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讓我感動

匆匆

◆文/李尚

我很少寫傷感的文章,因為不擅長。昨天下午和爸爸打羽毛球,明顯覺得爸爸不像以前那麽矯健了,忽然有種失落,怕以後爸爸再也不能跟我打羽毛球了。以前他老半開玩笑地取笑我打球的水平太差,現在依然取笑我,隻是每次撿球的都是他了。打完球回家,我滿頭大汗嚷嚷著要洗澡,而他則回到房間,躺在**喘著粗氣,還說:“怎麽樣,寶刀未老吧?”我這次沒有跟他調侃下去,心中有種傷感,爸爸媽媽是真的老了……生活總是一天一天地過,由於平淡而不知不覺。我常喜歡翻出小時候的照片來看,有點顧影自憐吧,但大多不是看自己,而是看家人。

我家有一個相冊存放著爸爸媽媽在談戀愛時候的照片,每次來客人,我總喜歡把那本相冊拿給客人看;而爸爸媽媽卻總是喜歡拿我小時候的照片給別人看,然後再悄悄把他們自己的那本相冊放回書櫃。

前幾天和媽媽在家看電視,我突然問媽媽:

“咱們好像好久都不照相了?”

“是啊,找個周末,讓你爸帶咱們去玩一趟,照點照片。”

“這話你都說了好幾次了,哪個周末也沒去成啊!”我有點不滿意媽媽的言而無信。

“不是一直都有好多事情嘛,我保證,這個星期天準去。”

這個周日,市裏安全生產大檢查,爸爸作為一廠之長,又去值班了。

我一早起來,就沒什麽好心情,因為郊遊又泡湯了。媽媽妥協說:“要不咱們倆去吧,不帶你爸。”她也不想讓我再失望了。而我覺得出去玩要是少了爸爸,就少了很多樂趣。

媽媽是絕對的田園派,喜歡瘋狂地拍照片,沉浸在秀麗山川帶給心靈的愉悅中。我則純粹以玩為目的,而不是遊。我喜歡去有活動項目的地方,喜歡刺激強烈的活動,爸爸跟我是“臭味相投”。

“算了,我還是在家看書吧,明天還有單元測驗呢。”

爸爸媽媽年輕的時候極其浪漫,現在相冊裏的黑白照片,都是他們當時自己在暗房衝洗的,誰讓爸爸是北大化學係的高材生呢。直到現在,媽媽都堅決反對給家裏添置一部數碼相機,她喜歡捧著她那台沉甸甸的專業理光相機,體驗攝影的樂趣。

今天確實是冬日裏難得的好天氣,為了不辜負這大好的天氣,我打算下樓晨練,媽媽也願意我出去。因為我要是在家,她剛擦完的地就又要被我給無情地“踐踏”髒了。而且跑完步回來,髒衣服就可以一並洗了。

我並不喜歡跑步,但同枯燥的教科書比起來,我寧願做這種“體力勞動”。跑到路口,不想竟目睹了一場悲劇:一輛奧迪撞死了人,警察正在盤問司機,幾個“白大褂”正把屍體往車上抬,就像電視裏演的一樣。從小到大,除了這次,還曾親眼見過一次屍體,是我姥爺的。還清楚地記得他是怎麽被人從太平間的冰櫃裏抬出來,然後又怎麽被放進焚屍爐。我當時哭得最厲害,後來大家都說因為姥爺最疼我,所以我哭得最厲害。但我想我那時候一定是被嚇哭的,因為我隻有十歲。

救護車的警報聲越來越遠,警察也把該帶的人帶走了。街上又恢複了清晨特有的寧靜。我有點膽戰心驚地穿越那條還有血跡的馬路,全然沒了跑步的興致,轉頭回家了。

但心情卻許久平靜不下來了,突然有種恐慌,如果被撞死的那個是我的親人,我當時會怎麽樣呢?

其實車禍在我家人身上真的發生過,是在我七八歲的時候,媽媽出了車禍,醫生基本上斷定這個人活不長了,可媽媽就這樣活下來了。後來她說,她在感覺自己要死的那一刹那想到了我,想到我要是沒了媽以後的日子就該受苦了,於是就挺過來了。精神的力量真是不可限量,媽媽又憑著這種對於家庭的責任感以最快的速度康複了,而與她同一個病房的另一個傷勢比媽媽輕的年輕女人,卻在媽媽出院那天醫治無效去世了。

但出了院的媽媽精神大不如以前,記憶力也減退了許多。因為那次車禍中卡車把騎自行車的媽媽撞出去十幾米遠,肩胛骨骨折,腦部大出血……

這些都是我現在回憶起來的瑣碎片段,可是在當時,我根本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記得當時奶奶到我家來照顧我,爸爸在醫院,奶奶騙我說媽媽發燒了,去醫院打針了。奶奶嚇唬我說就是因為媽媽平時不保暖,才會發燒,才需要打針。然後給我裹上一個大棉襖送我去上學,讓我別感冒發燒。我竟信了,而且深信隻要一發燒,就會在醫院住上好幾個月,還不許去探望。當時一想到發燒有這麽嚴重的後果,就每天給自己在睡覺的時候蓋上兩層大棉被。

等媽媽回來,已經基本痊愈了,我還煞有介事地批評媽媽不注意保曖,媽媽隻是微笑,靜靜地聽著……

晚上爸爸回來,帶著一臉的疲憊。在我家,一直都是爸爸下廚房,媽媽不太會做飯。爸爸脫下大衣就進了廚房,不一會兒一桌美食就呈現在我和媽媽麵前了。我和媽媽總不忘誇獎爸爸幾句,哪怕是我一點兒也不喜歡吃的菜。而他也故作認真地拿出他鍾愛的白酒,說要獎勵一下自己。

他說起了廠子裏的事,一連串地歎氣。我不想聽他講那些不開心的事,他也不再說下去,和媽媽倆人靜靜聽我說,臉上也有了笑容。

吃完晚飯我就回房間去看書了,從客廳又傳來他的歎息聲。

爸爸已經很久沒有笑臉了,除了跟我聊天的時候。他們單位和另一個公司有點糾紛,他作為負責人,幾乎天天都去值班。我上晚自習,早出晚歸的幾乎沒什麽機會跟他交流。也就是每天他到車站去接我回家那幾分鍾能說上兩句話,而這“寶貴”的幾分鍾,也都被我占用,說些自己想想都沒什麽意思的小笑話,要不就是抱怨一下班上的什麽什麽事情很難做,上課多麽多麽困之類的。他每每想插嘴我就無理地說:

“你先聽我說!你等會兒再說。”

“嗯,好,聽你說。”

他每天騎自行車去豐聯廣場前麵的車站接我,坐在車後的支架上,我摟著他的腰,把手伸進他的大衣兜裏取暖,並靠在他背上,因為我發現他寬大的後背可以給我擋風。

這讓我總能想起小時候,他騎著一輛帶篷的三輪車帶我去十公裏以外的幼兒園的情景。還記得有一個冬天,他想去理發,於是就讓我在車上等他,等他從街邊的一個小店理完發出來,發現車不見了,這可急壞他了,我能想象出當時他自責的心情。這時候他突然看見東邊馬路中間圍著一堆人,跑過去一看,正是那輛三輪車,而我正津津有味地啃著一個大饅頭,完全不知道自己連車一起被大風吹到了馬路中間。

爸爸二話沒說就蹬上車飛速地騎回家,而我快十年以後才被告知曾經有這樣一件事情發生,並且還知道了當時爸爸怕再出現類似的事情,從此再也沒從幼兒園接我回家的路上逗留過。

“我給你講一件事吧,剛才發生的,簡直氣死我了!”爸爸突然轉過頭跟我說。

“嗯。”

“剛才我在豐聯廣場前麵等你,我想坐在那個台階上待一會兒,有個保安就過來轟我。”

“你也是,坐那兒幹什麽,怪冷的,保安肯定認為你無家可歸了,哈哈。”

“後來呢?”我又問。

“後來我就跟那個保安吵起來了。”

“再後來呢?”我繼續追問。

“再後來那個保安也懶得理我,就走了,我就繼續等你唄。”

“哈哈,錯過了一場好戲!”剛說完我就立刻覺得說錯話了。

接下來就是長時間的沉寂……

爸爸一定是怕他如果離開了那個地方,我下車找不到他會著急。所以哪怕是丟了麵子,跟保安吵架,他也不能離開那個每天固定接我的地方。

我拿頭輕輕撞了一下他的後背,說:“以後可別跟人家吵架,你就沒想想,要是那個保安一下子叫來很多保安,把你打了怎麽辦?”

他淡淡地一笑,說:“那我就大喊‘閨女!救我啊!’行不?哈哈。”

有時候會偷偷地看爸爸做飯,看媽媽洗衣服。可是不知道自己能幫上什麽忙,即使去幫忙,通常也是越幫越忙,被打發去看書。我覺得自己很沒用,都快十八歲了,這個家的重擔不久就要由我來承擔了,我現在卻還是這樣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那天晚上爸爸值班,換媽媽去車站接我,也騎一輛自行車。我坐在後麵,她蹬上車,卻怎麽也踩不下去。

“怎麽樣?不行了吧?我帶你吧!”

“你哪帶得動我啊?”

“哎,你還別不信我,來!上來試試!”我讓媽媽坐到後麵去。

“我太沉了該把車壓壞了。”她說什麽也不上車。

“那我坐在後麵不是也一樣沉嗎?都是兩個人坐在車上。”我反駁起她這個根本說不通的理由。

她到底還是被我給勸上後座了,我竟能帶得動媽媽了,而且不費什麽力氣。媽媽坐在車後支架上,摟著我的腰,把手伸進我的大衣兜裏取暖,並靠在我背上,大概也是覺得我的後背可以為她擋風吧,但肯定還有更多的滋味在心頭。

我忽然有種莊嚴的感覺,覺得媽媽開始依靠我了。小時候總覺得爸爸媽媽能幫我解決一切困難,現在突然發現原來很多時候,爸爸媽媽早已經開始征詢我的意見了。別的孩子都已經管父親母親改口叫“爸”“媽”了,我還在嗲聲嗲氣地叫著“爸爸”“媽媽”。而他們也永遠都把我當成個小孩子一樣,“乖”“乖”地哄我睡覺,叫我“寶貝”,有時會輕輕摸摸我的腦袋。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暫時忘卻自己的真實年齡,而他們應該也會得到快樂吧?

日子如流水,一天一天過去,平淡的不知不覺。可畢竟時間流失了,人也在一天天老去。前幾天爸爸過生日,我說要大搞特搞一下,爸爸卻極力反對,說隻要煮一鍋長壽麵就好。爸爸說自己害怕過生日,因為一過生日就證明自己又老了一歲。還說自己不想活了,因為生活壓力太大了,但馬上又說得活下去,因為有我這麽一個寶貝女兒,為了我能夠早日獨立,也得活下去。

我相信我讀出了爸爸話中的深意,忽然想起一句歌詞來,並且感觸頗深。

後來/我總算學會了/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後來/終於在眼淚中明白/有些人一旦錯過就不再……

小時候總覺得爸爸媽媽能幫我解決一切困難,現在突然發現原來很多時候,爸爸媽媽早已經開始征詢我的意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