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屯的風

第105章 紅蘋果

萊勒木並不喜歡隨意給人許諾,若是他給另外一個人承諾過,卻又無法實現,會令那個人傷心的,他不願意這樣做。他知道葛雲雀並不屬於這個地方,不敢輕易給予承諾。

但他也不是個有一日過一日的人。

草原上,他騎馬遇到了阿肯,阿肯創作了一首新的詩歌。

“Қызылалма

Қызылалманыңсынығы,

Жүрегімдежандығы.

Сенсізөмірбосекен,

Сенменіңжанымдықорғадың.”

《紅蘋果》

紅蘋果的碎片,

在我心中燃燒。

沒有你,生活空虛,

你守護著我的靈魂。

他在一旁的樹下,彈奏著冬不拉,看著馬匹上的阿肯逐漸走遠,一點點地離去,螞蟻一般地融入了這片寬闊無邊的草原。萊勒木覺得,或許葛雲雀就是他人生中的那顆紅蘋果。

臨走前,葛雲雀沒帶走那隻野兔子,吃了蓼花醉醺醺的小兔子伏到草地,嘴邊還有沒有啃完的草葉,她工作太忙,平時沒時間去照顧一隻野兔子。更何況萊勒木說,這種野生兔子氣性大,如果不好好伺候,極容易養不活。

她覺得天地萬物皆有靈性,不是非得要為了一己之私,把野兔子關到籠子裏圈養。

“我很喜歡你送的這個禮物。”葛雲雀考慮著萊勒木的情緒,把金鷹飾品晃了晃,其實她挺開心的,特別是見到了許久沒有見到的白雪,她還學會了如何用哨子將獵鷹從遠處呼喚過來。

用爪子扒拉草皮的白雪抬了下眼睛,陽光燦爛,那隻金鷹被照耀得更加金光閃閃,鳥禽都愛極了這種會閃光的東西,它振翅一下子來到葛雲雀麵前,動作過於迅猛,嚇得葛雲雀往後退了一步,恰好踩中了溪水邊的一塊小石子。“呀!”葛雲雀驚呼一聲,雙手下意識往前伸去,拽住了萊勒木的衣襟。

春衫輕薄,她用力過大,衣裳被扯開一道口子,布料撕裂聲,驚得兩人都有些慌亂。

正慌亂之際,他迅速用另一隻手攥住她的手腕子,緊接著往回收力,借著一股巧勁兒,將險些跌入水中的葛雲雀拉了回來。柔軟的臉頰直直地撞上他的胸襟,衣服上的金線刺繡有些割得她皮膚微疼,她驚愕地抬著臉,額頭碰到了萊勒木的下巴。

“嘶。”他一時吃痛。

葛雲雀心更加慌了,忙問道:“沒事兒吧?!”

偏生那隻才從林中飛出來的白雪看不懂眼色,竟然一下子飛到了萊勒木的肩頭,那雙黑漆如點墨的眼珠子,毫無克製地打量著這個離自家主人如此近距離的少女。

萊勒木察覺到心跳似乎加快了些,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呼出的氣息舒潤,帶著一點兒濕度,並不讓人生厭。

即便曾經兩人互擁親吻,可都是在情難自抑的情況下,現在她的意識清醒得很,反而不知該如何是好。他的手掌帶著薄繭,燙得她整個人都跟著快燃燒了起來。

“下去。”

葛雲雀微愣,像是被震懾住了。

等那隻鷹不情不願地從萊勒木的肩頭下來,一蹦一跳地走到溪水裏,有一下沒一下的用溪水清洗羽毛。葛雲雀才後知後覺,剛才那聲輕嗬,不是衝著她。

她發誓,剛才真的看到了一隻鷹瞪了她一眼!

“白雪居然真的聽得懂你說話。”葛雲雀順勢從他懷裏挪開,她看到了另一頭走來幾個人,頭上頂著衣服外套遮擋太陽,有個七八歲的小孩牽著一條看起來很像邊牧的大狗。

她趕緊站直身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下萊勒木。

對方收回手,攏了攏被扯壞的衣襟。葛雲雀蹙了下眉頭,暗自責怪自己剛才不注意,怎麽就不小心把他衣服給扯壞了,當著這麽多遊客的麵前衣衫不整,怪落人麵子的。

她低頭在地上找了找,終於看到了自己來時嫌棄天氣熱,隨手脫了的外套,直接搭在了萊勒木的身上,“先借給你穿會兒。”

“旺旺!”

不等萊勒木拒絕,另一頭草地過來的大狗嗅到了其他動物的味道,一下子變得興奮起來,一個勁兒地衝了過來,它的小主人都快拉不住繩子了。

“呀,這狗應該是衝著白雪來的。”葛雲雀為還在溪水中悠閑梳洗羽毛的白雪擔憂,眼看那隻大狗朝著溪水撲了過去,白雪輕巧騰飛,在天邊盤旋一圈,時而降低身子,時而飛向雲邊。好在白雪沒有被這隻狗咬中,否則肯定會受傷的。

葛雲雀鬆了口氣,後怕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大狗被白雪逗弄得跑來跑去,套著脖子的繩子早已經鬆開了,那個小孩根本抓做不住繩子,隻能跟在大狗後麵追趕。

“這隻鳥是你們養的嗎?看起來挺精神的,有野性。”小孩的父母也走了過來,卻是半點兒沒有喝令大狗回來的意思,那個小孩就跟在大狗身後追趕,眼看都跑了十幾米遠了。

葛雲雀對這家人的第一印象不是很好,勉強笑了下,“那是獵鷹,雖然平時親近人,還是有一定危險度的,要不然你們先把那隻狗給喊回來。”

沒等她的話說完,就見這家人中的女兒在草地上揪起一隻迷糊的野兔子,是剛才吃了萊勒木找到的蓼花的那隻野兔子,吃醉了還沒醒,就連被其他人抓住了耳朵也沒有任何反應。

“媽媽,我喜歡這隻小灰兔,它好乖,我摸它,它就乖乖地躺在我懷裏。”小女孩眼睛出奇的亮,把野兔子抱在自己懷中,看起來想帶回家作為寵物。

戴著一頂大草帽和墨鏡的女主人眉頭一皺,上手提著野兔子的兩條小腿,一臉嫌棄道:“多髒啊,這是野兔子,不知道身上有多少細菌,你快丟了。”

小女孩依依不舍地把野兔子放在地上,還沒來得及悲傷,雙手就被她媽媽抓住,用小瓶消毒噴霧噴了個遍,還讓她轉了個圈,渾身都噴灑了一遍,防止被細菌感染。“弟弟追那隻鷹去了你怎麽不管。”小女孩嘟囔道,對自己媽媽的過度保護有些抱怨。

“小男孩和小女孩能是同一個養法?你這雙手是專門用來彈鋼琴的,萬一傷著了,可不好看,別的小朋友看到你彈鋼琴的時候手上有道口子,會笑話你的,明白嗎?”她媽媽苦口婆心,把墨鏡摘下來,看向葛雲雀她們,微微不滿,“讓你們家的鷹小心些,別傷了我家孩子和狗。”

葛雲雀攤手,“我家鷹在溪水裏待著好好的,是你家狗撲了上去,我沒找你要精神損失費就很不錯了,不要在這兒隨便指揮別人好麽。”

“你這人說話怎麽這麽難聽。”女遊客站直身子,衝著遠處的小男孩喊了幾聲,讓他帶著狗回來。

小男孩不是很高興,可還是追到了大狗,重新給它捆上繩子,將大狗帶了回來,等再次看到這條大狗,葛雲雀才確定這條大狗的品種是邊牧,隻是和尋常的邊牧顏色不一樣。或許這種毛色的邊牧會更貴。

看樣子這個女遊客在家中的地位挺高,她先生一直沒說話,兩個孩子也都非常聽她的話,讓做什麽就做什麽,絲毫不會違抗。

“好香啊,是魚的味道!”小男孩往空氣中嗅了嗅,剛才在遠處就聞到了,這兒味道更加濃鬱,他指著另外一個方向,高興地喊道:“那邊好多人在煮魚吃,爸媽我們過去看看吧,沒準兒也可以釣魚吃。”

看見小男孩興奮的樣子,葛雲雀不忍打破他的期待,主動解釋道:“那是我們專門帶過來的魚,並不是小溪中的,你們要是還沒吃飯的話,可以過去吃點。”

這家人中的男主人剛想開口說些什麽,就被打斷。

“免費的,不收錢,頂多就是你們吃飯的時候自己拿個碗筷,這兒沒有服務員。”

“我們去吃魚吧,我早就餓了,你們剛才不是說帶我們來村子裏買吃的嘛,現在不用進村裏了,小溪邊就能吃上熱乎乎的魚。”小男孩的年紀較小,幹吹抱著他爸爸的大腿晃悠起來,撒嬌賣萌,就是想去吃魚。

惹得他姐姐在後邊做鬼臉,嘲笑他。

“那我們就先謝謝你們了。”男人見狀,隻好答應下來,將小男孩抱在懷中,接過了狗繩,還在手掌纏繞了幾圈,避免這條邊牧看見什麽感興趣的東西,又一次跑走了。

女遊客拉著小女孩的手,看樣子也同意了,男人讓妻子和女兒先走,說是要處理下那隻野兔子。

葛雲雀剛想說不用處理這隻野兔子,野兔子之所以躺在地上不怎麽動彈,不是因為受傷了,而是吃了含有酒精成分的蓼花,所以醉酒了,等一段時間過後,它就會自動醒過來的。

可是見男人朝著她比劃了個手勢,她隻好閉嘴,等女遊客和小女孩走了之後,她才奇怪地問道:“怎麽了?”

“我太太患有嚴重的情緒病,有時候情緒比較激動,但她不是有意的,希望你們不要介意。”男人解釋剛才的奇怪行為,原來是怕他妻子多想。

葛雲雀回過頭又看了下女遊客,從剛才她的行為舉止,還真看不出是有嚴重情緒病的人,不過這種病情都是家裏人清楚,其他外人多數都看不出來。

“你們是從外地過來的遊客,還是附近縣城過來的?”

男人道:“從安徽過來的,飛了好幾個小時,聽說這裏的風景好,適合調養生息,我想要讓我太太心情好些,所以就帶著一家人過來遊玩了。”

他懷中的小男孩用手臂勾著父親的脖子,臉部表情沒有之前那麽愉快,顯然是知道自己媽媽生病了。

葛雲雀簡單了解過這種情緒病,有些嚴重的甚至會影響到身體的安危,並不隻是真正的情緒出了問題,她安慰道:“這段時間杏花和梨花都開了,你有空可以帶著家人出去賞花,過段時間我們這兒還會舉辦草原摩托車接力賽,很多人慕名而來,你們要是感興趣,也可以來看看。”

想了想,她還是把自己的名片從手機殼後取了出來,名片上印著她的工作職級、電話號碼,和一個微信二維碼,方便別人直接掃描添加。

“我在這兒工作,接待過許多外地遊客,對於當地還算了解,你們要是有什麽需求可以跟我說,我可以幫你們對接。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也盡管說。”

男人淡然一笑,接過名片,仔細感謝了一遍,但總感覺是客套多過了真實。

“謝謝你的好意。”

萊勒木覺得此人有些說不出來的怪異,但一轉念想,一個男人帶著一家老小從那麽遠的地方過來,在一個陌生環境,有其他人主動示好,多少都會有些警惕心的。這樣一想倒也可以理解了,作為父親和丈夫,肯定要對孩子和妻子負責。他吹了聲哨子,將還在空中的白雪喚了回來。

白雪熟練地站立在他的肩膀上,惹得小男孩驚呼不斷,非得讓他爸爸幫忙拍張照片。

這個小插曲,打斷了男人的客套,隻好取出手機給兒子拍了幾張照片,並且順勢添加了葛雲雀的微信。

目送二人走遠,葛雲雀看著自己手機,通過了添加好友的提醒,男人的頭像是個電影截圖,挺老舊的電影,好像是葛雲雀外婆那個年代的人愛看的影片。

“你平時都這麽樂於助人嗎?”

葛雲雀好似聞到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扭過頭,笑著道:“是啊,難道你沒發現我是個好人麽。”

萊勒木不笑了,隻是用那雙琥珀色的眼眸盯著她。

“怎麽了?”葛雲雀有些看不懂他的情緒變化。

他好像……萊勒木瞪圓了眼睛,察覺到了內心的一絲轉變,他竟然在剛才的那一瞬間,生出了嫉妒的心,嫉妒葛雲雀會對別的男人微笑,會對別人那麽友好,她的好,似乎不止是單獨給予他的。

這種嫉妒之心,讓他變得窒息,怎麽能有這種不堪的想法。

他竟然在那一瞬責怪那個男人為什麽要接葛雲雀遞出的名片,明明有了妻子,為什麽還要同別的女人搭腔,嫉妒的火焰將他燒得麵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