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讓我感動

手心手背

◆文/侯仁娟

爸爸過生日的時候,我們姐弟都回家了,酒足飯飽之後,男人們在一起高談闊論,我們姐妹則幫著媽在廚房裏收拾碗筷。

小弟不知什麽時侯擠到媽身邊,先是借著酒勁撒了一會兒嬌,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遝兒錢塞到媽手裏,看樣子,足有兩千塊。媽推讓了幾下,然後就心滿意足地收下了。我們都忍不住笑了。小弟是家裏惟一的男孩,大學畢業後,拚搏了幾年,成立了自己的公司,有車有房,日子富足得很。這幾年供養父母的責任,他一個人獨攬了,我們四個姐姐也常常沾他的光。所以他雖然年齡最小,卻算得上家裏的核心人物。

小弟走了以後,二姐悄悄把媽拉到一邊吞吞吐吐地說:“媽,你看,我們又沒有花生油吃了……你看,能不能……”媽露出為難的神色:“哎呀,我剩得也不多了,你小弟已經跟我打過招呼了,他就願吃咱農村的花生油,你看,他要了,我就不能給你了。”“噢,那就給他吧,那就給他吧。”二姐連聲說。媽解釋說,再有幾個月就秋收,榨出新鮮花生油的時候再給她,二姐答應著,卻不再說什麽。我們都替二姐難過,不到萬不得已,她是不會張這個口的。自從兩年前二姐夫在建築隊打工把腿摔傷以後,他們家的生活就陷入困頓。官司打了一年多,卻一分錢的賠償也沒拿到。二姐隻得四處打工,維持家用。我們雖然也時常接濟她一下,可畢竟是杯水車薪。

大姐說:“要不,去我們家吧,我給你一桶。”這句話刺激了二姐,她立刻自嘲地說:“算了吧,我像個要飯的。”說著,一扭頭走出了廚房。

氣氛一下子沉悶起來,媽歎口氣說:“唉!我真是的!”

下午,二姐執意要走,我們去送她。臨上車前,她回頭對媽說:“媽,我把你給的那二百元錢掖在炕席底下了。”“二,你……”媽一下子怔住了,然後重重歎了一口氣。

接下來,媽便再也沒有先前興高采烈的樣子,她變得心事重重。我們也一下子理不清楚,到底是媽錯了,還是二姐錯了。

後來,我們三姐妹相約去了二姐家,每人拎了一桶花生油。二姐苦笑道:“這下子,夠我們吃半年的了。”這時候我們才知道二姐家的生活是何等艱辛,有時候竟連孩子的學費都交不上,二姐卻從未對我們說起過。我們心裏也對媽那天的做法產生了怨氣,心直口快的四妹幹脆說:“媽就是嫌貧愛富。”一言既出,我們都驚呆了,媽是那樣的人嗎?

回去以後,我們都各忙各的,見麵的機會也很少。偶爾往家裏打個電話,媽也總是要提起二姐,問她家的官司打得怎麽樣了,問她是不是對媽有意見,有時我安慰她幾句,說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別放在心上。媽就更認為她做錯了,不停地絮叨,末了,總會加上一句:等秋收完了再說吧。我也盼著趕快秋收,好了卻媽的這樁心事。誰知還沒等到秋收,卻等來媽生病的消息,原來媽的胃病早就犯了,卻不肯到醫院治,直到最後疼得飯都吃不下。小弟執意帶她去城裏檢查,檢查的結果竟是胃潰瘍。

動手術的時候,我們都去了。在手術室的門口,媽突然抓住二姐的手說:“二,看把你瘦的,媽對不住你。別對媽有意見,啊?”二姐已是淚流滿麵:“媽,我哪有什麽意見啊?你一定要好好的,我還等著拿你的新花生油呢!”媽鬆了一口氣,我們都哭了,原來在媽的心裏,一直藏著對二姐的愧疚,其實她並沒有做錯,卻一直都放不下,這就是媽啊!

手術後,媽恢複得很好,我們精心地侍候著她,經過這一次變故,我們突然覺得親情是那樣的彌足珍貴。

小弟已經知道了關於花生油的故事,他決定好好幫助二姐,他先是讓二姐學習了糕點製作技術,然後出資幫他們租下了一個門臉房,經營糕點製作,由於二姐心靈手巧,生意竟出奇的好,足以維持一家人的生活。同時我們積極幫助她打官司,在法院強製執行的情況下,終於獲得四萬多元的賠償,生活終於向他們綻開了笑臉,我們也都鬆了口氣。

秋收完了以後,父母終於答應了小弟,準備搬到城裏去住,臨行前,媽通知我們自備油桶回家分油,我們聽了都忍不住地笑。

那天家裏真是熱鬧非凡,兒子、女婿們忙著往油坊搬花生米、往回挑油;媽媽則忙著在大鍋裏濾一遍,去除雜質;女兒、媳婦則忙著倒油、裝油;孩子們出出進進,爭著搶食那香噴噴的花生餅幹。

小弟蹭到媽身邊,說他結婚最晚,揩家裏的油最少,這次應該多分點,否則就太偏心了。媽剛要說“手心手背都是肉”,話一出口,竟成了“手心手背都是油”了,頓時引得一家人大笑,媽也笑成一團。在灶火的照映下,她的眼角閃動著淚花。

滿屋子都是花生油的香味。真的,那味道,特香、特醇、特地道。

媽鬆了一口氣,我們都哭了,原來在媽的心裏,一直藏著對二姐的愧疚,其實她並沒有做錯,卻一直都放不下,這就是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