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李建功他們更加謹慎，隻參與技術討論和交流，不再觸碰任何實物展示和交換的話題。
但他們積極與各地代表建立聯係，尤其是像馬德福這樣的生產一線人員，以及林研究員這樣的技術專家。
李建功發現，很多代表私下裏都在交流著類似的信息。
哪裏能換到緊俏的農具零件，哪個廠有處理下來的廢舊物資，什麽地方的集市管理比較鬆……
這是一個龐大的、非正式的“信息網絡”，在計劃經濟的縫隙中頑強生存著。
大會最後一天，閉幕式後，馮科長找到李建功，臉上帶著笑容。
“建功，你們這次表現不錯。鄭主任私下跟我提了一句，說你們那個鹽堿地利用的思路很踏實，材料也紮實。
尤其肯定你們‘不等不靠，自己動手’的精神。不過……”
他話鋒一轉，“他也提醒，副業發展一定要控製在合理範圍內，不能影響糧食生產這個大局。你們回去後，要把握好分寸。”
“我明白，謝謝馮科長。”李建功知道，這已經是很好的評價了。
“另外，”馮科長壓低聲音，“省裏可能很快會有一個關於‘農村集體副業健康發展’的調研，會選幾個點。
你們靠山屯，有可能被列為觀察點之一。
這是個機會，也是個考驗。一定要把賬目、管理、收益分配這些環節，做得更規範、更經得起檢查。”
李建功心中一凜，認真點頭。這消息太重要了！
離開省城的前一晚，李建功整理著此行收獲：林研究員的聯係方式、周代表的交換意向、馬德福的友誼、馮科長的內部消息、那台舊壓麵機和二十斤飼料添加劑、還有腦海中那個更加清晰的“縫隙中生存發展”的路線圖。
當然，還有那次“市場管理”的教訓。
這讓他明白，未來的路，必須“明暗結合”。
明麵上，嚴格遵守規定，把主業和允許的副業做好做規範，爭取成為官方認可的典型。
暗地裏（或者說，在政策允許的模糊地帶），利用非正式的網絡和信息，獲取資源，提高效率，悄悄壯大實力。
火車再次開動，省城的燈火漸行漸遠。
柳如煙靠著車窗，有些疲憊，但眼睛很亮：“建功，雖然遇到些麻煩，但我覺得，這趟來得值。”
陳原點點頭：“開了眼界，也認識了人。
更重要的是，知道了哪裏是紅線，哪裏還有空間。”
李建功望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緩緩說道：“是啊。省城告訴我們，上麵的天很高，規矩很嚴。
但黑土地也告訴我們，隻要根紮得深，總能找到養分。
回去後，咱們的路要走得穩，也要走得巧。”
他的手掌，在身側慢慢握緊。
那裏麵，似乎已經握住了從省城帶回來的、看不見的種子和鑰匙。
靠山屯，我回來了。
帶著新的見識，新的難題，也新的野心。
黑土地上的生存之戰，剛剛進入更複雜的下半場。
而那個屬於他的時代紅利，正隱藏在計劃經濟的巨大縫隙中，等待他去發掘。
回到靠山屯，李建功腳踩在熟悉的黑土地上，心裏才真正踏實下來。
屯子裏還是老樣子，土路、土房、嫋嫋炊煙。
但李建功看這片土地的眼光，已經不一樣了。
“建功哥回來了！”吳建設第一個發現他們，扯著嗓子喊起來。
很快，知青點的人都湧了出來，七嘴八舌地問著省城見聞。
“省城樓高不高？”“見到大領導沒？”“咱們的粉條有人要嗎？”
李建功笑著讓大家進屋，把帶回來的省城糖塊分給孩子們，這才坐下來慢慢講。
他沒說被市場管理員為難的事，重點講了見到的新技術、認識的新朋友，還有馮科長透露的“可能成為副業觀察點”的消息。
“這就是說，以後咱們搞副業，可能名正言順了？”趙勝男眼睛發亮。
“沒那麽簡單。”李建功搖頭，“成為觀察點，意味著更嚴格的監督和規範。
但也是機會，隻要咱們做得規範、有效益，就可能得到上麵的認可甚至支持。”
他把那台舊壓麵機和兩袋飼料添加劑搬出來，大家圍上來看。
“這鐵疙瘩能幹啥？”王鐵柱敲了敲鏽跡斑斑的機器。
陳原蹲下研究了一會兒，解釋道：“原理是通過螺杆擠壓麵團。
如果能修好，改造一下擠壓板，說不定能用來做粉條，比手工快，而且粗細均勻。”
“至於這個，”李建功指著飼料袋，“魚粉和骨粉，摻進雞飼料裏，能提高產蛋量。我在省城打聽過，國營農場養雞都用這個。”
“這東西正規渠道不好弄吧？”柳如煙問。
李建功點頭：“所以咱們得省著用，自己先試驗。如果真有效果，以後想辦法看能不能通過農場的關係弄一點。”
說幹就幹。接下來的日子，知青點像上了發條的機器，轉得更快了。
陳原帶著幾個手巧的男知青，開始修理改造那台壓麵機。
李建功則把精力放在了賬目和管理的規範化上。
他根據省城學到的要求，重新設計了工分記錄本、物資出入庫單、現金收支明細表，要求每一項都記錄清楚、有據可查。
甚至把“朝陽洞子”每天的溫濕度、蔬菜生長情況都要求詳細記錄。
“太細了吧？”負責記錄的韓梅梅有點吃不消。
“必須細。”李建功嚴肅地說，“馮科長說了，可能有人來調研。
咱們的每一分錢、每一斤糧、每一個工分怎麽來的、怎麽用的，都要清清楚楚。這不是麻煩，是保護咱們自己。”
柳如煙作為“內務總管”，壓力最大。
她不僅要管好現有的賬目，還要按照新規範重新整理過去的記錄，常常熬到深夜。
王建國來看過兩次，對李建功的“較真”很支持：“就該這樣！省得有人嚼舌根。”
半個月後，壓麵機改造成功了。
陳原更換了磨損的齒輪，清理了鏽蝕的螺杆，還專門做了幾塊不同孔徑的壓麵板——有細孔可以壓粉條，有粗孔可以壓餄餎。
第一次試機那天，大家都圍在院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