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屯的風

第38章 貧困戶鬧事

這日,葛雲雀還在辦公室裏和領導匯報工作,突然見領導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太好。

“快過去幫忙,隔壁鬧起來了!”

隨後就趕緊出門,徐漫和葛雲雀都不知道發生什麽事情,不敢多問,跟了上去。

他們辦公地點離村委會不算遠,很快到了現場,一看人群聚在一塊兒,斥責聲和啜泣聲混雜在一起,走得更近些,才看到地上一灘血和一大團頭發。

一個戴著頭巾,化著誇張眼妝的女人手上緊抓著另外一個年輕女人的長發,對方用來遮發的頭巾掉在脖頸處,埋著身子看不清楚是誰。

周圍人都在勸阻,可沒人敢上前,動手的女人另外一隻手還攥著一把鋒利的剪刀,既怕傷了自身,又怕誤傷了人。

袁鬆書記和努爾夏提主任都在,兩人苦口婆心相勸,可對方什麽都聽不進去,隻是瘋狂地扯著女人的頭發。

葛雲雀覺得那個處於下風的女人有些眼熟,她忙問附近的村民,“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聽說是老劉家沒評上低保,他家老爺們不出來,專門讓媳婦兒來村裏鬧事,你瞧瞧這打了人一臉鼻血,還掉了這老多頭發……”村民看不過意。

提取幾個關鍵詞後,葛雲雀在腦海中回憶這人到底是誰,還沒等她想出個名堂來,就見那個化著誇張眼妝的女人朝著袁鬆書記揮動著剪刀,看架勢是非的要討個說法。

“憑什麽你們不給我們評低保,我老公生病了下不來地,沒辦法幹活,家裏還有兩個孩子以後讀書錢都沒有,你們村委會的幹部都是些吃回扣的,肖坤家給你們塞了多少好處,你們不僅給他們家評貧困戶,還給他們15萬!”

女人大聲哭喊著,眼淚將妝容洗花了,眼圈附近黑乎乎一大團。

這話可算是捅了馬蜂窩,圍觀的村民們都恨不得多長個耳朵,好聽一聽這背後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一瞧見這樣,努爾夏提村主任忍不下去,黑著臉道:“馮麗你摸著良心說話,這麽多年了,村集體有什麽好處是少了你們家的,大家都是一樣的分紅。你怪我們村幹部不給你們家評低保,那我倒是想問問,你們家老劉到底得的什麽病?!”

按照國家相關政策,因病致窮的農戶,想要評上低保,必須要先拿出病誌來,這老劉正當壯年,好手好腳,卻逢人就說自己有病,渾身沒勁兒幹不了重活,他媳婦也是這樣,一點兒正經事情不想幹,兩口子成天就想著要低保。

他們夫妻倆是隻要鍋裏還有一粒米,那就不想出去幹活。

隻要收到了錢,就齊刷刷地上了牌桌,家裏是一團糟,扶貧幹部過去就直搖頭,房子裏東西擺得到處都是,家務事一點兒不做,吃完飯菜的鍋碗瓢盆就直接擺著。

生了兩個孩子,一個剛讀初中,一個才小學二年級,每次回家都看不見父母。

“你們家到底什麽狀況,你自己還不清楚,窮病還有得治,懶病才是真的無可救藥!”努爾夏提氣到不行,吹胡子瞪眼,這兩口子倒是自己瀟灑了,難為村委會一幫人還得在上級領導來檢查的時候,給他們家打掃衛生。

馮麗繼續揮舞著剪刀,“呸,你們就是想吞了我們家的低保錢,國家都出政策了,要給我們貧困戶補償,你們憑什麽不給!”

她舉止瘋癲,依舊抓著那個倒黴的女人不肯鬆開。

葛雲雀在旁邊觀察女人的反應,肖坤家的資料她看過,是村裏的另一個貧困戶,不過和馮麗家不同,肖坤勤勞淳樸,和妻子同樣生育了兩個孩子,大兒子讀大學快畢業了,小女兒還在讀高中,他們兩口子省吃儉用培養孩子讀書。

後來肖坤妻子在村裏進行的公益檢查中,查出惡性腫瘤,去大醫院做了手術,幾乎是掏空家底,一家人的生活簡直跌入穀底。以往有夫妻兩人共同工作賺錢,妻子做完手術後,家裏就少了一個勞動力。

經過村委會一眾幹部評定,肖坤家是屬於典型的因學致貧、因病致貧的可憐人,應該得到政策資助。

肖坤年前的時候想要養牛,但是賺的錢都給孩子讀書去了,生活費都沒剩下多少,根本沒有本錢去買牛買飼料,最後還是村委會的幹部幫助他們家爭取了15萬元貧困戶貼息貸款。

所謂貼息貸款,就是指借款人向銀行借款時,銀行按照市場利率照樣計算利息,但一部分或者全部利息都由第三方進行補貼,這個第三方可以是政府、機構或者企業。

肖坤申請15萬元貧困戶貼息貸款的第三方就是村政府,到時候村委會這邊給他出利息錢,他個人隻需要償還本金就可以了。

這種貼息貸款的情況,通常是用來特定的經濟或社會目的,阿勒屯村委會也是學習其他經濟效益更高的村集體,才能夠支持這種操作。

當初得知村委會幫自己借貸以後,肖坤感動得痛哭流涕,直言國家政策好,幫助他們一家人脫離苦難。肖坤養牛之後賺了錢就想辦法把之前給妻子做手術欠的外賬全都還了,他大兒子今年六月份畢業,還考到了縣城裏的公務員,妻子還種了幾畝地滿足日常吃食。

上次努爾夏提去他家看望的時候,肖坤還非得拉著人不肯走,親自下廚做了四菜一湯,一定要吃了飯才肯走。

這兩戶人家都是貧困戶,可一家人勤勞得很,通過政府幫襯,再加上自己的努力,就能夠過上好日子。馮麗和老劉兩口子,奸懶饞滑慣了,什麽事情都不想做,隻想著天上掉餡餅,怎麽可能。

“好好好,有什麽話咱們坐下來慢慢講,你先把人放了。”袁鬆書記給眾人使了個眼色,想要先勸馮麗把人放了,肖坤的妻子動過手術,身體本來就不好,再耽擱下去,怕出什麽事情。

誰知道馮麗油鹽不進,非得要村委會先給他們家把申請低保的資料審核提交了。

“誰不知道你們這些讀過書的狡猾著呢,我什麽都不聽,就隻認材料,你們什麽時候拿出認定低保材料,我就什麽時候撒手。”她示威似的大力扯肖坤妻子,一把黑灰色的頭發唰唰落了下來,肖坤妻子哎喲哎喲地慘叫。

場麵實在是讓人看著過於不忍心,葛雲雀心中憋著一團火氣,恨不得上前扇這個瘋女人一耳光。

“你先冷靜,認定低保需要填很多資料,你們之前申報的時候肯定也看到過,要花不少時間,我這邊就讓人去填資料,你站這麽久肯定也累了,我給你找張凳子坐會兒。”袁鬆書記刻意放緩了語氣,用老熟人的口氣和她說話,試圖讓馮麗放下警惕性。

或許是真累了,馮麗倒是沒拒絕,讓人把板凳扔過來,手始終沒有離開過肖坤妻子。

圍觀的村民太多了,在領導示意下,葛雲雀和徐漫趕緊往外趕人,“大家都趕緊回家,別圍著看熱鬧了。”

“這種事有什麽好看的,都回去,回去看電視去。”

好些人堅持不肯走,還是徐漫故意嚇唬他們,“你們再不走,萬一影響到以後評定什麽獎勵,我可管不了哈。”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如今一聽到有可能影響到自己,有些好事的村民趕緊撤了,生怕會被記住。

還有一部分村民是認識馮麗和肖坤兩家人的,大家都在一個村子裏生活,左鄰右舍都是老相識了,便在一旁相勸。

許是為了將事情以最輕化處理,袁鬆書記沒阻攔這些好心的村民,讓他們在旁邊勸阻。

派出所的民警來了,特意沒太靠近,怕讓馮麗的情緒更加激動。

葛雲雀從來沒在現實生活中見到過這種場景,倒是在電視上看到過不少,她既緊張、又害怕,手指都開始發冷。

“警察同誌,你們一般怎麽處理這種案子?”

說完這句話,葛雲雀下意識再一次看向馮麗,這個女人的右手仍然攥著尖利的剪刀,鮮紅的血液從她手掌往下滴落,她卻像是絲毫感受不到疼痛一樣。

葛雲雀想不明白,為什麽有些人會走到這一步,明明依靠自己就可以改變,卻還是通往了一條不歸路。

民警也很為難,不知道該怎麽處理,都是同一個地方的人,嚴格按照法規來處理,會顯得太不近人情。

說話間,幾個民警同誌已經悄悄地走到村民裏邊,觀察著馮麗和肖坤妻子的狀況。

就在一個民警即將接近馮麗的時候,她突然站起來,用剪刀抵著肖坤妻子的脖子,暴躁地嘶喊道:“材料呢!你們說好的給我們認定低保的,什麽時候拿過來!”

不知道為什麽她的情緒突然失控,在旁邊勸阻的村民都不敢再說話,生怕哪句話就激怒了她,造成更嚴重的傷害。

這個時候袁鬆書記和努爾夏提村主任都上前安撫。

“你剛才看見的,蘿珊還在裏邊填資料呢,別著急……”

馮麗飛快地看了眼裏邊的辦公室,的確看到一個身影,恰好裏邊的人也高聲道:“別急,我填好了,隻要打印出來就能蓋章生效了!”

一聽到能夠蓋章了,馮麗的表情頓時鬆動,臉頰周圍的肉像化凍了,鬆弛了許多。

下一瞬,她緩過神來,沒敢挪走拿剪刀的手,這是他們一家人能夠獲得低保的唯一籌碼,她絕對不能夠撒手。

哪怕她的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同一個動作變得發酸,甚至是微微顫抖,她依舊咬著牙堅持。

被她挾持的肖坤妻子挨了揍,鼻梁和眼眶附近又疼又腫,她眼前一片發黑,雙耳蜂鳴,隻知道附近很多人在說話,卻都聽不太清楚。

搖晃了幾下身子,像是體力快耗盡,馬上就要摔倒了。

葛雲雀握緊了兩隻手,細心地看到了肖坤妻子的這個細微動作。

“她的精神狀態很不好,身體恐怕也支撐不了太久。”葛雲雀嚇得不行,緊緊拉著徐漫的胳膊,兩個人都快摟在一塊兒了。

那邊民警同誌,一邊觀察馮麗的舉動,一邊悄然靠近。

在屋子裏的蘿珊將所有事情都看在眼裏,她趕緊複印好紙張,一大疊紙張,跑去書記辦公桌,從抽屜裏翻找出村委會的專屬印章,抓緊時間蓋好拿了出來。

“馮麗,你要的東西都在這兒!”蘿珊跑的太快,險些摔一跤,好在身邊的同事及時拉住她。

紙張上的紅章格外顯眼,哪怕隔了數米遠,依舊清晰可見。

是真的公章,他們真的照做了!

馮麗頓鬆一口氣。

蘿珊揮了揮紙張,試圖和馮麗談判做交換,“蓋好章的材料都在這兒了,大家都是一個村子裏的人,你先把肖坤老婆放了,坐下來好好談。”

“你把材料給我。”馮麗隻要蓋好章的材料,其他什麽都不要,也都不聽。

蘿珊沒法子,又不能真的把東西交出去,否則不知道拿到材料的馮麗會做出什麽過激行為,無奈地和袁鬆書記進行眼神交流。

此時距離馮麗挾持肖坤妻子,已經過去了快四十分鍾。

最開始的時候,大家誰都沒有將她當回事,以為就是和往常一樣來鬧一鬧,過不了多久就會拿了點現金走人。

可誰知道,馮麗這次就像是瘋了,非得要個說法。

“馮麗,我過來把材料給你,你接好了啊,這個可是你們家認定低保的重要憑證。”和旁邊的派出所所長進行交流後,袁鬆書記讓蘿珊把材料交給自己,打算親自送過去。

這個時候過去接近馮麗,無疑是一個危險的舉動,他的這個做法,蘿珊不放心,緊握著材料不肯鬆手。

“袁書記,這太危險了,能不能……”蘿珊閉上嘴,她不想讓袁鬆上去承受危險,別人也一定是這樣想的,每個人的生命都隻有一次,都是格外寶貴的,可是危險的事情總要有個人去解決。

袁鬆書記知道她的想法,給她一個安慰的眼神,語氣堅定道:“沒事的,我會小心。”

他是個男人,作為村裏的一把手,在這個關頭,他得站出來做帶頭作用。

另一邊,民警同誌也做好了準備,在袁鬆書記和馮麗交接材料的一霎那,就衝上前摁住人,救下肖坤妻子。

計劃順利進行,袁鬆書記往前走去。