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肖宏偉和肖瑤正把癱瘓的病人移到院子裏曬太陽的時候，沈昕帶著寧可和苗苗敲響了院門。
“昕姐姐！”肖瑤歡快地叫道。
“她昕姐姐，你來啦，快進來坐。”肖瑤爸爸說。
沈昕一邊答應著，一邊看到肖宏偉果然在這裏，不由得看了苗苗一眼。
苗苗得意地一笑。
“肖宏偉，你在這裏？”寧可問，也看了一眼苗苗。
肖宏偉臉微微一紅，但隨即便恢複了正常。
“好啊，肖宏偉！”苗苗指著肖宏偉叫道：“瞞著大家一個人到這裏來做好事來了。”
肖宏偉不好說什麽，隻好笑著搖了一下頭，看了一眼沈昕。
沈昕坐到肖瑤從屋內搬出的一張在蔭涼處的木椅上，關心地問肖瑤爸爸道：“肖叔，最近氣色好多了，您覺得好點了吧？”
肖瑤爸爸歎了口氣，說：“唉，一個廢人了，也好不到哪裏去。”
“瞧您說的，瑤瑤還是離不開你的。”沈昕說。
“是啊，可苦了瑤瑤了。”病人說。
肖瑤道：“爸，怎麽你又說話了。”
病人忙笑道：“對，對，不說這話。”
寧可在一旁問肖宏偉：“你怎麽想起來跑這兒來了？”
肖宏偉看了寧可一眼，反問：“怎麽，我不能來這裏嗎？”
肖宏偉的這一反問，還真把寧可問住了。是啊，肖宏偉就不能來這裏嗎？
寧可自己想想也覺得自己問得好笑。
“不是那個意思。”寧可說，“隻是覺得你的舉動有點異常。”
“異常？”肖宏偉苦笑了一下：“我要是能早點兒異常這麽一回就好了。”
寧可一聽，肖宏偉話裏有話，於是問：“說明白點，什麽意思？”
肖宏偉歎了一口氣，說：“你會知道的。”
寧可見肖宏偉願意說，也就不好再問，但是她同時又在心裏想著沈昕老師上午所說的話，於是她在心裏自問，難道肖宏偉和肖瑤真的有什麽關係？
“肖宏偉，你可把佟學誠找苦了。”苗苗說，“他為了找你把城裏都跑遍了。”
肖宏偉愣了一下，問：“佟學誠找我幹什麽？”
苗苗說：“誰知道。像火燒眉毛似的。”
肖宏偉心裏納悶，佟學誠不至於有什麽急事找自己呀。
寧可說：“也不是有什麽大事，就是他到你家去找了你兩次，第一次沒有人，第二次見到了你媽媽，說你離家出走了，大家這才急的。”
肖宏偉一聽，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歎了一聲。
“肖瑤，明天是什麽日子還記得嗎？”沈昕問肖瑤。
肖瑤一愣，想了一下，說：“不是什麽日子呀。”
沈昕憐愛地點了一下肖瑤的腦袋，說：“自己十六歲了，忘了？”
肖瑤羞澀地一笑說：“這算什麽日子。”
“同學們打算為你過個生日，你願意嗎？”沈昕問。
肖瑤臉紅了，看了肖宏偉一眼，然後說：“太麻煩了。”
沈昕說：“沒關係，隻要你同意就行。”
肖瑤沒有吭聲。
肖瑤的爸爸高興地說：“她昕姐姐，瑤瑤可從來沒有過過生日，難為你想著了。”沈昕說：“這是同學們的主意。”
寧可這時拉著肖瑤的手說：“肖瑤，你想過個什麽樣的生日？”
肖瑤的臉更紅了，笑著說：“我也不知道。”
“那就由我和肖宏偉來全權代理，好不好？”寧可說，並向肖宏偉看了一眼。
肖宏偉也笑了一下，說：“有沈老師呢。”
沈昕說：“肖瑤的這個生日就由你們倆負責了，我當一回客人。”
“肖瑤，你同意嗎？”肖宏偉問肖瑤。
肖瑤看了看肖宏偉，點了點頭。
“好！那我們現在就開始著手準備。”寧可說。
“第一件事必須讓我來幹！”苗苗說，“誰也不準爭。”
寧可看了苗苗一眼，笑著說：“好，一言為定！”
寧可便豎起手掌，說：“擊掌。”
苗苗將手掌在寧可的手掌擊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好！”寧可說，“第一件事，是現在就去通知佟學誠李仁他們，開始把明天該用的東西都搬過來。”
苗苗眼睛睜大了，說：“啊！是跑腿呀！”
就在這時，佟學誠和劉誌剛風風火火地趕來，一見到肖宏偉，佟學誠便叫道：“肖宏偉，你真在這裏。”
肖宏偉問：“幹嘛這麽一驚一詫的。”
劉誌剛道：“肖宏偉，快去醫院，你媽出事了！”
肖宏偉趕到醫院的時候，他的媽媽已經被推進了手術室。
肖宏偉本來並不想這麽急著趕來醫院的，但是當著沈昕老師和寧可等同學的麵，他又不好表現得太過冷漠。所以他讓佟學誠騎著自行車背著自己，一路便趕到了醫院。
醫院裏，已先期趕來肖宏偉爸爸抱著頭坐在手術室前的長木坐椅上，那樣子看不出是痛苦還是無奈。
肖宏偉在路上已經聽佟學誠說了，從來不沾一滴酒的他的媽媽自己把家裏的兩瓶半白酒全部灌下了肚，幸好佟學誠和劉誌剛從李仁家出來後又一次到肖宏偉家去看看肖宏偉有沒有回來。到了肖宏偉家門口，見大門敞開著，院子裏酒氣熏天，肖宏偉的媽媽獨自躺在院子裏，渾身是泥，臉色蒼白，嘴裏往外吐著酒沫兒。
佟學誠和劉誌剛一看，知道出事了，馬上叫喊起來。聞訊趕來的鄰居和佟學誠劉誌剛一起攔了一輛車，將肖宏偉媽媽送進了醫院，鄰居又打電話叫回了肖宏偉爸爸，佟學誠和劉誌剛這才從醫院急匆匆地趕到肖瑤家來。
肖宏偉站在爸爸對麵，一聲不吭。
肖宏偉爸爸抬頭一看是肖宏偉，便輕歎了一聲，問：“你知道了？”
肖宏偉沒有回答，而是對佟學誠說：“佟學誠，謝謝你了！沒什麽事了，你就先去李仁家，還有很多事要你去做呢。”
佟學誠看出肖宏偉跟他爸爸可能有話要說，便說：“那我就先走了。”
肖宏偉把佟學誠送到醫院外麵，對佟學誠說：“肖瑤生日的事你就多幫點忙，我今天是過不去了，明天肯定過去。”
佟學誠說：“你先忙這邊吧，其他的先別想。”
肖宏偉強笑了一下，拍了拍佟學誠的肩膀，點了點頭。
一直看著佟學誠的背影消失，肖宏偉才又回到手術室前。
肖宏偉爸爸再一次抬起頭看著肖宏偉，問：“你都知道了？”
肖宏偉說：“你們一直瞞了我十六年！”
肖宏偉爸爸歎了口氣。
“你們明知道我妹妹一個女孩過著那麽苦的日子，”肖宏偉道，“你們連一點風都不透！”
肖宏偉爸爸嘴張了張，欲言又止。
肖宏偉繼續道：“你們也知道我親媽死，我親爸癱瘓了，卻連見一麵都不讓我去！”
“宏偉，你不知道……”肖宏偉爸爸說。
“我都知道！”肖宏偉打斷爸爸的話道，“我一出生，你們就把我當成了籌碼交易了，不僅把我同親生父母分開，連我的同胞妹妹也不讓見麵，你們也太狠了吧。”
肖宏偉的爸爸突然捂著臉，低著頭抽泣起來。
肖宏偉並不去同情抽泣著的爸爸，而是鄙夷地看著肩膀一聳一聳的爸爸。
“其實我早就想讓你們兄妹見麵了。”肖宏偉爸爸忍住抽泣說，“可是，……”肖宏偉爸爸下麵的話還沒來得及說，手術的門便開了。
手術車上，肖宏偉的媽媽臉色蒼白，又眼緊閉著被推了出來。
“醫生，她沒事吧？”肖宏偉的爸爸忙上前問跟在車後的醫生。
醫生看了肖宏偉爸爸一眼，說：“還好，送來得及進，要不命就沒了。”
接著又道：“這兩天別讓她吃幹的，她的胃腸子都剛洗過，讓她先吃兩天稀的潤潤。”
“噯。”肖宏偉爸爸點著頭應道。
肖宏偉倚在牆上，側著臉看著手術車被推進了病房。
肖宏偉沒有到車前看他的媽媽。
肖宏偉到了晚上才知道，原來不讓他和自己的親生父母及妹妹見麵的，並不是他的爸爸，而是他的媽媽。
就在肖宏偉十三歲那年，肖宏偉爸爸聽說肖宏偉的親生媽媽死了，親生爸爸又癱瘓在床，便想讓肖宏偉去相認，因為那癱瘓在床的畢竟是他的弟弟。
但是肖宏偉爸爸剛把這話提出來，便遭到了肖宏偉媽媽的一頓責罵。肖宏偉媽媽說“契約”上都寫得明明白白，兩家再也不來往，也不準告訴孩子真相，說肖宏偉爸爸想朝自家身上攬事。
肖宏偉爸爸無奈，隻好不再提這事，就像當初任憑肖宏偉媽媽去與肖宏偉的親生父母爭老宅子一樣，悶頭不吭聲。
這三年肖宏偉的爸爸其實也極想去幫肖瑤和她爸爸一些忙，但是又害怕被肖宏偉媽媽知道了，引起麻煩，所以空有一懷心思卻不敢實行，肖宏偉的爸爸害怕肖宏偉的媽媽。
“ 那你為什麽不早告訴我？”肖宏偉說，“就是媽不讓，你也可以悄悄告訴我嘛。”
肖宏偉爸爸歎了口氣，說：“你不知道，你媽不讓我跟你多說話，就是防著我會告訴你真相。”
肖宏偉這才想起，爸每天要跟自己講話時，媽總會瞪著爸。肖宏偉也直到此時，才對爸爸每次跟自己說兩句話便歎口氣轉身離開有了理解，他不禁為自己眼前的這位爸爸而感到悲哀。
原來一直控製著自己命運的，就是現在躺在病床的那位媽媽！
知道了這一層的肖宏偉，對眼前的爸爸的怒氣一下子便完全消除了，代之而起的，是對這位爸爸發自內心的深深的同情。
“你真可憐，爸！”肖宏偉說。
肖宏偉爸爸驚諤地抬起眼睛看著肖宏偉，像是第一次認識了與他在一起生活了十六年的“兒子”。
“唉！”肖宏偉爸爸長長地歎了口氣，“宏偉，我這也是沒法子呀！”肖宏偉爸爸低下了頭。
虛弱的肖宏偉媽媽睜開眼睛一眼看到肖宏偉坐在床前，蒼白的臉**一下，用微弱的聲音說：“宏偉，你，還是回來了。”
肖宏偉寒著臉，不看媽媽，冷冷地說：“你這又是何必。”
肖宏偉媽媽淒然一笑，說：“我對不起你，宏偉。”停了一下，又說：“宏偉，媽心裏是很愛你的，可我也知道，你遲早會知道自己不是媽的孩子，遲早會離開媽的，我是怕你離開才那樣對你的呀！”
肖宏偉看了媽媽一眼，又說了一句：“你這又是何必！”
肖宏偉的媽媽哭了。
“宏偉，媽已經死過一回了，也想通了。”肖宏偉媽媽說，“你就回去吧，你妹需要你，你那癱瘓的親爸也需要你，你就回去吧。”
肖宏偉沒有說話，心裏卻在說：早知道這樣，為什麽還要瞞著我？“都是媽不好，”肖宏偉媽媽又說，“你別怪你爸。”
肖宏偉仍然沒有吭聲，心裏卻在想：現在才知道悔！還好，還沒有死不改悔！
肖宏偉媽媽見肖宏偉不吭聲，眼淚流得更多了，悔恨道：“唉，我死了也就罷了！”
肖宏偉又看了媽媽一眼，再次說了一句：“你這又是何必！”
停了一停，肖宏偉又說：“明天，我跟肖瑤一起過十六歲生日！”
肖宏偉媽媽張了張嘴，想說什麽，終於沒有說出來。
坐在一邊一直低著頭一聲不吭的肖宏偉爸爸，這時卻突然抬起頭來，對肖宏偉說：“宏偉，明天爸能去嗎？”
肖宏偉一聽，不由得回過頭來看了爸爸一眼。
肖宏偉爸爸直直地看著肖宏偉。
肖宏偉鄭重地點了點頭，說：“能，爸！”
肖宏偉的媽媽把臉轉到了另一邊，哭得更厲害了。
肖宏偉爸爸卻展開臉笑了。
肖宏偉好像是第一次看到爸爸的笑臉，所以他也笑了。
肖宏偉爸爸對著肖宏偉，向病房門噘了一下嘴。
肖宏偉明白，爸爸是有話要跟他說，於是他點了點頭。
肖宏偉和爸爸兩人來到病房外的草坪上，相對著席地而坐。
“宏偉，你先去跟瑤瑤他爸說一聲。”肖宏偉爸爸說，“我明天去看他和瑤瑤，好嗎？”
肖宏偉的心情似乎從沒有這麽好過，他爽快地答應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