簡單。
一是充分利用每一寸土地資源，哪怕是被視為‘廢地’的鹽堿灘；二是豐富集體和社員的生活物資，增加一些現金收入；三是在實踐中學習農業技術，鍛煉我們知青和當地青年的能力。”
他講完，坐下。會議室裏沉默了幾秒。
吳技術員推了推眼鏡，開口了：“小李同誌講得很具體，也很實在。
鹽堿地利用是個難題，你們能想到種花生，並且采用了群眾選種這樣因地製宜的方法，很有意義。不過……”
他頓了頓，“花生畢竟不是計劃內作物，種植麵積、產品銷路，你們考慮過嗎？
還有你們搞的那些副業，規模小、分散，會不會影響糧食生產這個主業？”
問題很尖銳，但也切中要害。
這正是孫幹事之流質疑的核心。
李建功再次站起來：“吳老師的問題提得很好。
第一，我們種植花生的灘塗地，原本是基本無法耕種的荒灘，不影響現有糧田。
第二，關於銷路，我們目前是自產自用和在本大隊、鄰近大隊內部調劑，規模很小。我們也在探索初步的加工，比如嚐試製作花生醬或榨油，但還不成熟。
第三，關於副業，我們所有參與副業的勞動力，都是利用工餘時間或半勞力，並且建立了嚴格的記工分和收益分配製度，確保不影響大田生產。”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認為，在確保糧食生產的前提下，因地製宜地發展一些小型副業和利用邊角資源，可以增強集體的經濟活力，改善社員生活，也能為農業積累一點資金。
就像一個人，光吃飯能活，但有點油水，才更有力氣幹活。”
最後這個比喻，讓會議室裏幾個人笑了，氣氛緩和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