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讓我感動

幸福是什麽

◆文/譯/徐暢

哲學家們為了它絞盡腦汁,美國人把它寫進《憲法》,但每個人卻對它有各自不同的見解——幸福是崇高的,幸福是寶貴的,幸福總是轉瞬即逝……

我們的報道試圖去探求這片人間天堂的秘密。

來吃一塊巧克力吧,試試你的免疫力!你能抵擋巧克力帶來的幸福嗎?重新擺放一下你的家具,買一塊新地毯,藍色是幸福的顏色——如果再有美酒在手,就更加妙不可言。你有煩惱嗎?試著忘記你的考試,來設計一些美妙瞬間!騎上單車出遊,或者做一會兒瑜伽;放鬆自己,做一會兒運動;熨熨衣服也會讓你幸福;晚餐的土豆能消除緊張……當然,能把每樣建議都試試最好不過。

從前,邁達斯王請求狄奧尼索斯賜給他點物成金的法術,狄奧尼索斯滿足了他,但當他發現自己吃的和喝的都變成了金子時,他隻好再求神解除這種法術。

獲得幸福難,留住幸福更難。哲學家們兩千多年來為了幸福問題絞盡腦汁,沒想到它現在卻成了尋常之事,成了大眾財產。

哲學家的幸福並非隻是一種純粹的思想的幸福,而是可以粗略地劃分為兩類:第一種,幸福是一種最高財富的實現。對於某種信仰、道德或理性的信徒來說,這種最高財富就是上帝或無階級的社會,大多數這種最高財富是難以實現的,至少無法在近期實現。這種幸福不在視野之內。蒙田在他的塔樓裏如癡如醉地談論著動物和野人的幸福(誰看到過一頭獅子要為另一頭獅子,或者一匹馬要為另一匹馬服務?),而盧梭的要求則沒那麽高,僅僅是:返回自然。

自古以來在實踐中有兩種追求幸福的方法:一種是享樂忘憂,一種是艱苦修行。被卡爾·馬克思稱為“偉大的古希臘啟蒙家”的伊壁鳩魯退居花園,悉心關照自己的欲望,因而被不公正地誹謗為享樂主義的先祖。格奧爾格·畢希納也寫道:“痛苦是惟一的罪惡,煩惱是惟一的惡習。”“斯多葛派”卻正相反,他們或者如尼采所說,要訓練自己“把石頭和肉蟲、碎玻璃和蜈蚣一同吞下而不覺得惡心”,或者有足夠的財富和威力,可以做到處事不驚。

但是,如果人們對幸福的追求隻限於在伊壁鳩魯主義者的“敏銳的易興奮性”和“斯多葛派”的“刺蝟一樣的硬皮”(尼采語)之間,或者在蒙田的壁爐邊的閱讀和原始森林裏的極限體驗之間做選擇,那麽幸福就不配叫做幸福,因為人們更希望得到一種長久的、牢不可破的幸福。

但是,難道幸福不需要勇氣和冒險,不需要孤注一擲嗎?是危險的情人關係還是名正言順的伴侶?是大醉一場還是忍受頭痛?人們無法走出這個永遠的悖論:即一方麵知道幸福的不可能,一方麵又無法將其釋懷。“幸福不是別的,其實隻是對自身存在和自己的生活形態的滿足,是對自身狀態的一種完全的認同,不管這種狀態是什麽樣子,也不管它讓別人覺得多麽卑微。”加科莫·萊奧帕爾迪在上一個世紀這樣寫道。今天的幸福鍛造者們會非常讚同他的這個定義,至少定義的前半句。

可是,幸福不由我們控製,研究者們說,它受基因決定。荷爾蒙——一種基本的傳送材料,是情緒的製造者。自殺的人大部分都與此有關,因為他們最終徹底放棄了對幸福的追求。

但是,幸福又是可以計算的:生命期待值乘以介於零和一之間的舒適值。鹿特丹愛拉斯穆斯大學的研究者說,最幸福的人是冰島人,這可能是因為他們從來不知道在驕陽似火的天氣裏不得不工作的不幸。但倫敦經濟學院的研究者們卻說:不,孟加拉國人才是最幸福的人,因為收入和生活質量還遠遠未達到高度“飽和值”。也許這才是真正的幸福。艾伯特·加繆將之稱為窮人的“無所追求的不幸”,因為“窮人的世界是沒有記憶的。心靈一天天地被工作和憂慮耗蝕著;在疲憊的重壓下,他們迅速地忘卻一切。隻有富人才會追憶逝去的舊時光”。

今天的幸福研究者也提出同樣的建議:增加您的幸福時刻。這是一種忘記自身的狀態,近乎登山者在抵達最高峰時體會到的那種陶醉;當然,在全神貫注的日常工作中也能體會到這種狀態,所以外科醫生和炸彈製造者特別容易感到幸福。幸福之潮通常持續五分鍾後退去。流水線上的工人和家庭主婦也能體會到這個瞬間。

既然人人都很幸福,為什麽人們看上去並不那麽幸福呢?候診室裏還是排滿了各種變態症、恐懼症和憂鬱症患者,各種尋覓良方的不幸者。不過,西格蒙·弗洛伊德很早就斷言,心理分析並不能滿足人們對幸福的期望,隻會將歇斯底裏的痛苦轉化成一般性的不幸。

所有的幸福都很相似,所有的不幸卻各不相同。不幸福的原因至少有三種:死亡,最愛的人或朋友死亡;在無憂無慮的幸福童年和忍受病痛之苦的老年之間的張力會讓人感到痛苦;愛情和愛人會帶來痛苦。另外,缺錢花,長得不漂亮,都會讓人覺得痛苦。亞裏士多德很早以前就說過:“相貌極醜、出身低微或者孤獨、沒有子女的人,不會覺得幸福。”

傳說長著一對驢耳朵的邁達斯王曾經向神話中半人半馬的怪獸西倫詢問什麽是最大的幸福,得到的答案是:從未出生過。那麽第二大的幸福呢?盡快死去。這在古希臘是對這個問題最常見的回答。喜劇作家米南德建議人們越早離開生活的集市越好:“如果有神許諾你死後還會獲得新的生命,你應該請求成為除了人以外的任何其他東西,哪怕是驢子也好。”而蒙田也把自己的一篇著名的散文題為:《哲學就是學習死亡》。

也許人們應該停止一會兒對幸福的尋找,在普魯斯特看來,這種尋找就像沿著一個方向不斷奔跑試圖到達地平線一樣幼稚。把自己交付給無可慰藉的傷心,交付給憂鬱者的幸福吧,至少憂鬱者還能體會到幸福的偉大和絕望的尊嚴。或者跟存在玩一場遊戲。“如果幸福不能同存在者的無限的悲哀相比,那它還算什麽呢?”阿多諾有些激昂地說。他自己是幸福的,他寫道,聽那首叫做《在山嶺和深深的山穀之間》的歌曲是幸福的,看到兩隻兔子被獵人射傷卻沒死去,看到它們成功地逃脫是幸福的。

不要以酒買醉或依賴偉哥,不要一刻不停地緊趕著美麗生活的腳步,最好是稍微停一停,幸福不可強求。然後,就像表現主義者保爾·舍爾巴爾特所寫:“當巨大的渴望重新到來時,我的整個生命重新變得溫柔。我想哭泣著沉下去,我想再次無限地暢飲。”

不過,正如一首維也納歌曲奉勸人們的那樣:到那時,別被幸福衝昏了頭腦。

這篇散文雖未對幸福作出定論,但以一個個頗具哲思的片段對幸福作了全景式的概括。如同一個幸福廣角鏡,以開闊的視野為讀者照見了幸福的方方麵麵,文字流暢,旁征博引,讀來頗有趣味,發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